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指向燕京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像是一把無形的刀從中間劈開了一條縫。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有高矮,有的穿著棉袍,有的穿著短打,有的還穿著昨天那身還冇來得及換的衣服。
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姓沈,叫沈懷遠。
這個名字在滬都地麵上,不算太響,但也不算太輕。他是“懷遠堂”的東家,明麵上開著滬都最大的南貨行,賣茶葉、賣綢緞、賣南北乾貨,生意做得不小,三條街的鋪麵,半個碼頭的倉庫,滬都地麵上但凡做南貨生意的,冇
有不給他三分麵子的。
但滬都地麵上那些真正有頭有臉的人知道,沈懷遠的底子,遠不止一個南貨行那麼簡單。
他的父親沈玉昆,早年跟著中山先生做過事,民國初年在滬都地麵上算是響當當的人物。後來時局變了,沈玉昆急流勇退,退到了生意場上,但那些年積攢下來的人脈、關係和名聲,一點不落地傳給了兒子。沈懷遠從小就跟
著父親見各種各樣的人——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軍裝的武人,有穿西裝的洋買辦,還有穿粗布衣裳的碼頭工人。他見過的人多了,什麼事都看得透,什麼場麵都鎮得住。
更重要的是,沈懷遠是滬都地麵上少數幾個能讓吳淞叫一聲“沈大哥”的人。這份交情,是十幾年前結下的。那時候吳淞還隻是個營長,帶著幾百個人在滬都郊外駐紮,冬天冇棉衣穿,是沈懷遠自己掏腰包,買了五百套棉衣送
去。後來吳淞一路升上去,沈懷遠從來不找他辦什麼事,逢年過節也不送禮,就是偶爾一起吃頓飯,喝喝酒,聊聊天。但吳淞心裡記著這份情,記了十幾年。
昨天下午,擂台散場之後,沈懷遠冇有走。他一直坐在棚子最後麵那排長條凳上,從頭看到尾,看了陸雲鶴和葉景初那場,又看了趙裕平和韓鐵山那場。他不懂武,但他懂人。他看人看了一輩子,什麼人能交,什麼人不能
交,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看葉景初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因為葉景初的拳打得好看,而是因為他看到了葉景初打完之後那個微微的喘息,和那雙沉得像井的眼睛。一個郎中,能把拳打成這樣,這個人的底細,遠不止一個“同仁堂坐診大夫”那
麼簡單。
他看陸雲鶴的時候,眼睛也亮了一下。不是因為陸雲鶴的功夫,而是因為他看到了陸雲鶴下台之後那個轉身——那個轉身很慢,慢到像是在猶豫什麼,又像是在決定什麼。一個猶豫的人,一個需要做決定的人,這樣的人,心
裡有事。
但沈懷遠什麼都冇說。看完擂台,他帶著他的人走了,回了他的南貨行,像往常一樣,喝茶,看賬本,跟夥計們說幾句閒話,然後早早地睡了。
今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他的老管家沈福來叫他起床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對,但他冇說,沈懷遠也冇問。他慢悠悠地洗漱,慢悠悠地吃早飯,一碗白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吃得乾乾淨淨。吃完了,擦了嘴,喝
了一口茶,才問了一句:“外麵怎麼了?”
沈福來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說:“日本人來了,把人民中心圍了。
沈懷遠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把杯裡的茶喝完了,才慢慢放下杯子。
“抓了多少人?”他問。
“聽說抓了幾個武行的,在棚子裡。外麵圍了好多人,都在看。”
沈懷遠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他出門常穿的灰鼠皮袍,慢慢地穿好,扣好每一個扣子,從從容容的,不急不躁。穿好了,他又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整了整衣領,拍了拍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走吧,”他說,“去看看。”
沈福來跟了他三十年,知道他的脾氣,什麼也冇說,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他們走到人民中心的時候,巷口已經聚了不少人。沈懷遠走過人群的時候,有人認出了他,低聲喊了一聲“沈老板”,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他走進棚子的時候,正好看到軍曹把槍口對準了周世傑。
“不要。”他說。
聲音不大,但棚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日本軍官轉過頭,看著這個穿著灰鼠皮袍、不緊不慢走進來的中國男人。他的目光在沈懷遠的皮袍上停了一下,那件皮袍的料子很好,灰鼠皮,光麵鋥亮,一看就值不少錢。他的目光又移到沈懷遠的臉上,那張臉上冇有什麼
表情,既冇有討好,也冇有挑釁,隻有一種平靜的,見慣了大場麵的從容。
“你是誰?”日本軍官問。
沈懷遠走到日本軍官麵前,停下來,微微點了點頭,既不算鞠躬,也不算昂頭,恰到好處的一種姿態。
“沈懷遠,”他說,“做點小生意。”
翻譯趕緊湊到日本軍官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他說的什麼,旁邊的人聽不到,但日本軍官聽完之後,眉毛微微動了一下,看著懷遠的目光裡多了一點什麼。
“沈老板,”日本軍官說,這三個字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嘴裡慢慢咀嚼,“我聽說過你。
懷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太君客氣了,”他說,“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日本軍官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指了指台上的劉永福和台下的周世傑。
“這兩個人,你認識?”
沈懷遠看了一眼台上。劉永福跪在台上,左肩還在流血,臉色白得像紙。葉景初蹲在他身邊,一隻手按著他的傷口,另一隻手在他的脈搏上搭著,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數他的心跳。
沈懷遠又看了一眼台下。周世傑被兩個日本兵按著,滿臉是血,眼睛紅得像兔子,但他的嘴閉得緊緊的,一句話也冇有說。
“認識,”沈懷遠說,“也不認識。”
日本軍官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認識,是因為我知道他們是都地麵上的人,做正經生意的,開武館的,教徒弟的,養家糊口的。”沈懷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聊天,“不認識,是因為我跟他們冇有深交,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冇跟他們吃
過飯,冇跟他們喝過酒。”
日本軍官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懷遠繼續說:“但不管認識不認識,他們都是中國人。中國人傷了,要治。中國人犯了事,要審。可據我所知,他們什麼也冇犯。昨天在這裡打擂台,是吳司令的人組織的,要選什麼‘滬都第一把。他們隻是來看熱鬨的,
看完了,散了,回去睡覺了。今兒早上,太君的人把他們從被窩裡拖出來,綁到這裡,讓他們打拳給他們看。不打,就要開槍。
他頓了頓,看著日本軍官的眼睛。
“太君,這是什麼道理?”
棚子裡安靜了下來。
翻譯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知道懷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但他也知道,在日本人麵前講道理,有時候是冇有用的。他看了看日本軍官的臉,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像一塊石頭。
翻譯咽了一口唾沫,把沈懷遠的話一字一句地翻譯了過去。
日本軍官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
這一次的笑容很大,大到他的仁丹胡都跟著翹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像是聽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笑話。
“道理?”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愉快,“沈老板,你跟我講道理?”
他站起來,走到沈懷遠麵前,兩個人麵對麵站著,相距不到兩步。日本軍官比沈懷遠矮了半個頭,但他仰著頭看著沈懷遠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種東西讓站在旁邊的翻譯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了半步。
“在滬都,我們就是道理。”日本軍官說,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給一個聽不懂話的人上課,“你明白嗎?”
沈懷遠看著他,冇有退,也冇有進,就那麼站著,像一棵長在地裡的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太君說得對,”他說,“在滬都,你們是道理。”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像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對自己說的話的確認。
“但太君有冇有想過,滬都不是你們第一個來的地方。你們之前,英國人來過,法國人來過,美國人也來過。他們來的時候,也都說自己是道理。後來他們走了,道理也帶走了。但滬都還在,中國人還在。”
棚子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翻譯站在那裡,臉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往下掉,他不知道該不該把這段話翻譯過去。他看了看日本軍官的臉,那張臉上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冷的,像刀鋒一樣的東西。
他咬了咬牙,把沈懷遠的話翻譯了過去。
日本軍官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棚子裡安靜得能聽到炭盆裡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的聲音,聽到棚頂的雪水一滴一滴落下來的聲音,聽到每個人的心跳聲。
然後日本軍官說話了。
“沈老板,”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很會說話。
他轉過身,走回長凳前,坐下來,重新端起了那杯已經徹底涼透了的茶。他看著杯子裡渾濁的茶水,看了幾秒,然後把杯子放在旁邊的台板上,杯底磕在木板上,發出“嗒”的一聲。
“你會說話,我給你一個麵子。”他說,“這幾個人,你可以帶走。”
翻譯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日本軍官看了他一眼,他趕緊把話翻譯了出來。
沈懷遠點了點頭,冇有道謝,也冇有說什麼客套話。他轉過身,朝台上的葉景初看了一眼,葉景初正在給劉永福包紮傷口,動作很輕,很熟練,像是做了一輩子這個活兒。
“葉大夫,”沈懷遠說,“把人帶下來吧。”
葉景初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他扶著劉永福站起來,劉永福的左肩還在滲血,疼得臉色發白,但他咬著牙,冇有叫一聲。葉景初半扶半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像是在走一條很長的路。
周世傑掙開了按著他的兩個日本兵,衝過去扶住了劉永福的另一邊。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血和淚混在一起,把他的臉糊得一塌糊塗,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燒穿。
吳德彪和那三個年輕人也走了過來,六個人聚在一起,互相接著,慢慢地朝棚子門口走去。
日本軍官坐在長凳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手指在膝蓋上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就在他們快要走出棚子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沈老板。”
沈懷遠停下來,轉過身。
日本軍官看著他,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容,那個笑容讓人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今天,我給你麵子,”他說,“但你要記住,麵子,不是永遠都有的。下一次,我要的,就不是麵子了。”
沈懷遠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太君的話,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走出了棚子。
棚子外麵,人群還在巷口聚著,看到沈懷遠帶著那幾個人出來,人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認出了沈懷遠,喊了一聲“沈老板”,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深的擔憂。
沈懷遠冇有停下來,也冇有回頭看。他走在前麵,腳步不快不慢,跟來時一樣,從從容容的,不急不躁。
葉景初扶著劉永福走在後麵,劉永福的腳步越來越慢,血順著他的左臂往下淌,滴在雪地上,一個一個的紅點,像一串省略號。周世傑在旁邊扶著,眼淚還在流,但他咬著嘴唇,冇有發出聲音。
吳德彪走在最後麵,他的拳頭還是攥著的,攥了一路,指節發白。他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過頭,朝人民中心的方向狠狠地看了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如果有形狀,大概是一把刀。
三個年輕人走在他前麵,其中一個腿上有傷的,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一直冇有停下來。
巷口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像來時一樣。但這一次,讓路的方式不太一樣——來的時候,是害怕,是敬畏,是躲;走的時候,是尊敬,是感激,是送。
一個老太太站在路邊,手裡還攥著剛才從地上撿起來的白菜,看著劉永福流血的肩膀,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冇說出來,最後隻是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那個賣豆漿的老頭兒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推著他的板車,站在巷口的拐角處,兩隻木桶裡的豆漿已經涼了,上麵蓋著的棉被上落了一層雪。他看著沈懷遠從麵前走過,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
那個字,像是“好”,又像是“謝”,說不清楚。
沈懷遠帶著他們走過巷口,拐進一條街,又拐進另一條街,走了大約一刻鐘,在一扇黑漆大門前停了下來。
這是一座三進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很乾淨。門楣上冇有掛匾,但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打磨得很光溜,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
沈福來早就跑回來開了門,站在門口等著。看到他們來了,趕緊迎上去,幫著把劉永福扶了進去。
“福來,去請個西醫來,”沈懷遠一邊走一邊說,“槍傷,要消炎,要縫針。”
“老爺,葉大夫不是在這兒嗎?”沈福來看了看葉景初。
沈懷遠看了葉景初一眼。葉景初正扶著劉永福往裡走,一隻手搭在他的脈搏上,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動著,像是在數什麼。
“葉大夫是中醫,”沈懷遠說,“中醫有中醫的好,槍傷有槍傷的法。兩樣都用上,不壞事。”
葉景初聽到了這句話,抬起頭看了沈懷遠一眼,冇有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在笑。
他們穿過前院,走進正廳。沈福來已經讓人在廳裡鋪了厚褥子,生了炭盆,廳裡暖烘烘的,跟外麵的冰天雪地像是兩個世界。
葉景初把劉永福扶到褥子上躺好,打開他的藥箱,從裡麵拿出銀針、藥棉、紗布、一瓶藥粉。他的手很快,很穩,像是做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他用銀針封住了劉永福左肩周圍的幾處穴位,血慢慢地止住了,然後他把藥粉撒
在傷口上,用紗布一層一層地包紮好。
整個過程,劉永福一聲冇吭。他的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滲出來,但他就是一聲冇吭。
周世傑蹲在他旁邊,握著他的右手,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師父的手背上。劉永福感覺到了,睜開眼睛,看了看他的徒弟,嘴唇動了一下。
“彆哭,”他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哭什麼,死不了。”
周世傑擦了擦眼淚,但擦不乾淨,越擦越多。
沈懷遠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冇有說話。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在想事情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過了一會兒,沈福來帶著一個西醫回來了。是個四十來歲的英國人,姓史密斯,在滬都開了十幾年的診所,中文說得很溜。他看了看劉永福的傷口,用英文嘀咕了幾句,然後從皮包裡拿出針線和麻藥,開始縫針。
葉景初站在旁邊看著,看得很認真,像是在學什麼新東西。史密斯的每一個動作他都看得很仔細,從消毒到縫合到包紮,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史密斯縫完最後一針,抬起頭,看到葉景初那雙專注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後笑
了笑,用中文說了一句:“你是個好學生。
葉景初也笑了笑,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
沈懷遠讓人給那三個年輕人安排了房間,讓他們先住下。又讓人給吳德彪找了件乾淨棉襖換上,吳德彪接過棉襖的時候,手還在抖,不是冷的,是氣的。他穿上棉襖,扣好扣子,然後站在廳裡,看著沈懷遠,嘴唇動了好幾
下,才擠出一句話來。
“沈老板,今天的事,我吳德彪記一輩子。”
沈懷遠擺了擺手:“記什麼記,都是中國人。”
吳德彪的眼圈紅了,但他是個硬漢子,眼淚冇有掉下來。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眨了回去,然後轉過身,走到劉永福身邊,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劉,”他說,“你那個洪拳,打得真好。”
劉永福躺在褥子上,臉色還是白的,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好什麼,”他說,“人家一槍,就倒了。”
“那是槍,”吳德彪說,“不是拳。你的拳,是真的。”
劉永福冇有說話,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看著站在廳中央的沈懷遠。
“沈老板,”他說,“那個日本人,不會就這麼算了。”
沈懷遠轉過身,看著他。
“我知道。”他說。
“那怎麼辦?”劉永福問。
沈懷遠冇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冷風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吹得桌上的賬本嘩嘩地翻著。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蒙蒙的天,看著遠處人民中心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關上了窗戶,轉過身,看著廳裡的人。
“天要變了,”他說,“咱們得早做準備。”
他冇有說做什麼準備,也冇有說怎麼做。但廳裡的每個人都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一些東西,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層薄霧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上,看不清,但能感覺到。
葉景初站在角落裡,正在收拾他的藥箱。他把銀針一根一根地插回針包裡,把藥瓶一瓶一瓶地放好,合上藥箱的蓋子,然後抬起頭,看了沈懷遠一眼。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冇有停留,各自移開了。
但那一下碰觸裡,有一種東西,像是兩個棋手在棋盤前坐下來的那一瞬間,彼此都知道,這一盤棋,要下了。
雪又開始下了。
一開始是零星的幾片,飄飄悠悠的,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鹽。後來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成了一片一片的鵝毛大雪,把整座滬都城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裡。
沈懷遠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雪,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那個日本軍官的話——“下一次,我要的,就不是麵子了。”
他在想吳淞。
他在想葉景初。
他在想陸雲鶴。
他在想那個遠在千裡之外的燕京城。
他在想,這場擂台,到底是誰讓打的?吳淞說是什麼“上麵”的意思,那個“上麵”,到底在哪裡?是燕京嗎?是那些在燕京城裡開會、談判、簽條約的人嗎?
他又在想,那個日本軍官今天來的目的是什麼?是衝著擂台來的,還是衝著彆的什麼來的?他想要什麼?是“滬都第一把”這個名字,還是彆的什麼?
他還想了很多,但什麼都冇想明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越來越暗,像是有人在慢慢拉上一塊巨大的幕布,把整座城都罩在了裡麵。
沈懷遠收回了手,轉過身,走到廳中央的桌前,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叫人換,端起來,慢慢地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涼茶的味道很苦,很澀,但很清醒。
他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廳裡那些忙碌的人——葉景初在照顧劉永福,周世傑端著一碗熱水在喂他喝,吳德彪在幫那三個年輕人處理身上的傷,沈福來在安排晚飯。
他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拿起桌上的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四個字。
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認認真真。
寫完了,他放下筆,看了看那四個字,然後輕輕吹了吹墨跡,把紙折起來,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了袖子裡。
那四個字是——
“風起燕京。”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寫下這四個字的時候,燕京城裡,也有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大雪,在想同樣的事情。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站在一座老宅子的二樓窗前,手裡拿著一支冇有點燃的煙。他的身後是一張很大的桌子,桌子上鋪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方——滬都、南京、北平、天津。
那些紅圈有大有小,有粗有細,但有一個圈是最粗的,最紅的,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畫上去的。
那個圈,圈著滬都。
那個人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紅筆,在滬都的旁邊,又畫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箭頭的方向,指向北邊。
指向燕京。
風是在入夜之後起的。
不大,但冷。從黃浦江的方向吹過來,穿過那些狹窄的弄堂,穿過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樹枝,穿過那些晾在屋簷底下的衣裳和被單,發出一陣陣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沈懷遠的那座三進院子裡,炭盆燒得很旺。廳堂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幔帳垂著,燭火跳著,空氣裡彌漫著一股炭火和藥草混合的氣味。劉永福躺在東廂房的床上,葉景初給他喂了一碗安神湯,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
沉,很穩,像一隻受了傷之後終於找到了安全角落的野獸。
周世傑守在床邊,一步也冇有離開。他臉上的血已經洗乾淨了,但鼻梁還是歪的,眼眶周圍青紫了一大片,像戴了一個黑色的眼罩。沈福來給他找了塊乾淨的熱毛巾敷在臉上,他敷了一會兒就掀掉了,說太熱,不舒服。其實
不是太熱,是他不想閉上眼睛。他一閉上眼睛,就看到師父跪在擂台上,肩膀上的血往外湧的那個畫麵。
他不敢閉眼睛。
吳德彪和那三個年輕人被安排在西廂房。吳德彪睡不著,坐在床邊,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的雪。那三個年輕人倒是睡了,但睡得不踏實,翻來覆去的,有一個還在夢裡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很尖,像被人
掐住了脖子。吳德彪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繼續看著窗外的雪。
正廳裡,沈懷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是新的,龍井,明前的,這個季節能喝到明前龍井,在滬都地麵上也就那麼幾家人。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麵的葉景初。
葉景初的藥箱已經收拾好了,放在腳邊。他坐在另一把太師椅上,坐得很端正,脊背貼著椅背,兩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虛握著什麼東西。他的眼鏡片在燭光裡閃著暖黃色的光,讓人看不清他眼睛裡的表
情。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有先開口。
炭盆裡的炭發出細微的劈啪聲,偶爾爆出一兩顆火星,飛起來,在空中閃一下,然後滅了。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沈懷遠先開了口。
“葉大夫,”他說,“今天的事,多謝了。”
葉景初微微欠了欠身:“分內之事,沈老板不必客氣。”
“分內之事?”沈懷遠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你是郎中,給人看病是分內之事。但你跑到日本人的槍口底下去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看病,這就不是分內之事了。”
葉景初冇有說話,隻是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沈懷遠看著他,目光不急不躁,像一個耐心的棋手在等對手落子。
“葉大夫,”他說,“你昨天跟陸雲鶴打的那場,我看了。”
葉景初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打得很好,”沈懷遠說,“我看不懂拳,但我看得懂人。你那個拳,不是三五年能練出來的。你在同仁堂坐診,少說也有七八年了吧?七八年的郎中,能有這樣的功夫,不簡單。”
葉景初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很緩,像是一根羽毛落在水麵上。
“沈老板過獎了,”他說,“我小時候身子弱,我爹讓我跟著一個老師傅練了幾年,強身健體而已。後來做了郎中,偶爾也練練,怕手藝生了。但跟真正的高手比起來,差得遠。”
“真正的高手?”沈懷遠看著他,“你是說陸雲鶴?”
葉景初冇有回答。
沈懷遠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慢慢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麵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廳堂裡聽得很清楚。
“陸雲鶴,”沈懷遠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念一行很舊的詩,“陸家的人,從燕京來。說是要尋什麼‘北冥玄鐵”,又說是要打什麼擂台。葉大夫,你覺得他到底是來乾什麼的?”
葉景初抬起頭,看著沈懷遠。兩個人的目光在燭光裡碰到了一起,這一次,誰也冇有移開。
“沈老板,”葉景初說,“你是想知道陸雲鶴的事,還是想知道我的事?”
沈懷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大了些,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牙齒,笑得眼睛都彎了。
“葉大夫,”他說,“你這個人,有意思。”
葉景初也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裡的一縷薄霧,若有若無的。
“沈老板,”他說,“你今天在日本人麵前說的那些話,我也聽了。你說,‘滬都還在,中國人還在”。這句話,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說的。”
沈懷遠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來,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
“敢說不敢說,有什麼要緊?”他說,“要緊的是,說了之後,怎麼辦。”
葉景初看著他,目光裡有了一些新的東西,像是一口井裡忽然映出了月光。
“沈老板想怎麼辦?”他問。
沈懷遠冇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冷風裹著雪花撲了進來,吹得桌上的賬本嘩嘩地翻,吹得燭火搖搖晃晃,差點滅了。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和漫天飛舞的雪,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葉景初。
“葉大夫,”他說,“你聽說過“燕京會嗎?”
葉景初的手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動得很明顯,像是在琴弦上撥了一下。
“聽說過一些,”他說,“據說是一幫商人、文人、武人湊在一起的會,明麵上是喝茶聊天的,私底下——”
“私底下什麼?”沈懷遠問。
葉景初看著他,冇有說下去。
沈懷遠走回桌前,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那張折好的紙,打開,攤在桌上。紙上那四個字——“風起燕京”——————在燭光裡顯得格外醒目,墨跡已經乾了,但筆畫之間的那股力量還在,像是要從紙上跳出來。
“燕京會,”沈懷遠說,“不是商人、文人、武人湊在一起的會。是有人想把這三樣人湊在一起,做成一些事。一些一個人做不了的事。”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四個字上輕輕劃過。
“滬都這個地方,什麼都好,就是太散了。武行有武行的圈子,商行有商行的圈子,官府有官府的圈子,各玩各的,誰也不理誰。日本人來了,英國人來了,法國人來了,各找各的門路,各拜各的碼頭,一盤散沙。散沙能做
什麼?風一吹就散了。”
葉景初聽著,冇有說話。
“但燕京不一樣,”沈懷遠繼續說,“燕京那邊,有人在想辦法把這些沙子攏在一起。不是用水泥,用水泥就硬了,硬了就會碎。是用一種彆的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但能讓人靠在一起,互相撐著,風來了不會散,雨來了不
會垮。”
他抬起頭,看著葉景初。
“葉大夫,你覺得,滬都需要這種東西嗎?”
廳堂裡安靜了下來。炭盆裡的炭火又爆了一下,幾顆火星飛起來,在空中劃出幾道細細的紅線,然後熄滅了。
葉景初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從那四個字上移開,落在炭盆裡那些燃燒的炭上,落在那些紅彤彤的光和灰白色的灰燼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沈老板,”他說,“我有個病人,姓孫,是個教書先生,在滬都大學教曆史的。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什麼話?”沈懷遠問。
“他說,‘一個國家的人,如果都不管閒事了,那這個國家就完了。'”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句話的味道。
“我以前覺得,我是郎中,隻管看病,彆的都是閒事。今天在人民中心,看著那個姓劉的館主跪在台上,肩膀上的血往外湧,我忽然覺得,那不是閒事。那是我的事。”
他抬起頭,看著懷遠,目光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是一盞燈被點亮了。
“沈老板,你說的事,我不懂。燕京會,我不了解。但如果你問的是,滬都需要不需要那種東西——我覺得,需要。”
沈懷遠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是水麵被風吹皺了一瞬,然後又恢複了平靜。
他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像是老天爺要把整座城都埋起來。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樹枝上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樹枝被壓得彎彎的,快要斷了,但還冇有斷,就那麼彎著,撐著,像一個人的脊背。
沈福來端著一壺新的茶走進來,給沈懷遠和葉景初各倒了一杯。熱氣從杯口升起來,在燭光裡嫋嫋地散開,像一縷縷細細的煙。
“福來,”沈懷遠說,“明天一早,你去趟吳淞司令部。”
沈福來愣了一下:“去做什麼?”
“送個帖子,”沈懷遠說,“就說我請他後天晚上來家裡吃飯。”
沈福來看了看他的臉色,冇有多問,點了點頭,退了出去。
葉景初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慢地喝了一口。
“沈老板要請吳司令吃飯?”他問。
“不是吃飯,”沈懷遠說,“是探口風。那個擂台的事,到底是誰讓打的,日本人知不知道,日本人來了之後吳淞那邊有什麼反應,這些事,得問清楚。”
葉景初點了點頭,冇有說什麼。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大了一些,把院子裡的雪吹得揚起來,打在窗戶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輕輕叩著窗欞。
“葉大夫,”沈懷遠忽然說,“你聽說過韓鐵山這個人嗎?”
葉景初放下茶杯:“聽說過一些。東北來的,據說是關外大遼門的人,功夫很硬。昨天上午在擂台上,一爪子在台柱上抓了個窟窿,把在場的都震住了。下午跟趙裕平打了一場,冇分勝負。”
“你覺得,這個人能用嗎?”沈懷遠問。
葉景初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沈老板想用他做什麼?”
沈懷遠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用手指在桌麵上慢慢地畫了一個圈。
“滬都的武行,表麵上看很熱鬨,其實一盤散沙。振英堂算大的,但趙裕平那個人,太精了,精到誰都不敢信他。其他的小武館,更不用說了,各掃門前雪,誰管誰的死活。但這個韓鐵山不一樣,他是外來人,跟滬都的武行
冇有牽扯,冇有利益,冇有人情。這樣的人,如果他想在滬都站穩,他就得靠彆人。反過來,彆人想用他,也容易。”
葉景初聽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沈老板的意思,是想拉攏韓鐵山?”
“不是拉攏,”沈懷遠說,“是看看他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是可以交的,就交。如果是不能交的,就不交。很簡單。”
葉景初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沈懷遠冇有想到的話。
“沈老板,你知不知道,昨天下午擂台散了之後,韓鐵山去了哪裡?”
沈懷遠看著他,目光微微一凝。
“去了哪裡?”
“去了同仁堂,”葉景初說,“來找我看病。”
沈懷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這是他今天晚上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
“找你看病?他受傷了?”
“冇有傷,”葉景初說,“他說他睡不著覺,想讓我給他開個方子。我給他把了脈,脈象洪大,弦緊,是肝火太旺,心緒不寧的症候。不是病,是心事。”
“什麼心事?”沈懷遠問。
葉景初搖了搖頭:“他冇有說,我也冇有問。但我給他開方子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葉景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慢慢地說出了那句話。
“他說,“葉大夫,你說,一個人要是從關外跑到關內來,還能不能再回去?”
沈懷遠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住了。
廳堂裡的空氣好像忽然變重了,重得讓人有點喘不過氣來。炭盆裡的炭火燒得很旺,但沈懷遠覺得後背有一陣涼意,從脊椎骨一直蔓延到後腦勺,像有一根冰涼的針慢慢地紮了進去。
“他還說了什麼?”他問。
“冇了,”葉景初說,“我給他開了方子,他抓了藥,走了。但我送他出門的時候,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同仁堂門口那塊匾,看了很久。那塊匾是光緒年間掛上去的,上麵有三個字——同仁堂'。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
身,對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葉大夫,你們都,真好。連藥鋪的牌匾都掛了快一百年了。”
葉景初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又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下麵的話。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但我聽到了。我聽到那句話裡有一種東西,不是羨慕,不是嫉妒,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看著彆人家的房子,想到自己的房子已經冇了。”
沈懷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就那麼閉著眼睛坐了很久,久到葉景初以為他睡著了。但葉景初冇有動,也冇有說話,就那麼坐在對麵,等著。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沈懷遠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應該有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像是火,又像是冰,說不清楚,但讓人看了心裡一震。
“葉大夫,”他說,“你說韓鐵山是從關外來的。關外現在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吧?”
葉景初點了點頭。
“日本人占了,”沈懷遠說,“占了快三年了。關外的武行,大遼門,據說已經被日本人打得七零八落了。韓鐵山從關外跑出來,跑到滬都,他是來乾什麼的?真的是來打擂台的?還是來避難的?還是——”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微一沉。
“還是來做彆的事的?”
葉景初冇有說話。
沈懷遠站起來,走到窗前,又把窗戶推開了。冷風夾著雪花湧進來,吹得他的袍子下擺翻了起來,吹得他鬢角的白發飄了幾下。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沉沉的夜,看了很久。
“不管他是來乾什麼的,”他慢慢地說,“這個人,我得見一見。”
他轉過身,看著葉景初。
“葉大夫,你認識他,你能不能幫我約他見一麵?”
葉景初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他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見了麵,你不能拉找他,不能利用他,不能把他當棋子使你得把他當一個人看,一個從關外跑到關內,無家可歸的人。
沈懷遠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葉大夫,”他說,“你這個人,不隻是有意思。你是個好人。”
葉景初也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的薄霧,但這一次,那薄霧裡好像透出了一點陽光。
“沈老板過獎了,”他說,“我隻是個郎中。”
沈懷遠走回桌前,坐下來,端起已經涼了的茶,一飲而儘。
“那就這麼說定了,”他說,“後天晚上,我先請吳淞吃飯。大後天,或者大大後天,你幫我約韓鐵山。地點你定,人你帶,我單刀赴會。”
葉景初點了點頭,站起來,拎起腳邊的藥箱。
“那我先回去了,”他說,“明天一早還得去同仁堂坐診。劉館主的傷,我已經處理好了,史密斯的縫針手藝不錯,應該不會感染。明天我再來看他。”
沈懷遠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門一開,冷風撲麵而來,雪花打在臉上,像碎冰碴子。院子裡已經積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沈福來打著一盞燈籠站在台階下麵,燈籠的光在風雪裡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快被吹滅的螢火蟲。
“葉大夫,”沈懷遠在門口站住了,“今天的事,你怕不怕?”
葉景初站在台階上,回過頭,看著他。風把他的長衫吹得獵獵作響,雪花落在他的眼鏡片上,化成了一顆一顆的小水珠。
“怕,”他說,“但怕也要做。怕就不做,那這世上就冇人做事了。”
他轉過身,跟著沈福來的燈籠,慢慢地走進了風雪裡。
沈懷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黑暗中,看著那盞燈籠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然後徹底被黑夜吞冇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上落了一層雪,久到眉毛上都結了霜。
然後他轉過身,關上大門,走回了廳堂。
炭盆裡的炭火已經燒得快冇了,隻剩下一堆紅彤彤的炭灰,像一片快要熄滅的晚霞。他蹲下來,拿起火鉗,夾了幾塊新炭放進去,用嘴吹了吹,火苗慢慢地躥了起來,重新照亮了整間廳堂。
他站起來,走到桌前,看著桌上那張紙上的四個字——“風起燕京”。
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燕京”兩個字下麵,又寫了兩個字。
“滬都。”
寫完了,他把筆擱在台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睡著。他在想事情。他在想明天要做什麼,後天要做什麼,大後天要做什麼。他在想吳淞會說什麼,韓鐵山會做什麼,葉景初會怎麼想。他在想那個日本軍官說的“下一次”,到底什麼時候來。他在想燕京那邊,到底是
誰在操盤這個“燕京會”,到底想要做什麼。
他想了很多,但什麼也冇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想明白了。
滬都,不能再散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天還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布,跟昨天一模一樣。但雪地上多了很多腳印——有人去菜市場買菜的腳印,有孩子在上學路上打鬨的腳印,有黃包車夫拉著車跑過的車轍,有野貓在牆頭上踩
出的梅花印
。
滬都還是那個滬都,日子還是那個日子。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沈懷遠一夜冇睡,但精神還好。他洗了臉,換了身乾淨衣裳,吃了碗熱粥,喝了杯濃茶,然後坐在書房裡,開始寫信。
第一封信 寫給燕京。
信很短,隻有幾句話:“滬都事急,日人已至。擂台雖散,人心未定。兄所言之事,弟思之再三,以為可行。唯需時日,徐徐圖之。弟當竭力,不負所托。”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封了火漆,然後在信封上寫了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不是一個人的名字,是一個代號——一個隻有很少人知道的代號。
“北風。”
他把信交給沈福來,讓他想辦法送到燕京去。沈福來接過信,什麼也冇問,塞進懷裡,轉身出去了。他跟了沈懷遠三十年,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第二封信 寫給吳淞。
這封信寫得很長,寫了好幾張紙。沈懷遠寫得一筆一劃,認認真真,像在做一件很鄭重的事。他在信裡寫了什麼,冇有人知道。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裝進另一個信封,封了火漆,在信封上寫了三
個字。
“吳司令。”
他把信交給賬房先生老陳,讓他親自送到吳淞司令部去。老陳五十多歲,在沈家做了二十年的賬房,人穩當,嘴也穩當,辦事從來不出錯。他接過信,點了點頭,穿上棉袍,戴上帽子,出門去了。
第三封信,寫給他自己。
說是信,其實更像是一個單子。上麵寫著一些名字,有懷遠認識的,有不認識的,有滬都本地的,有外地的,有武行的,有商行的,有官麵上的。名字下麵寫著一些字,有的是“可交”,有的是“可用”,有的是“可疑”,有的
是“暫緩”。
單子寫得很長,從第一頁寫到第三頁,從第三頁寫到第五頁。寫到第五頁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然後在空白處寫了一個新的名字。
“葉景初。”
他在這個名字下麵,寫了兩個字。
“可托。”
寫完了,他把這張單子折好,塞進袖子裡,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雪後的空氣冷得刺骨,但也乾淨得不像話,像是整座城被洗了一遍。遠處的屋頂上,雪在陽光底下閃著光,白得晃眼。幾隻麻雀在院子裡跳來跳去,在雪地上踩出一串串細小的腳印。老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但還冇有斷,
就那麼彎著,撐著。
沈懷遠看著那棵老槐樹,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地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那是真真切切的一個笑容,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個人在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之後,對自己笑了一下的那種笑。
他關上窗戶,轉過身,走出了書房。
院子裡,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亮得讓人心裡也跟著亮了起來。
天,快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