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九章 帝王道
吳王宮的內堂,比起會客之所更像是書室,放眼皆是琳琅滿目的各式古籍和道經。
對於燕澄而言,卻是意外之喜。
在他看來,此地比起放滿法器的庫房,更當得起寶山之稱。
當下藏仙鏡洞照之能全開,求知若渴地將滿室經卷收入鏡中。
‘妙極!”
‘雖然冇有法在此,可這些經卷都是等閒大宗也無之物。’
‘一夕儘入鏡中,足以把我的道行提升至淩駕絕大多數築基的層次,對於未來道途,是一大幫助!”
燕澄手頭上,是有抱丹篇幅的《上陰天屍道章》的。
按他的理解,至少在抱就金丹這一關隘而言,有著硬性要求的隻限於【上陰】一道的道行。
但道行的作用並不隻在修行,掌握的情報越多,看透上修布局的可能性便越大。
好比說,如果他曉得燕橫眉求的具體條件是什麼。
對北麓的局勢,便不至於如當下隻能小心摸索了。
隻是彆說是他,恐怕就連三宗,甚至潛淵學宮也不曉得燕橫眉的求嬰法底細。
這些大勢力和他一樣,是在刀鋒上漫步。
這也不怪讀書人們道行不足,【兵戎】一道多少年冇人修了,上一位修行此道的真君怕不是得追溯到上古、近古之交,誰能憑空把燕橫眉的求法推演出來?
可仙宗......仙宗卻可能是曉得的。
作為現存於世唯一抱持仙朝諸仙傳承的勢力,太陰仙宗掌握的秘密,隻有比儒家的諸學宮更多。
而素筠身為宗主真傳,曉得的情報之多,更不是燕澄能想像的。
問題在於,直至如今,燕澄仍然冇能搞懂自家宗門在燕橫眉求一事上,到底抱持著何等態度。
似乎大費周章把燕澄安插到燕橫眉身邊,就隻是為著壞正道的謀劃。
這是真君層次的謀劃,然而仙宗宗主是仙人,祂想得一定更遠。
燕澄冇法看透一位仙人的謀劃,正如他冇法看透眼前那雙隨著他步入內堂,緩緩上抬朝向著他的深邃眼瞳一般。
吳國之主是位看似四十餘歲中年模樣的男子,留著一頭打理整齊的及肩長發。
因著頜下灰白色的絡緦胡,他看起來比燕橫眉更年長。
然而按燕澄估計,他的真實年歲不會與燕橫眉相差太多,約莫也在二百五六十歲左右,這從他額角和眼角的些微皺紋便可看得出來。
吳主身段高挑挺拔,氣度優雅從容,眉目之間自有威勢。
此刻他立於書桌後方,身軀微微俯前,打量著燕澄的雙目銳利有神,帶著玩世不恭的笑。
這是當然的事,哪怕刻意將氣息收斂至築基仙修能與之對視,而不遭反噬的層次,這個人仍然是一位抱丹真人。
他和燕橫眉很不一樣。’
燕澄行了一禮:
“燕王五子名澄,見過吳王。”
吳王仍自審視著他,那神色令燕澄想起了傳說中那些以書文樹立嚴明法度的大秦君王。
大秦的君王們並不總是顯得尊貴,甚至不一定以武力見長,當中卻不乏飽學之士。
與儒教中的絕大多數讀書人不同的是,他們懂得如何把書上所言應用在統治上。
嗯,至少那些值得令人留下印象的君王是如此。
至於其餘的庸碌之輩,誰在意呢?
沉默越發沉重,使得燕澄不得不主動開口:
“晚輩留意到,此地不少書卷用的是秦國文字。”
“周裔君主之中,少有人與吳王一般,對秦人的文化具備如此濃厚的興趣。”
他似乎選對了話題,但聽得吳王悠悠開口,話聲不急不徐,如像與自家子侄閒話家常:
“吳地與中土趙、代、魯諸國不同,如今雖然由周裔所統治,周室在時,卻從不曾將疆界延伸至此地。”
“大秦曾設郡縣於此,直至此時此刻,吳地仍然沿用著秦時遺留的地理劃分。”
“這便是孤明明從不曾於東郡設立郡守,東郡卻仍是叫作東郡的原因。”
吳王移目望向滿室經卷:
“我等的先祖,昔年大多自魯、陳諸國渡海而來,不曾在秦人治下。”
“倒是要等到落腳於吳地後,才有緣接觸到秦人的遺產。”
燕澄說道:
“吳王似乎推崇秦代,勝於懷念自家先祖。”
吳王微笑:
“孤自幼在魏朝立在齊地的行宮中作帝君的侍從,帝君同為周裔,卻認定秦製方為強盛家國之途。”
“祂在世時,中土一統,水晏河清。”
他口中的帝君,自然便是北人稱為魏帝的【中宮玄萬業帝君】。
在許多南方周裔的心目中,這位大人為族群立下的巧績足可與北煌比肩,稱其為帝君時殊無一絲抵觸。
“乃至帝君暴亡,孤返回吳地繼位,聽聞祂那位獨子終日裡與儒修廝混,受了讀書人們的蠱惑,執意要恢複古製。”
“魏哀帝膝下子嗣眾多,他既一味崇古,自然便得效仿周天子們把疆土分予諸子。”
“長子封在魏地,鄰接趙、韓;次子封在衛地,西望代國;幼子立於齊地,並鄰秦室舊域,南下即是鄭土......”
“於是哀帝在日,諸王已生動亂,列國征伐一如周亡景象。”
“帝君花費百年心血築就的魏朝,不出二十年便即毀於一夕。”
說至此處,他輕輕歎了口氣:
“據說如今的齊、晉二朝雖被儒教滲透得厲害,兩國的君主倒也並非蠢人。”
“他們因著哀帝行周製而得了權柄,待得自身坐上大位,奉行的卻仍是帝君的那一套。”
“雖說舉步為艱,百年下來,終歸有些許成效。”
“公子......你可明白,孤為何要對你說這些?”
燕澄自然是明白的。
齊、晉的帝王也好,燕橫眉也好,眼前這位吳王也好。
看似利益不一的國君們,所麵對的其實是同樣的困局。
他們是儒家所主導的秩序下的反抗者,為著在學宮的陰影下爭取自主權,竭儘所能地追尋富國強兵之道。
而這些滿懷壯誌的一國之君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同一個答案。
燕澄輕聲說道:
“秦製。”
“是帝王道,是救亡藥,是修士擺脫三教枷鎖的未來。”
吳王嘴角露出一絲驚歎:
“正解。”
“燕王有子如你,足可老懷安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