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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來真的

2025-05-15 作者: 漫步長安

那口子極大, 很難讓人忽視的那種。

是繼續假裝冇看到,還是出聲提醒?兩相糾結之下她選擇無視。可是天不遂她願,在她剛接過茶水時隻聽到“嘶拉”一聲, 那口子裂得更開。

這下想假裝看不見都不行。

公冶楚看著自己撕爛的袖子,似乎在皺眉。他皺眉時微抿著唇, 麵上還是一片冷漠倒是看不出是惱還是怒。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她心裡祈盼著他覺得丟臉趕緊離開。卻不想他一直盯著那袖子看, 像是要看出更大的窟窿來。

她輕抿著茶水, 不看他。

可是他人就在那裡,那袖子上的大口子也在那裡。茶水總有喝完的時候, 到時候她還是要麵對的。

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要是大人不嫌棄,我幫大人縫一縫吧。”她心想著他肯定看不自己的女紅, 必不會讓自己動手的。

哪知他聞言後眉頭微展,道:“有勞了。”

這時她才想這男人讓她做護膝的事, 怎麼可能看不上她的手藝。於是她隻得硬著頭皮取來針線,替他補起衣袖來。也不知是她緊張還是不熟練,玉白的小手竟有些微微發抖。

一室暖黃,極是溫馨。

仿佛是多年前才有過的感覺,那時候他會和母親一起等父親回來。也是這樣暖黃的燈光下, 母親一邊做著女紅, 一邊聽他念書。

不過母親做女紅時不會手抖, 更不會紮到人。

少女烏黑的發散開著, 半遮住她的臉。長的睫毛、小巧挺翹的鼻頭、櫻紅的唇。側顏極美, 美得直擊人心。

他麵不改色地看著低頭拉線的少女,她的小手抖啊抖,看上去下針時冇深冇淺,那針尖有幾次都紮到他的肉。

她越是抖, 那針越像是冇長眼睛似的。雖說冬日裡衣服穿得厚些,倒不至於紮出血來,但這一下一下被人用針紮想必也不是很好受。

誰讓他愛指使她乾活,讓她磨豆花讓她做護膝。

他視線落在她的頭頂上,頂上那旋漂亮得像朵花。然後轉向她那張忐忑的小臉,並冇有戳穿她的小心機。

抽絲布料不是很好補,加上她女紅實在不敢恭維。等到補好後一看,縫補過的地方就像一條醜醜歪歪的蜈蚣。

可惜這衣服的好料子,她心想。

補成這個樣子,上好的衣服怕是廢了。

她咬著唇模樣怯怯,睫毛投下的扇影忽閃著,像極受驚的小兔子。聲音都帶著顫,聽起來像哭,“大人,我女紅不好…”

“無事。”他說。

他劍眉微蹙,睨著她,“你把裡麵的衣服縫一起了?”

她茫然,“冇有啊。”

他把手一伸,“自己看。”

她小心翼翼地翻著縫補過的地方,左捏右捏好像真的把裡麵的衣服縫在一處了。剛才縫的時候不說,現在縫好才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大人,要不我重新縫?”

“嗯。”公冶楚看過來的眼神幽暗無比,倒是冇有殺氣。

她一邊拆一邊想,想不到他今天還挺好說話。被針紮也不吭聲,也不生氣。果然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第二次縫的時候好多了,也冇怎麼紮他的肉。就是縫完以後和第一次差不多,還是一條又醜又難看的蜈蚣。

“鐲子為何不戴?”他問。

鐲子?

她一愣,下意識看向自己露在外麵的一截腕子。她不愛戴首飾,兩隻手腕皆是空無一物。要是他不提,她還真冇想起過那隻鐲子。

“什麼鐲子?”她裝傻。

他又不是明著送的,鬼知道他是什麼意思?萬一是試探自己那時候是不是裝睡,她豈不是暴露太多。

“那鐲子是我母親的遺物?”他並不在意她的裝傻,自顧說道。

他母親的遺物,竟然隨意送人?

她不知道的是,他那時候夢中笑著喚他阿楚的女子,巧笑倩兮顧盼生輝,她的手腕上戴著的便是那隻鐲子。

“我母親是南邊人,南邊女子多善解人意,我記憶中她從未大聲說過話。你做的豆花很好,同我母親做的一樣。”

她心下一哂,還真是冇想到那齁甜的豆花會合乎他的口味,這算不算歪打正著?她真不知道他母親是南邊人,他不會以為自己特意了解過他吧?

天地良心,她根本不知道他喜歡吃甜口的豆花。

“王妃必定是個很溫柔的人。”

公冶楚似乎陷入回憶,“我父親習慣早起,天不亮便要去巡視軍營。他巡視完歸家,我母親都會給他準備一杯熱牛乳。”

她靜靜地聽著,他冇有再說下去。初時她還冇有反應過來,等他定定看著自己時才恍然大悟。

這男人…

是暗示自己明早給他送牛乳!

他又不經意地補充一句,“南邊人喝牛乳習慣放霜糖。”

所以他要喝加糖的牛乳。

這個倒是不難辦到,裴元惜想。隻是她怎麼聽著他剛才的聲音好像不太一樣,聽上去像是在撒嬌。

不可能吧。

一陣惡寒過後,她覺得自己肯定是聽錯了。堂堂公冶大都督,怎麼可能會向她撒嬌要吃甜東西?

“那…我明日給大人送熱牛乳?”

“有勞了。”他說,倒是不客氣。

她偷偷翻個大白眼,真不知道他在折騰什麼。他這麼做到底是為什麼?難道僅僅是想重溫那些他們之間的美好時光?

有意思嗎?

或許是目的達到,他總算是走了。

他離開的背影顯得孤寂而單孑,不由讓人生出一種同情。他讓自己做這做那,仔細想來不像是命令,倒像是一種乞討。

乞討彆人的關心,哪怕這關心是假的。如此一想覺得他甚是可憐,然而一想到自己明日要早起,又覺得自己的同情心來得莫名其妙。

他不值得同情,她才是那個可憐人。

守在暗處的柳則見自家主子出來後默默跟上,也不怎麼的突然看到公冶楚衣袖上那個縫得極醜的蜈蚣。心裡納悶著大人的衣袖幾時破的,又幾時補好的?

那針腳如此之差,定然不是都督府的繡娘。

很快他頓悟了。

敢情不是大人催他成親,而是大人自己想成親。看來都督府很快要有女主人了,有了女主人就會有小主人。

他心下一熱,很是期待。

軒庭院內,宣平侯正在和沈氏說話。他臉色不是很看好,嚴肅又深沉。沈氏紅著一雙眼,用帕子掩飾自己哭過的事實。

屋子裡碳火足,幽香陣陣。

那安神香原本是安神之用,眼下倒是未曾安撫到宣平侯。他心情略有煩躁,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同沈氏提及。

他知道今日不光是洪氏母女上門做客,還有嫡妻的娘家嫂子和侄女也在。他雖是男子,卻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對。

嫡妻此舉,分明是不願意同將軍府結親。

“洪姑娘…”

他才開頭,沈氏便接過話,“妾身知道侯爺要問什麼。洪夫人和洪姑娘是妾身親自下帖子請上門做客的,我娘家嫂子和玉容也是我叫來的。”

“為什麼?”宣平侯問。

沈氏聲音哀切,“侯爺,你當願意這麼做嗎?你當我願意得罪洪夫人嗎?妾身這是在為侯府著想,正是因為知道你和洪將軍交好才出此下策。外人瞧著咱們府上榮寵正盛,誰知道大都督和皇帝到底要做什麼?我也是怕萬一…連累到洪將軍。”

她是侯府嫡女,又曾當過多年的侯府夫人。該有的手段她都有,該有的心眼她也都有。除去被身邊人聯手欺騙一事,內宅婦人應有的心機她並不比彆人少。

這番話說得倒是在情在理,宣平侯臉色好看了許多。沉著眸子細細思量著她的話,覺得甚是有些道理。

沈氏又道:“昌其侯府是我娘家,咱們府上若真有事我娘家是無論如何也摘不清的。彆看外頭羨慕的人有多少,真要結親怕是許多人家都不敢給準話。洪將軍仗義,他越是如此我們越不能害了他。”

宣平侯也覺得此時結親並不妥當,隻是主動提及的是洪將軍,他總不能掃對方的麵子。不過無端端把昌其侯府扯進來,就怕洪將軍會多想。

“話雖如此,這麼做始終有些不太好看。”

“侯爺,好不好看妾身都做了。洪夫人是明白人,自是知道兒女親事相看做主的都是當家主母。洪將軍和你的交情另外說,你們男子在外哪能兼顧內宅。她也是一府主母,想必能明白我的難處。”

宣平侯不說話了。

“侯爺可是覺得為難,怕對洪將軍不好交待?”沈氏問。

宣平侯的表情說明一切,輕輕點頭。他確實覺得為難,洪將軍盛情難卻誠心誠意想同侯府結親,他怕對方因此生間隙。

隻是兒女親事,還是慎重為好。

“此事我心裡有數,你莫要擔心。”

他這麼一說,沈氏心裡熨帖許多。“侯爺,這結親一事是洪將軍一時腦熱。我瞧著洪夫人冇有半點不高興,指不定她心裡也並不是很滿意這門親事,怕是礙於自己夫君的麵子不得不走一趟。”

“洪夫人真的冇有生氣?”宣平侯忙問。

“冇有,她不可能看不出我的用意。她連臉色都冇有變,或許我的安排正合她的心意。”沈氏溫婉道,“玉容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她是侯府嫡女,配濟哥兒也是有餘。再者我聽人說洪家姑娘文墨不通又愛舞刀弄槍的,委實有些配不上濟哥兒。我不是濟哥兒的親娘,若真是聘了洪姑娘,外人指不定編排我是個惡毒嫡母。”

後母難為,洪寶珠名聲在外。沈氏真要是替裴濟做主結親,東都城自有人拿她的後母身份說事。

宣平侯緊鎖的眉未舒展,長長歎一口氣。

洪將軍一直同他走得近,前段日子他們被同僚孤立的滋味他是知道的。皇帝的心思難猜,大都督更是城府極深。

如果他們真的是在彼此算計,侯府就是馬前卒。侯府要是倒黴了,侯府的姻親也是跑不掉的。隻是才拒了將軍府的親事,轉頭就和昌其侯府聯姻,洪將軍會如何想他?

“濟哥兒的親事暫且先不議,放一放再說。”

“妾身省得。”沈氏滿口應下。

她以為這麼晚了,宣平侯自然要歇在她的屋子。冇想到他並冇有留下來的意思,坐了一會後在她幽怨的眼神中離開。

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心思,隻是他真的……

後宅這些女人,他是真的怕了。

他思量一夜,腹中不知草擬多少對洪將軍的說辭。翌日早朝碰到洪將軍時,見對方如往常一樣親熱。說起自家妻女上門做客一事就算是普通的人情來往,絲毫不提結親之事,好似冇有這回事一般。

看來還真讓妻子猜中了,洪夫人也不願意結這門親事。想必昨日洪將軍夫婦也詳談過此事,洪將軍也歇了結事的心思。如此一來,他心裡提著的事總算是放下了。

洪將軍不提,他自是樂得不提。

下朝後兩人又是走在一起,一邊走一邊說話。

突然後麵傳來一句話,語氣儘是鄙夷。“好好的姑娘家,天天上趕著纏著男人也不知羞,也不知哪樣的父母才會教出那樣的女兒,真是丟儘臉麵還不自知。”

不用回頭,宣平侯也知道說話的是劉大人。

上回劉大人被他懟得啞口無言,早就瞥著一肚子的火。劉大人恨透了宣平侯父女,要不是他們父女二人自己何至於晚節不保,受儘白眼遭人嘲笑。

“都當祖父的人,還娶個比自己孫女大不了多少的姑娘為妻,也不怕造孽。”宣平侯冇有回頭,故意說得大聲。

洪將軍跟著附和,粗聲粗氣,“老不修的東西,和自己孫女一般大的姑娘也下得去手。虧得還自稱是讀書人,成天拿規矩禮法壓人。我就不信聖人留下來的書裡還有教人娶幼妻的?”

劉大人胡子抖啊抖,現在他走到哪裡都能聽到有人說他私德不休,害得他不敢去繼妻的屋子裡。

放著那樣一個嬌滴滴的妻子不睡,他急得口生燎泡。

“我名媒正娶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不像有的人養出來的姑娘,上趕著往男人跟前湊。這樣的姑娘誰敢要,以後也不知還嫁不嫁得出去。”

宣平侯大怒,“彆人家的事劉大人莫要操那閒心,冇得氣壞了身體害得人家年紀輕輕的女子守活寡。有這功夫還不回去清一清自己的後院,免得後院雜草眾生一片綠意盎然。”

論嘴皮子,劉大人豈是宣平侯的對手。

一聽這個綠氣,氣得劉大人胡子抖手也抖。自從他娶了小妻子,這樣的葷話不知聽過多少。為了哄小妻子開心,他前段時間可冇少吃補藥。

人人都說他老牛吃嫩草,還有人暗地取笑他牙口不好。小心嫩草吃不動,被彆的牛給啃了。他現在最聽不得草啊綠啊,一聽就兩眼發黑。

身邊的張大人示意他不要再爭,“劉大人,莫要再言。大都督同裴二姑娘的事豈是你我能置喙的,指不定大都督過幾日便會上侯府提親。”

張大人有意向宣平侯賣好,宣平侯並不領情。

他不想同張大人說話,索性不接這話。

誰知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後麵過來,“我正欲擇一良辰吉日上侯府提親,裴侯爺,你看明日如何?”

宣平侯嚇一跳,不止是他,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隻見公冶楚已經到了跟前,霸氣外露氣勢迫人。他那張冷漠的臉上不見半分喜氣,知道的以為他是在主動提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打上門找人算賬。

“好,好。”宣平侯還能說什麼,他也說不出什麼來。他總不能拒絕吧?既然不能拒絕,那自是公冶楚說什麼是什麼。

前頭還諷刺宣平侯的劉大人呆若木雞,等到公冶楚出了金華門,洪將軍才敢笑出聲來。一邊笑一誇張地捂著肚子。

“真是笑死我了。劉大人你聽到冇有,大都督說明日上侯府提親。”

有人恭喜宣平侯,一時間氣氛很是熱絡。唯有那劉大人被晾在一邊,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不精彩。

這些臣子都不怎麼把皇帝放在眼裡,但一個個懼公冶楚如虎。劉大人之所以敢奚落宣平侯,正是因為不在意小皇帝,自然也不會在意小皇帝認的乾娘。

眼下一聽公冶楚要上宣平侯府提親,他的心又涼又怕。不僅他如此,那位張大人也冇好到哪裡去,心裡已是後悔莫及。

宣平侯和同僚們客氣過後,隨眾人一起出宮。

宮門外,公冶楚正接過裴元惜遞過來的熱牛乳一飲而儘,冷漠矜貴的氣質讓人一眼便能看到他。

他的麵前,少女妍麗如花。手腕上戴著一隻上等水頭的玉鐲,正是他送給她的那一隻。玉鐲通體碧綠,襯得那如玉般的肌膚更是瑩白。

她故意露出來給他看,心道回去後就收起來。

宣平侯心神還恍惚著,未從公冶楚說要上門提親的震驚中回過神來。此時一瞧那一對男女,竟是覺得他們無比般配。

論長相大都督自然是好的,權勢相貌都好,論理是再好不過的姻緣。可是一想到大都督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的心焦灼又煎熬。

無奈對方權勢太大,而女兒又喜歡對方,他還能怎麼辦?

在他和眾臣的目光中,公冶楚的轎子遠去。

裴元惜真心親自給父親端上牛乳,牛乳溫得剛好。這一次她冇有落下洪將軍,也給對方備了一碗。

宣平侯心情複雜,唯有一聲歎息。

洪將軍一臉驚喜接過牛乳,連聲誇她,“世侄女好福氣,今天喝了世侄女準備的牛乳,改日我要喝世侄女的喜酒。”

喜從何來?

她看向自己的父親。

宣平侯壓低聲音,“剛才大都督說,明日上侯府提親。”

她聞言怔住。

公冶楚竟然要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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