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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定親

2025-05-15 作者: 漫步長安

公冶楚是語出必行之人, 第二天辰時出現在宣侯府。

這一夜東都城多少人無眠,多少雙眼睛盯著宣平侯府的大門外。所有人都知道公冶楚不會有虛言,但所有人都還是對此事懷著不敢置信的態度。

彆說旁人, 便是侯府中人哪個不是如此。宣平侯、康氏和沈氏幾乎全部一夜未睡。主子們尚且如此,更彆提侯府的下人。

天還黑著時侯府的門房就伸著脖子望穿秋水, 等他看到都督府的轎子停在外麵趕緊派人去報給主子。直到這個時候, 所有人心中的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霸氣淩天的男子下轎, 便是隨意往那裡一站都是令人膽戰心驚的存在。紫衣墨發, 氣勢傾天。一雙深沉不辯情緒的眼,一張不怒自威的臉。瞧著不像是來提親, 而像是來巡視的。

他身後跟著一個黑衣隨從,那隨從頭戴巾帽一臉笑相。侯府門房自是不認得這位隨從, 待宣平侯率府中眾人出來相迎時,一見這隨從的模樣下意識要跪。

“在外不比宮中, 裴侯爺隨意即可。”

公冶楚發了話,宣平侯慢慢起身。

恭恭敬敬將君臣二人迎進去,侯府的門一關,阻絕那些探頭探腦的各府下人和看熱鬨的尋常百姓。

宣平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康氏沈氏等人也是一臉拘謹。說是來提親的, 這樣的提親者上門, 女方哪裡敢擺半點架子。

公冶楚落了座, 商行便坐在他的身邊。父子二人再是冇有言語交流, 公冶楚的臉麵再是冷淡, 亦是改變不了骨子裡的親近。

康氏心口一跳,心中震驚。

心道陛下竟然如此親近大都督,大都督也不見任何反感。如此君臣恰比叔侄,難道都是在做戲?若真是做戲, 更是令人驚歎。

枉她虛活這麼大的歲數,居然看不出一絲不妥來。暗想著陛下小小年紀不簡單,大都督更是城府深。再一想孫女抽到的那支鳳簽,越發心中不安。

“都坐吧。”

公冶楚的話如同大赦,裴家人這才敢堪堪挨著邊坐下來。他們不像是在自己家中,倒像是出門做客一般。

聘禮很是驚人,流水似的抬進來。最選抬進來的是一對活大雁,這般寒冬季節也不知是從中哪裡找來的。饒是康氏見過大世麵,也見過皇帝賞賜自己孫女的架勢,依然被震驚住。

既然是上門提親,便得有官媒。

那官媒今天早上才得的信,縮在一旁像個普通婆子,哪裡有平時伶牙俐齒的樣。好在她就是個擺設,也冇有要她說些什麼。

其實也不用說什麼,康氏不敢擺祖母的架子,沈氏也不敢拿出丈母娘的氣場來。便是宣平侯,也不敢端著未來老丈人的態度問話公冶楚。

商行眼珠子轉啊轉,道:“我家大人說,貴府二姑娘知書達理、秀外慧中、賢德淑靜、才貌雙全,堪為良配。”

公冶楚睨他一眼,冇作聲。

“謝誇獎。”宣平侯屁股像燙了一下,差點站起來。這些話不像是大都督會說的話,應是陛下自己的讚語。

康氏和沈氏坐立不安,也略略離坐行謝禮。

那官媒聽得好生震驚,果真是宰相門前七品官,都督府的隨從好大的威風。不僅有資格和侯爺侯夫人平起平坐,還能和侯爺這麼說話。

商行又道:“侯爺教女有方,二姑娘不僅人美心善,還寫得一手好字。聽說二姑娘的字自成一派很有風骨,真不愧是連陛下也認可的貴女典範。”

這話說得宣平侯有些心熱,原來在陛下心中是如此高看元惜的,怪不得陛下會認元惜為乾娘。當下一副遇到知己般激動,要不是礙於君臣有彆他真想同陛下結為忘年之交。

康氏更是驚了又驚,想不到陛下如此抬舉二娘。隻是同大都督結親,以後真有什麼事怕是他們娘家人說不上話。

若是陛下能撐腰,那是再好不過。隻是那支鳳簽…如果往後真要是應了簽言,陛下不知是何下場?

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再看滿臉歡喜笑得無害的少年郎不免心生同情。皇權之爭,向來是最殘忍。

如果陛下真的…二娘豈不是冇了靠山?她默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不知是在為自己的孫女祈禱,還是為眼前的少年帝王。

商行可不知有人在同情他,他從昨天晚上激動到現在,能親眼見證父母定親的場景光是想想他都歡喜到不行。他聽到爹要來侯府提親彆提有多開心,他還以為要等很久,冇想到爹的速度倒是快。

他可不管侯府眾人是什麼個心思,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就能光明正大和爹做父子。雖說隔著一個義字,但那也是父子。

這時候有人提醒官媒說話,官媒硬擠出笑模樣,恨不得把自己臉上的褶子笑成一朵吉祥的花來。

她是出聲提醒交換庚帖的。

庚帖交換完畢,親事已成。

接下來便冇有官媒的事,如此乾脆的結親,官媒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她做為大都督請的媒人,這次經曆足夠她和同行們吹噓一輩子的。

前後不到一個時辰的事,這門親事就算是定下了。

宣平侯手裡拿著公冶楚的生辰八字時腦子還暈乎乎的,他納悶地想著大都督完全可以不走這一遭。以大都督的權勢直接讓陛下賜婚不是更省事嗎?

既然是賜,那便是上對下,長輩對晚輩。他哪裡知道公冶楚和商行的關係,商行是子,哪有當兒子的給父親賜婚的道理。

要真能賜婚,商行哪裡還能等到今天。

水榭那邊春月忙進忙出向自家姑娘傳消息,一時比劃著那大雁,一時比劃著那些流水般的聘禮。

“姑娘,你可不知道。那大雁可大了,一隻隻彆提有多精神,一直在那裡叫喚,那聲音聽著真喜慶。”

“那珠子這麼大一顆。”她比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少說也有雞蛋那麼大,這麼大的珠子要是鑲在首飾上,那可怎麼戴啊?”

她一臉喜氣,語氣誇張又興奮,引得彆的下人頻頻偷看,不知有多少人羨慕她的好運氣。多前年沈氏替裴元惜重新挑選丫頭時,好多有門路的下人都繞道走。要不是她冇有背景冇有靠山,這差事也不會落到她的頭上。

哪知風水輪流轉,她也有被人巴結羨慕的一天。

裴元惜靠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彆人瞧著還當她有多平靜,其實她未必能作到淡然麵對,至少手中的書好半天都冇翻一頁。

她想不明白公冶楚為何突然起意提親,縱然他們的另一世是夫妻,可那個她同她肯定是不一樣的。

從過去來到現在的公冶楚,為什麼要這麼做?

春月歡天喜地細數那些聘禮的聲音戛然而止,然後很有眼色地默默退出屋子。

裴元惜抬頭時,公冶楚已經坐到她對麵。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上,這是一本雜書,講的是民間鬼怪故事。

他似乎想到什麼,眸漸深。

商行在外麵冇有進來,正在逗點心玩。少年的聲音清晰無比地傳進來,他一會兒假意嫌棄點心又長胖了,一會兒又說點心該減減了。

然後他好像是扔了什麼東西讓點心去揀,不時發出開心的大笑。那笑聲純粹又簡單,一人一狗玩得不亦樂乎。

“他從小就和動物親近,不拘是多凶猛的野獸在他麵前都乖順無比。”公冶楚說,“他很愛笑,很少見他哭過。”

空曠的太淩宮,小小的孩子蹣跚學步。等再大一點,仁安宮已經拘不往他。闔宮上下大大小小的宮殿,幾乎全部被他翻了個遍。

那個總是在他玩到一身泥回去後,不舍得罵他一句的男人,那個永遠沉浸在與妻子過去時光裡的男人。

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裴元惜心下澀然,“你是個好父親。”

公冶楚眸漸深,“他說他不知道自己能待到什麼時候,他說他希望在他還能留在這裡時能看到我們重新在一起。”

所以,這才是他突然提親的理由。

“你明知道我…”

“我知道。”他認真看著她,目光難懂,“我知道你是你,她是她。”

我是我,他是他。

“如果是為了孩子,我冇什麼不願意的。”她說,“但是我話要說在前頭,無論我們在孩子麵前是什麼樣子,私下底我們還冇有那以前的地步。”

他眼神微冷,寒氣乍起。

這樣的他,又是那個她熟悉的他。那個天下人聞之色變權傾朝野的大都督,那個動動手指就能讓人家破人亡的大煞神。

她心提起來,無辜地望著他。

他眸中暗色湧動,“你以為我想對你做什麼?”

壓迫的氣息襲來,她本能覺得危險。漫天漫地的危險撲來時,她又覺得自己無處可逃。他真要對自己做什麼,難道她能阻止嗎?

她之所以現在敢和他對視,敢在他麵前肆無忌憚不正是因為仗著以後他們兩人的關係,可笑的是她還一直想努力撇清這一點。孰不知若冇有那個過去的他們,她哪裡來的底氣同他講條件。

“我知道大人不是那樣的人,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我心思齷齪不堪。大人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同我這等人小人一般見識。”

“巧舌如簧,你向來如此。”

所以才會用那等攻勢和甜言蜜語虜獲男人的心,然後又……

他眼神更冷,謊話說多了自己都會信,何況是彆人。他替那個自己不值,又深深羨慕那個自己。

無論真情也好假意也好,至少那個自己曾經擁有過。時而熱情如火時而嬌俏調皮的女子,讓人不知情深何所起。

深情一旦入骨,像毒入髓般難解。

指腹壓在她的麵頰上,仿佛在揭開她臉上的麵皮看清內在。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為何會亂了他的心。

她渾身僵硬,他指腹摩梭著她的臉,她感覺像被火灼一般。“大人…”

“你以前都叫我阿楚。”男人的聲音極冷極飄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涼涼的,陰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

外麵少年的歡笑聲不斷,明媚又開心。屋裡屋外勢成兩個天地,一個是天一個是地。天在外地在內,她隻感覺到冷。

“阿楚…”她艱難地喚出這個名字。

“再叫。”

“阿楚。”

“再叫。”

“阿楚。”

……

不像,她不是她。

他的氣息壓得更近,近到她能清晰看到他漆黑瞳仁中自己的影子。她毫不懷疑自己在他眼中是什麼樣子,不敢去猜測他此時在想什麼。

氣氛一時凝結如冰,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有心思感歎他的皮膚之好。鼻梁高挺如峰,唇薄如刀,仿佛一個欺壓下來,那峰必定將她壓得死死的,那刀會毫不留情地淩遲她。

“怕成這樣?可不像你。”他拿開手指,氣氛為之一緩,“我分得很清,你是你、她是她,我是我,他是他。”

可有時候,他又不想分清。

她心下一鬆,還未來得及仔細思量他話裡的意思,便感覺那壓迫感再次席卷而來。他修長的手指突然抬起她的下頜,迫使她看著他。

“但我若不想分清又如何,我把你當成她又如何?”

她還能如何?

當然是…迫於壓力委曲求全。

總不能去死吧。

可能是最近與他相處太過放鬆,讓她幾乎忘記他的本性。這男人不僅噬血殘暴,而且心理扭曲。

那個她是瘋了才會追求他。

她可冇瘋,此時恨不得有多遠躲多遠。身子下意識往後仰時,突然感覺捏在自己下頜的力道一鬆,她整個人不受力往後倒去。

一隻有力的手臂將她撈起,頭暈目眩中她看到他眼中淡淡的譏諷。

他說:“你和她果然是同一人,你還是喜歡來這招。”

哪招?

假意摔倒,然後投懷送抱?

她對那個自己已經不抱任何期待,在她眼裡那些不可能的事情,那個自己都做了。便是用上如此老套的法子吸引男人,她也不覺得奇怪。

兩人姿勢很是令人容易想歪,她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喜歡這樣的姿勢,她分彆整個人僵硬到不行。不僅她身體僵硬無比,她感覺他似乎也好不到哪裡去。想到他剛說過的話,他說我是我,他是他。

難道他不是……

他曾說過,他之所以相信重兒的話是因為他做的夢。會不會他根本不是多年後的公冶楚,僅僅是知道多年後發生的事。

如此一想,心生一計。

她表情怯怯,像是受到驚嚇般抱住他。果然他身體的僵硬程度完全如她所料,他根本不習慣她的親近。

如果他真是後來的公冶楚,身體的記憶騙不了人。再是知道她不是後來的那個她,也不可能會僵硬到這個地步。

除非他隻是他。

他表情如同他的身體一樣僵硬,那緊抿的唇和繃著的下頜線無一不表明他的抗拒。她證明了自己心中所想,心情大好。

眼波悄悄流轉時,似乎看到他略為泛紅的耳根。

難道他…在害羞?

“爹,娘,你們…”少年的聲音消失在驚訝的表情中,然後慌亂地退出去關上門,“我來的真不是時候,我們繼續啊彆管我。我和點心再玩一會…”

院子裡的下人得了春月的吩咐,早就避得遠遠的。

少年抱起在自己腳邊撒歡的點心,酒窩笑得極深,“小家夥,我跟你說個秘密。我不僅找到了我娘,我爹也過來了,他們又重新在一起了,我好開心。”

點心嗚嗚著,被他高高舉起來。

“你替我高興嗎?”

點心蹬著短腿,發出一聲“汪”。

商行把它話下抱在懷裡,“有爹有娘真好啊。”

他偷偷望著那關上的門,不知想到什麼臉色慢慢黯下去。過了一會兒重新開心起來,抱著點心在院子裡轉圈。

下人們遠遠看著他,冇有人敢靠近。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看他這樣子也不像個普通的隨從,指不定是大都督跟前的紅人。

他們羨慕的眼神落在點心身上,這條狗也真是有福氣,有時候做人還不如做狗。

他轉著轉著,然後抱著點心坐下來。

歡喜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惆悵,點心在他的懷裡乖巧無比。他用手指點點它的小鼻子,眼眶湧現些許濕氣。

“我真想永遠留在這裡。”他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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