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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纖

2025-05-30 作者: 古龍

纖纖垂著頭看著自己的腳。纖秀柔美的腳上血跡斑斑刺人的荊棘尖銳的石塊使得她受儘了折磨。

但無論多麼重的創傷也遠遠比不上她心裡的創傷痛苦。

她路狂奔到達裡忘了是晝是夜.也忘了分辨路途。可是她縱然忘記這一切也還是忘不了小雷的。她的心縱已碎成一千片一萬片每片心上還是都有個小雷的影子。

那可愛又可恨的影予恨比愛更深。

“他為什麼要這樣子對我?為什麼忽然變得如此無情?”她不知道她想知道想把他的心挖出來看個明白問個明白。

可是她無能為力無可奈何。昔日的海誓山盟似水柔情如今已變成心上的創傷。

昔日的花前蜜語月下擁抱如今已隻剩下回億的痛苦。

她寧可犧牲一切來換取昔日的甜蜜歡樂哪怕是一時刻也好。

但逝去的已永不再回她就算用頭去撞牆就算將自己整個人撞得粉碎也無可奈何。

這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痛苦。

這種痛苦可以一直深入到你的血液裡你的骨髓裡。

春天春晨的風還是很涼。

她身上隻穿了件很單薄的衣服赤著足這套單薄的衣服已是她所擁有的一切。

其餘的她已全都留下留下給他。現在也許隻有死才是她唯一的解脫但她還不想死。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的。”熱愛已變為深仇愛得既然那麼深恨得就更深。

所以她要活下去要報複。但要怎麼樣才能活下去呢?天地茫茫有什麼地方是她的容身之處?她不想流淚但眼淚卻已一連串流下。

然後她就聽到有人在低喚她的名字:“纖纖。”

“纖纖纖纖…。/在花前在月下在擁抱中小雷總是這麼樣一遍又遍的呼喚著她。

在這刹那間她己忘卻了所有的悲傷所有的根隻要他回來她立刻可以原諒他所有的過失立刻會投入他的懷抱裡。

可是她失望了。她看見的不是小雷是金川。

金川是才子也是俠少。金川是個斯斯文文、彬彬有劄的年輕人。

他頭總是梳得又光滑、又整齊他衣著永遠都穿得又乾淨、又合身。

他和小雷幾乎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但他卻是小雷最好的朋友。

纖纖當然認得他她和小雷之間秘密的愛情也隻有他知道。

“難道是小雷要他來找我的T”她的心又在跳忍不住問道“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金川微笑如少女“來找你。”

“找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T”

“我路都在保護著你。”

纖纖的心跳更快隻希望他告訴她是小雷要他這麼傲的。但是他並冇有再說下去。

纖纖咬著嘴唇終於忍不住又問“你有冇有看見他?”

金川在搖頭。

6你知不知道我們….。我們已經分手?”

金川還是在搖頭纖纖的心沉下頭也垂下過了很久才抬起頭忽然現金川在看著她的腳。她足踝纖秀柔美如玉血跡和傷痕隻有使這雙腳看來更楚楚動人。

任何男人看到這雙腳總忍不住要多看兩眼的—女人的腳好像總和某種神秘的事有某種神秘的聯係。

她立刻想用衣襟蓋住自己的腳但就在這時.她眼睛裡忽然閃動一絲惡毒的光芒:中…。我一定要讓他後悔一定要報複。”

隻有這種因熱愛麵轉變成的恨才能令最善良的女人變得蛇蠍般惡毒。

金川的聲音也溫柔如少女“你不回家?”

纖纖又垂下頭聲音淒楚“我冇有家。”

“那麼…。.你想到哪裡去?”

纖纖的頭垂得更低她懂得憐憫和情愛也常常是分不開的她懂得要怎麼樣才能令男人同情憐憫。

金川果然已將同情之色擺在臉上長長歎息了一聲柔聲道“無論以後怎麼樣我至少得先陪你換件衣裳吃頓飯去。”

有件事男人千萬不可忘記女人的報複是絕對不擇手段的。

豔陽下的桃花紅如火小雷睜開眼就看見一樹火一般的桃

有個人斜倚在桃花下一個纖長苗條的白衣人烏雲高髻臉上蒙著層雪白的麵紗。

滿林紅花襯著她一身白衣如雪莫非這也不是凡人是桃花仙子。

小雷掙紮著想坐起。他身上衣衫已被朝露濕透但全身卻灼熱得如同在火焰中一樣。

他掙紮著想坐起但痛苦卻使得他全身痙攣幾乎又暈過

白衣如雪的少女一雙秋水般的明眸看著他“你的傷很重最好是安安薄靜的躺著不要動。”她的聲音柔和而冷淡所來仿佛很遙遠。

小雷閉上眼睛昨夜生的事立刻又全都回到他眼前。

刀光血影火…。’

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一切燃燒著的火焰迎頭向他擊下他全身都似已被燃燒起來似已沉淪入萬劫不複的地獄。

但現在春風吻著綠草花香中帶著流水猜測的芬芳。

花樹

小雷再次睜開眼“我…。哦怎麼會到這裡來的?是你救了我?”

雪衣少女點了點頭。

“你是誰?’

雪衣少女輕輕轉了個身輕盈得就仿佛是在遠山飄動的雲彩。

她摘了朵桃花斜插在鬢腳鮮紅的桃花雪白的麵紗人麵在輕紗中又如鮮花在霧裡。

“人麵桃花”小雷忍不住失聲輕呼:6原來是你I”

雪衣少女笑了笑聲如春風如春風中的銀鈴“我知道你遲早總會認出我的。”小雷的身子突然僵硬道“你…。啦為什麼要救我?”

雪衣少女笑道“殺人犯法救人難道也犯法?”

她又輕輕轉了個身露出一直藏在衣袖裡的一隻手一隻纏著白綾的手。這隻手是被小雷捏碎的。

小雷居然笑了“你是不是要我還你這隻手7你可以拿去I”

雪衣少女淡淡道:“你本來隻欠我一隻手現在又欠我一條命。”

小雷道“你也可以拿去。”他說話的態度輕鬆自然就好像四人拿走破衣裳一樣。

雪衣少女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問了旬很奇怪的話:“你真是雷奇峰的兒子?”

小雷道:“嗯。”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父親已死了?”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家已被燒得寸草不留?”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文歎了口氣道:“但你的樣子看來為什麼一點也不像呢?”

小雷道“要什麼樣子才像?要我捶胸頓足癰哭流涕?”

雪衣少女又看了他很久道:“現在你什麼都冇有了已隻剩下一條命。”

小雷道:“哦。”

雪農少女道“你知不知道無論誰都隻有一條命的?”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道:“你鋼不知道現在我隨時都可以要你的命?”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又歎了口氣道“但你的樣子看起來還是點也不像。”

小雷道“我本來就是這樣子。”

雪衣少女道“無論遇著什麼事你永遠都是這樣子?”

小雷道:“假如你不喜歡看我的樣子你可以不必看。

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個人?”

小雷道“好像是的。”

雪衣少女盯著他忽又歎息了一聲竟轉身走了.

小雷道:“等一等。”

雪衣少女道:“等什麼?你難道要我留下來陪著你?’

小雷道“我既然欠你的你為什麼不拿走?”

雪衣少女笑了笑道“像你這種人的性命連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麼用?”

小雷道“可是…。”

雪衣少會來要的你等著吧。”

她居然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雷看著她纖秀苗條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處.他還是躺在那裡動也冇有動但這時他臉上流的已不是血是淚。

一陳風吹過桃花一瓣瓣落在他身上臉上。他還是冇有動。他的淚卻已流乾了。

“現在你什麼都冇有了已隻剩下一條命。”這少女的確已奪去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卻救了他的命。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是不是要他活著痛苦7

“像你這種人的性命連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麼用?”他本來的確已未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這少女不但奪去了他所有的切也破壞了他心目中最神聖的偶像他父親本是他的偶像。

站在他父親的血泊中聽著她說出了往事的秘密那時他的確隻希望能以死來作解脫。

但現在他情緒雖末平靜卻已不如剛才那麼激動他忽然覺自己還不能死。

“你定要夫找到纖纖她是個好孩子一定會為我們雷家留下個好種。”

“纖纖纖纖…一/他在心裡低晚著這名字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流水清澈流水上飄浮著一瓣瓣楊花。

小雷咬

冰涼的水不但使他身上的灼熱痛苦減輕也使他的頭腦清醒

他沉浸在水中希望自己能夠什麼都不想他不能。

前塵往事千頭萬緒忽然一起湧上了他的心頭壓得他心都幾乎碎了。

他就像逃避某種噬人的惡獸一樣自水中逃了出來。

**上的捕苦無論多麼深他都可以忍受。他沿著流水狂奔穿過花林遠山青翠加洗。

山腳下有個小小的山村村中有個小小的酒家那裡有如遠山般青翠的醇酒。

他曾經帶著纖纖在深夜中去敲那酒家的門等他的至友金川。

然後他們三個人就會像酒鬼般開懷暢飲像孩子般儘情歡樂那確是他最快樂的時候。

兩心相印的情人、肝膽相照的好友、芬勞清冽的美酒·..。人生得此夫複何求?

“帶纖纖到那裡等我無論要等多久都要等到我去為止她就算要走你也得用儘千方百計留下她。”這是他昨夜交待給金川的話。

他並冇有再三叮嚀也冇有說出這樣做是為了什麼?金川也冇問。他們被此信任就好像信任自己一樣。

遠山好遠的山。小雷隻希望能找到輛車一匹馬。冇有車冇有馬。

他臉上流著血流著汗全身的骨骼都似已將因痛苦而崩散。

但無論多遙遠多艱苦的道路隻要你肯走就有走到頭的時候。

柳綠如藍。他終於已可望見柳林深處挑出了一角青簾酒旗。

夕陽絢麗照在新製的青簾酒旗上。用青竹圍成的欄杆也被夕陽照得像碧玉一樣。

欄杆圍著三五間明軒從支起的窗子看進去酒客並不多。

這裡並不是必經的要道也不是繁榮的村鎮。到這裡來的酒客都是慕名而來。

杏花翁釀的酒雖不能說遠近馳名但的確足以醉人。

白蒼蒼的杏花翁正悠閒的斜倚酒櫃旁用一極馬尾拂坐避著自柳樹中飛來的青蠅。

櫃上擺著五六樣下酒的小菜用碧紗籠罩著看來不但可口而且悅目。

悠閒的主人悠閒的酒客這裡本是個清雅悠閒的地方。

但小雷衝進來的時候主人和酒客都不禁聳然失色。

看到彆人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的樣子多麼可怕多麼狼狽。

可是他不在乎。彆人無論怎麼樣看他他都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為什麼金川和纖纖都不在這裡T他們到哪裡去了?”

他衝到酒櫃旁杏花翁本想趕過來扶住他但看見他的灼熱又縮回手失聲問“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究竟出了什麼事?”

小雷當然冇有回答他要悶的事更多“傷還記不記得以前願我半夜來題門的那兩個朋友?”

杏花翁苦笑“我怎麼會忘記。”

“今天他們來過冇有7”

“上午來過。”

6現在他們的人呢?”

“走了……

小雷一把握住杏花翁的手連聲音都已有些變了:“是不是有人來逼他們定的?”

“冇有他們喝了兩碗粥連酒都冇有喝就走了……

“他們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等我?”

杏花翁看著他顯然覺得他這句話問得太奇怪這少年為什麼總好像有點瘋瘋癲癲的祥於“他們冇有說我怎麼知道他們為何要走?”

小雷的手放鬆人後退嘎聲問“他們幾時走的:“

“走了很久隻耽了一下子就走了。”

“從哪條路走的?’

杏花翁想了想茫然搖了搖頭。

小雷立刻追問:“他們有冇有留話給我7”

這次杏花翁的回答很肯定“冇有。”

欄杆外的柳絲在風中輕輕掇動晚霞滿天夕陽更燦烴山村裡屋頂上炊煙已升起。

遠處隱隱傳來犬吠兒啼還有一陣陣妻子呼喚丈夫歸來的聲音。

這原本是個和平寧靜的地方這原本是個和平寧靜的世界但小雷心裡卻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廝殺血戰。

他已倒在張青竹椅上麵前擺著杏花翁剛為他倒來的一角酒/先喝兩杯再說也許他們還會回來的。”

小雷聽不見他隻能聽見他日己心裡在問自己的話“他們為什麼不等。”

他相信金川金川從未對他失信綠酒清例芬芳他一飲而儘卻是苦的。

等待比酒更苦。夕陽下山夜色籠罩大地春夜的新月已升起在柳樹梢頭。

他們冇有來小雷卻幾乎爛醉如泥。隻可惜醉並不是解脫並不能解決任何事、任何問題。

杏花翁看著他目中似乎帶著些憐憫同情之色他達雙飽經滄桑世故的眼睛似已隱約看出了這是怎麼回事。

“女人女人總是禍水少年人為什麼總是不明白這道理?為什麼總是要為女人煥惱痛苦呢?”他歎息著走過去在小雷對麵坐下忽然問道/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金?”

小雷點點頭。

杏花翁道:“聽說他是位由遠地來的人到這裡來隱居學劍讀書的就任在那邊觀音屆後麵的小花圃裡。”

小雷點點頭。

杏花翁道“他們也許已經回去了你為什麼不到那裡去找?”

小雷征了半碗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就衝了出去。

杏花翁看著他蹣跚的背影喃喃的歎息著“兩個男人一個美女……唉這樣子怎麼會冇有麻煩呢?”

小花圃裡的花井水多。但卻都開得很鮮豔。金川是才子不但會作詩撫琴還會種花種花也是種學問。

竹留是虛掩著的茅屋的門卻上了鎖就表示裡麵絕不會有

但這一點小雷的思慮已考慮不到他用力撞門整個人衝了進去他來過這地方。

這是個精致而乾淨的書房就像金川的人一樣叫人看著都

屋角有床窗前有桌桌上有琴攝書畫牆上還懸著柄古劍。

但現在這些東西都冇有了隻剩下一盞孤燈一盞冇有火的孤燈。

小雷衝進去坐下坐在床上看著這四壁蕭然的屋子。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著桌上的孤燈照著燈前孤獨的人。

“金川走了撈著纖纖走了。”他實在不敢相信這件事更不願相信這件事。

但他卻不能不信淚光比月光更清冷他有淚卻未流下。一個人真正悲痛時是不會流淚的。他本來有個溫暖好適的家有慈祥的父母、甜蜜的情人、忠實的朋友。

但現在他還有什麼?一條命他現在已隻有一條命。這條俞是不是還值得活下去呢T

明月滿窗。他慢慢地躺在他朋友的床上——一個出賣了他的朋友一張又冷又硬的床。

春風滿窗孤燈未燃也許燈裡的油已乾了。

這是個什麼樣的春天?這是個什麼樣的明月?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生?

四

門是虛掩著的有風吹過的時候門忽然“呀”的開了。

門外出現了條人影。一個纖長苗條的人影白衣如雪。

小雷投一眼但卻已知道她來了。因為她已走過來走到他床前看著他。

月光照著她的綽約風姿照著她麵上的輕紗她眼被在輕紗中看來明媚如春夜的月光。

窗外柳技輕拂拂上窗紙溫柔得如同少女在輕撫情人的臉。

天地間一片和平寧靜也不知有多少人的心在這種春夜中溶化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在情人的懷抱中溶化。

“纖纖纖纖你在哪裡呢?你的人在哪裡?心在哪裡?’

他並不怪她。她受的創痛實在太深無論做出什麼事都應該使得原諒。

痛苦的是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為什麼要如此傷害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他這麼樣對她隻不過因為太愛她。

隻要她能知道這一點無論多源的痛苦他都可以忍受甚至連被朋友出賣的痛苦都可以忍受。

雪衣少女已在他床邊坐下手裡在輕撫著一朵剛摘下的桃花她看著的卻不是桃花是他。

她忽然問;“像你這樣的男人當然有個情人她是誰?”

小雷閉起了眼睛也閉起了嘴。

她笑了笑道“我雖然不知道她是誰卻知道你本已約好了她在杏花樹相會。”

“你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她並冇有在那裡等你因為你還有個好朋友。”她嫣然接著道“現在你的情人和好朋友已一起走了你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到了哪裡?”

小雷霍然張開眼“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會告訴你。”

小雷慢慢地點了點頭緩緩道“當然你當然不會告訴我。”雪衣少女道“現在你還剩下什麼呢?”

小雷道“一條命。”

雪衣少女道:“莫忘記連這條命也是我的何況你的命最多已不過隻剩下半條而已。”

小雷道“哦?”

雪衣少女道“你肋骨斷了兩根身上受的刀傷火傷也不知有多少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

小雷道:“哦I”

雪衣少女的聲音更溫柔道“我若是你就算有一萬個人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再活下去。”

小雷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雪衣少女道“你還想活下去T”

小雷道“嗯。”

雪衣少女道“活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小雷道“冇有意恩。”

雪衣少女道“既然冇有意思活下去乾什麼呢T”

小雷道“什麼都不乾”

雪衣少女道“那麼你為什麼一定還要活下去。”

小雷道“因為我還活著—個人隻要還活著就得活下去。”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平靜得可怕。

雪衣少文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道“有句話我還想問你一次?”

小雷道“你問。”

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個人?是不是個活人T”

小雷道“現在已不是。”

雪衣少女道“那麼你是什麼?”

小雷張大了眼睛看著用頂一字字道‘“什麼都不是’

“什麼都不是7”

“嗯。”

“這又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說你隨便說我是什麼都可以。”

“我若說你是畜牲?”

“那麼我就是畜牲。”

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懷裡。

春寒料峭.晚上的風更冷。她的身子卻是光滑、柔軟、溫暖的。

明月穿過窗戶照著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麗月色如此美麗能不醉的人有幾個呢?也許隻有一個。

小雷忽然站起來站在床頭看著她緞子般著光的軀體。

他現在本不該站起來更不該走。可是他突然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驚愕迷惘不信“你現在就走?”

“是的。”

“為什麼?”

小雷冇有回頭一字字道“因為我想起你臉上的刀疤就惡

她溫暖柔軟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門走入月光裡卻還是可以聽到她的詛咒“你果然不是人是個畜

小雷嘴角露出一絲殘酷的微笑談淡道“我本來就是。”

六

風吹著胸膛上的傷口就像是刀刮一樣。但小雷還是挺著胸。

他居然還能活著居然還能挺起胸來走路的確是奇跡。是什麼力量造成這奇跡的?

是愛T還是仇恨?是悲哀7還是憤怒?這些力量的確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跡。

觀音庵裡還有燈光亮著佛殿裡通常都點著盞長明燈。

他走過去走入觀音庵前的紫竹林他從不信神佛直到現在為止從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祗。但現在他卻需要一種神奇力量來支持他伯自己會倒下去。

人在孤獨無助時總是會去尋找某種寄托的否則有很多人都早巳倒下去。

院子裡也有片紫竹林隱約可以看見佛殿裡氤氳縹緲的煙火他穿過院子走上佛殿。

觀音大士的莊嚴寶像的確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詳寧靜。

他在佛殿前跪了下來除了對他的父母外這是他平生第—次下跪。

他跪下時淚也已流下因為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這一生永遠無法得到。

雖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財富也不幸運.隻不過是自己內心的寧靜而己。

雖然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賜給世人的可是他卻已永遠無法得到。

觀音大士垂眉斂目仿佛也正在凝視著他—這地方絕不止這一雙眼隨在凝視著他。

他背脊上忽然開始覺得有種很奇特的寒意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他七歲的時候。

那時正有條毒蛇從他身後的草叢中饅饅地爬出來慢慢地滑向他。

他並冇有看見這條蛇也冇有聽見任何聲音但卻忽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恐懼得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大叫大哭。

可是他卻勉強忍耐住雖然他已嚇得全身冰涼卻還是咬緊牙直到這條蛇纏上他的腿他才用儘全身力氣把捏住了蛇的七寸。

從那次以後他又有過很多次同樣危險的經曆每次危險來到時他都會有這種同樣的感覺。

所以他直到現在還活著。

來的不是一條蛇是三個人其小一個灰衣人卻比蛇更可伯。

他們的職亞就是殺人在黑暗中殺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種方法殺人。

無論他們在哪裡i出現都隻有種目的現在他們怎會在這裡出現的呢?

三雙眼睛玲冷地看著他那種眼色簡直好像已將他中做個死人

小雷儘量放鬆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來殺我的?”

灰衣人很快地交換了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

小雷皺了皺眉“不定7”

灰衣人道:“我們隻要你回去。”小雷道/回去?回到哪裡去?”

灰衣人道“回到你剛才走出來的那間屋子。

小雷道“去於什麼?”

夜衣人道6去等一個人。”

小雷道“等誰?”

灰衣人道:“一個付錢的人。”

小雷道“他付了錢給你們?’灰衣人道“嗯。”

小雷道“我等他來乾什麼?”

灰衣人道“來殺你”

小雷眨眨眼道“他要親手來殺我?”

灰衣人道“否則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為什麼要等著彆人來殺我呢?’

灰衣人道“因為我們要你等。”

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

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對付你這種人。”

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種人?”

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種人。”

小雷道“哦?”

灰衣人的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會出賣朋友至少不會帶著朋友交托給我的八十萬兩銀子偷偷溜走。”

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聽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這件事的確滑稽。

他受人冤枉己不止一次。他從不願在他看不起的人麵前解釋任何事。

灰衣人盯著他冷冷道:“你現在總該明白是誰要來找你

小雷搖搖頭。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

小雷搖搖頭。灰衣人厲聲道“你要我們抬你回去?”

小雷還是在搖頭可是這一次他搖頭的時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彈起就像是一報剛脫離弓弦的箭向這說話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

無論誰說話時注意力難免分散☆所以話說得最多的人在彆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這人的劍就在手裡。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將舌頭磨得太利所以劍反而鈍了小雷的人已衝過來他的劍才剛剛拿起劍光展動時小雷已衝人劍光裡。

他並冇有揮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冇有揮拳的力

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鐵錘重重撞上了這人的胸膛劍光一閃長劍脫手飛出。

他身子都向另一個方向飛了出去人在空中時鮮血已自嘴裡噴泉般濺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時這一蓬噴泉的血雨就恰巧曬在他自己身上灑滿了他已被撞得扭曲變形的胸膛。

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鮮血他的傷口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還是挺得筆直。

兩柄劍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劍氣刺激得他皮膚一陣陣悚栗。

這兩人掠來時他本已算準有足夠的時候和力量閃避、反

可是這一般力量已隨著傷口的鮮血流了出來.脖子上也已開始流血。

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劍鋒劃過他脖子上的那種令人麻木的刺痛。

但他的腰還是挺得筆直—他寧死也不彎腰的。

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

身後的灰衣人卻出了聲音聲音冷酷隻說了兩個宇:6回

小雷本不該搖頭的因為他已無法搖頭他隻要一搖頭脖子兩旁的劍鋒就會刺入他血肉。

另一個灰衣人在冷笑“這次看他是搖頭還是點頭?”

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時候就已在搖頭搖頭的時候鮮血已沿著劍鋒滴落。

他微笑著道“我一向高興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

灰衣人冷笑道6但這次你的腿隻怕已由不得自己。’

小雷立刻覺得腿彎一陣刺痛人已單足跪下。

另一柄劍卻還是壓在他的脖子上“你回不回去?”

小雷的回答簡單而乾脆“不回去”

灰衣人咬著牙“這人是不是想死?”

“好像是的死在我們手裡總比死在龍四手上好。·

“我偏不讓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

劍鋒沿著背脊往下劃他整個人都已開始痙攣彎曲。

他的頭幾乎被壓到地上:“你回不回去?”

他突然張開口咬了一嘴帶砂石的泥土用力咳著再用力吐出“不回去I”

他的答複還是隻有三個字.冇有人能更改。

就算將他千刀萬剮隻要他還能開口他的答複還是這三

灰衣人緊握著劍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顫抖。

劍尖也在顫抖。

鮮血不停地沿著顫抖的劍尖滴落劍尖一顫就是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

灰衣人看著他彎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熾熱。

另一人突然道“鬆鬆手莫忘記彆人要的是活口。”

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時半刻還死不了的。”

另一人道“再這樣下去要活隻怕也很難了。”

灰衣人粹笑道“我就是要他……”話未說完突然住口。

蹄聲緊密來的是兩匹馬一匹馬在六丈外就已開始慢了下來。

另一匹馬的來勢卻更急到了牆外死自不停。

突然間隻聽一聲虎嘯般的馬嘶匹全身烏黑油亮的健馬如天馬行空競從八尺高的短牆頭騰雲般一躍而入。

馬上金光閃動。

健馬又一聲長嘶衝出三步人立麵起。

馬上一個滿頭白的老人紋風不動的坐在雕鞍上腰乾筆直閃動的金光已消失化做了他手裡一杆丈四長槍。

長槍“奪”的一聲釘在地上槍杆人土四尺。

這匹矯若遊龍的健馬竟似也被這一槍釘在地上。

槍頭的紅纓迎風飛散襯著這老人銀絲般的雪白須就像是神話中的天兵天將乘雲飛降。

灰衣人一人鬆了口氣道“總算來了。”

“來了”兩字出口牆外又有條人影一掠而人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裡T”

灰衣人劍光又一緊道:“就在這裡I”

白老人看著小雷身上的鮮血厲聲道“是死是活?”

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們就給你活的。”

他長劍一揚飛起一足將小雷整個人都踢得飛了起來。

自牆外掠入的這人不但身法快說話快出手也快他正是江湖中以動作迅、行事激烈著稱的鏢容歐陽急。

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竄過去一把揪住了他隻看了一眼瞼色就已大變失聲道“糟了錯了”

白老人也已動容“什麼事錯了?”

歐陽急跳腳道“人錯了。”

灰衣人搶著道:“冇有錯這人就是從後麵那屋子裡出來的那裡已冇有彆的男人。”

歐陽急將小雷用力從地上揪起厲聲喝道“你是什麼人?怎會在小金的屋子裡?他的人呢7”

小雷冷冷地看著他滿是鮮血的臉上全無表情。

歐陽急更急:你說不說?”

小雷看著他忽然笑了:“是你們找錯了人?還問我?”

歐陽急征佐他雖然又急又怒但這句話卻實在回答不出。

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麵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的流但卻還在微笑著“若是你們錯了就該對我客氣些怎可如此無禮L?”

歐陽急看著他手已漸漸放鬆突又大喝:“無論如何你總是他的朋友。”

小雷歎息於一聲“我是你難道不是7”

歐陽急又一怔手掌已鬆落不由自主倒退了兩步。

灰衣人的手卻已伸到他麵前冷冷地看著他“拿來”

“拿什麼?”

“壹萬兩。”

“壹萬兩?找錯了人還要壹萬兩?”

灰衣人冷笑著談談道“是你們錯了不是我你要的隻不過是那屋子裡的人要活的我交給你的既汲死也冇錯。”

歐陽急道“可是“……”

白老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厲聲道“給他。”

歐陽急急得臉通紅道“小金既未找著這一萬兩怎麼能

白老人沉聲道“給他”

歐陽急跺了跺腳自腰帶上解下個份量看來很沉重的革囊。

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漫饅地接了過來眼角瞟著小雷“這人是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

“不是。”

灰衣人點了點頭道:“既然不是這人我們也要帶走。”

“為什麼?”

灰衣人嘴角露出獰笑“他殺了我們的人就得死在我劍

白老人忽然道“他還要活下去。”

灰衣人霍然始頭道“誰說的?”

白老人道“我說的。”

灰衣龍四爺說的話在江湖中的確是一言九鼎。”

龍四爺道“哼”

灰衣人淡淡道:“但他既已殺了我們的人就還是非死不可。”

龍四爺沉下了腸道“這話又是誰說的?”

灰衣人道:“老爺子說的閣下若不讓我們將這人帶走在老爺子麵前隻伯無法交待。”

龍四爺道6要怎麼樣才能交待7”

灰衣人沉吟著道“隻怕要……”

他長劍一展身子突然橫空掠起“要你的命。”

龍四爺眼看著劍光如驚虹般飛來還是紋風不動穩坐雕鞍。

他右手強搶力爭刻突然向後一扳突又鬆手這杆槍就藤蛇般向前彈了出去。

雪亮的槍尖血紅的紅纓恰巧迎上了橫空掠來的灰衣人。

灰衣人挫腰揮劍隻聽“嗆”的一聲火星飛濺。

劍已脫手飛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邊身於都已震得麻仰麵跌在地上一時間竟站不起來。

這杆藤蛇般的長槍從槍尖到槍稈竟赫然全都是百煉椅鋼打成的。

槍尖仍在不停地顫動嗡嗡作響紅纓飛散如血絲。

龍四爺沉聲道“觀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待?”

滅衣人咬著牙看著自己虎口上進出的鮮血似已說不出活來。

長劍自半空中落下劍光閃動回照得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長長歎了口氣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留下來的長劍。這次他並不再向龍四爺出手劍光一閃競向小雷刺了過

小雷的人似已軟癱崩潰哪裡還能閃避。

就在這時隻聽一聲霹雷般的大喝龍四爺的槍化做閃電。

霹靂一響閃電飛擊。

雪亮的槍尖已穿透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著被挑起。

槍頭的紅纓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遠遠落在牆外的紫竹林裡“奪”的一聲長槍又插入地下人土四尺。

龍四爺單手握槍還是紋風不動地坐在雕鞍上瞪著另一個灰衣人道“現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待T”

這人麵如死灰什麼話都不再說扭頭就走。

歐陽急一轉身似乎想追出去。

龍四爺卻擺了擺手“讓他去。”

歐陽急又急了“怎麼能讓他走?”…

龍四爺一手招髯緩緩道“該殺的非殺不可不該殺的就非放不可生死大事這其間一絲也差錯不得。”

歐陽急跺了跺腳歎道“但此人走麻煩隻怕就要來了。”

龍四爺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幾時伯過麻煩的?”

笑聲如洪鐘但在小雷耳中聽來卻仿佛很遙遠很模糊。

他仿佛聽龍四爺在吩咐歐陽急:“將這位朋友也帶回去他也冇有錯也萬萬死不得……

然後他就感覺到有人在扶他。

他想甩脫這人隨手想自己站起來。

—要站就自己站起來否則就寧可在地上躺著。

他想大一生從冇有讓任何人扶過他一

隻可惜現在他的四肢和舌頭都己不受他自己控製了。

甚至連他的眼睛也一樣。

他想睜開眼來但黑暗卻已籠罩了他。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仿拂隻有一點光光中仿佛有一個人的影子。

“纖纖纖纖”……”

他想撲過去可是連這最後的一點光也消失了。

他掙紮呐喊可是這最後的一點光已消失不見。

隻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

誰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時才能再現。

七

“這人倒是條硬漢。”

“可是他心裡卻好像有很深的痛苦。”

“硬漢的痛苦本就總是比彆人多些隻不過平時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彆人很難看得見而已。’

這就是他所能聽見的最後幾句話。

最後一句是龍四爺說的聽來還是那麼模糊那麼遙遠可是他心裡卻忽然泛起陣溫暖陣感激。

他知道自己畢竟還冇有完全被遺棄世界畢竟還有人了解他。所以他也確信無論黑暗多麼深多麼久光明遲早是會來的。隻要人心中還有溫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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