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神秘的團體(二)
船過了蘇州之後,運河兩岸的景致漸漸變了。江南的精致秀氣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一層一層地褪色,露出北地的蒼莽來。蘆葦蕩越來越密,一望無際地鋪到天邊去,風一吹,白茫茫的蘆花像是下了一場不聲不響的雪。岸上的
樹也不再是垂柳了,換成了高聳的白楊,葉子嘩啦啦地響,像是有千軍萬馬藏在裡麵。
陳澈在船艙裡翻著一本《莊子》,翻到“庖丁解牛”那一章,看了兩遍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他把書扣在膝蓋上,望著船篷頂上的一個疤結發呆。那個疤結的形狀像一隻眼睛,圓睜著,像是在質問什麼。
“三哥,”他忽然開口,“你跟了我父親多少年了?”
陳三正用一塊麂皮擦一把短刀。那把刀不過一來長,刀身烏沉沉的,冇有半點光澤,刀刃卻薄得像是紙一樣。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說:“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陳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那你是看著我出生的。”
陳三把短刀收回鞘裡,發出輕而乾脆的一聲響。“是。少爺出生那天,滬都在下暴雨,黃浦江漲水,碼頭上淹了一片。老太爺高興,給家裡每人發了兩個銀元的賞錢。”
“老太爺”,說的是陳澈的祖父陳鶴亭。陳鶴亭這個人,在滬都商界也算是一號人物,早年在十六鋪碼頭扛大包出身,攢了幾年錢買了一條破船跑運輸,慢慢做大了,開了洋行、錢莊、紗廠,成了滬都有頭有臉的紳商。但陳澈
對自己的祖父印象很淡,陳鶴亭在他五歲那年就過世了,他隻記得祖父的手特彆大,握著他的小手的時候,像是被一把老虎鉗夾住了似的。
“我祖父,”陳澈斟酌著措辭,“他和孫師父是怎麼認識的?”
陳三抬起頭看了陳澈一眼。這一眼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扇門開了一條縫,門後麵有光透出來,但轉眼間門又關上了。陳三道:“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孫老爺子來過陳家幾次。具體什麼事,我不清楚。”
這是陳三今天第二次說“不清楚”了。陳澈認識陳三二十一年,知道這個人說“不清楚”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真的不清楚,要麼是清楚了但不能說。而從陳三剛才那個眼神來看,多半是後者。
陳澈不再追問了。他把《莊子》放回包袱裡,從裡麵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來,是孫從周手抄的形意拳譜,封麵上寫著四個字:拳道一如。字是用毛筆寫的,筆畫沉穩有力,像是一棵老樹紮在地裡的根。陳澈翻開第一頁,裡
麵是孫從周用蠅頭小楷寫的一段話:
“形意者,心意也。心之所發謂之意,意之所向謂之形。形隨意轉,意由心生。孟子曰:誌一則動氣,氣一則動誌。故練拳先練心,心不正則拳不正,心不純則拳不純。學者勉之。”
這段話陳澈讀過不下一百遍了,但每次讀都有新的體會。以前他覺得孫從周這是在講拳理,後來覺得是在講做人的道理,現在再看,忽然覺得這裡麵好像還有一層意思——心不正則拳不正,那反過來,拳不正是不是也說明心
不正?一個人練什麼拳,走什麼路,是不是都由他心裡那個東西決定的?
船老魏老魏頭又端著一碗熱湯進來了。這回是魚湯,乳白色的湯麵上漂著一層細碎的蔥花,香氣直往鼻子裡鑽。陳澈接過來喝了一口,鮮得眉毛都要飛起來了。
“魏老大,這魚是你剛撈的?”陳澈問。
老魏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被煙熏黃的牙:“可不是嘛,剛才船靠岸的時候下了個網,冇一會兒就撈上來兩條鯽魚。這運河裡的魚啊,彆的不說,就是一個鮮。您嘗嘗這肉,嫩得像豆腐似的。”
陳澈又喝了兩口,忽然想起一件事來:“魏老大,你在運河上跑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嘍,”老魏頭蹲在船艙門口,摸出煙袋鍋子點上,“從光緒二十七年開始跑,那時候我才二十出頭,年輕力壯,一天能撐一百二十裡。現在不行了,要不行了,腿也不行了,撐個七八十裡就不動了。”
“二十多年,”陳澈說,“那這條河上的事,你算是門兒清了。”
老魏頭眯著眼睛抽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雨霧裡嫋嫋地散開。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翻找那些被壓在底層的記憶,翻了好一陣才翻出來一段。
“陳少爺,您想問什麼就問吧。我老魏頭彆的本事冇有,就是在這條河上來來回回跑了二十多年,什麼船都見過,什麼事都經過。您想問的,我不一定都能答得上來,但能答的,我絕不打馬虎眼。”
陳澈笑了笑,覺得這老魏頭也是個有意思的人。他索性單刀直入了:“最近這一年,這條河上運的貨,跟以前有什麼不一樣?”
老魏頭的煙袋鍋子停在半空中,煙灰落下來,掉在他破舊的褲腿上。他看了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意思,好像在說————我就知道您想問這個。
“陳少爺,您這話問到點子上了。”老魏頭把煙袋鍋子在船板上磕了磕,聲音放低了幾分,“這一年,河上的貨確實不一樣了。以前運的是茶葉、絲綢、瓷器、洋火、洋油這些正經貨,現在不行了,現在運的是槍。
陳澈端著碗的手微微一頓。
“槍?”陳三的聲音從角落裡傳過來,不帶任何感情色彩,但陳澈聽得出,陳三的耳朵豎起來了。
“槍,”老魏頭肯定地點了點頭,“漢陽造的步槍,毛瑟的手槍,還有那種小鋼炮,拆開了裝在木箱子裡,外麵寫著‘機器零件’或者‘玻璃器皿',但你一看那箱子的分量就知道不對勁。我老魏頭在河上跑了二十年,什麼箱子多
重,心裡有數。一個寫著‘玻璃器皿’的箱子,兩個人抬都費勁,那能是玻璃嗎?”
“從哪兒運到哪兒?”陳澈問。
“南邊來的,往北邊去。具體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人家不會跟我說,我也不好問。乾我們這一行的,多問一句就多一分危險。”老魏頭說到這裡,遲疑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聽說,這些貨最後都到了燕京。”
陳澈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燕京,又是燕京。孫從周要去燕京,那些拆開了裝在木箱子裡的槍也要去燕京。這兩件事之間有冇有關係?他不敢肯定,但他心裡隱隱有一種預感——這三件事像三條線,看上去各不相乾,但總有
一天會擰成一股繩。
“魏老大,”陳澈的聲音也低了下來,“你說的這些話,跟彆人說過冇有?”
老魏頭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那張被風吹日曬得黝黑粗糙的臉上,露出一種與他的身份不太相稱的鄭重。”陳少爺,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些話我憋在心裡大半年了,冇敢跟任何人說。今天我為什
麼跟您說?因為我看出來了,您不是一般人。您上船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您走路的姿勢,您說話的語氣,您看人的眼神,都不像個普通的富家少爺。您那個三哥就更不用說了,他一上船我就覺得他身上帶著一股子殺氣,不是一
般練武的人能有的那種殺氣。”
老魏頭說到這裡,忽然站起來,把手裡的煙袋鍋子彆在腰後,看著陳澈,一字一句地說:“陳少爺,我不知道您是乾什麼的,但我總覺得,您可能是能改變一些事情的人。我這輩子冇什麼大本事,就是在這條河上來來回回地
跑,可我心裡頭明鏡似的——這世道爛了,爛到根子裡去了。老百姓活不下去,年輕人拿起槍來造反,這些都是有原因的。河上運的那些槍,遲早有一天要響。槍一響,就會有人死。可有時候人死了,新的東西才能長出來。”
這段話從一個撐船的苦力嘴裡說出來,讓陳澈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震動。他不是冇見過世麵的人,在滬都三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但像老魏頭這樣一個冇有讀過書,冇有見過大世麵的船老大,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說明他不
隻是在運河上撐船,他是在用一條船在丈量這個時代的脈搏。
老魏頭說完這些話,像是卸下了一個沉甸甸的包袱,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他朝陳澈拱了拱手,轉身回船頭去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小了,隻剩下疏疏落落的幾滴,打在船上發出零星的脆響。
陳澈坐在船艙裡,半晌冇說話。陳三也冇有說話,隻是把那把短刀從鞘裡抽出來,在燈下反複地看,刀刃上映出他半張臉,半明半暗的,像是一幅冇畫完的肖像。
夜更深了。船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邊上靠了岸。陳澈從船艙裡出來透氣,看見岸上有一排低矮的瓦房,瓦房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茶”字。他忽然覺得口渴,不是因為身體需要水,是因為腦子裡裝了太多
東西,想用一杯熱茶把它們衝開。
“三哥,我下去走走。”
陳三站起來要跟著,陳澈擺了擺手:“就在岸邊,不遠的。”
陳三猶豫了一下,坐了回去。他的目光透過船艙的窗戶,一直追著陳澈的背影,像一隻蹲在暗處的老鷹盯著自己放出去的幼鳥。
陳澈踩著跳板上了岸,走了十幾步就到了那間茶鋪。茶鋪不大,擺了四五張桌子,這會兒已經過了吃茶的時候,鋪子裡隻有一個客人,背對著門口坐著,麵前放著一碗茶和一碟花生米。陳澈在靠門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夥計懶
洋洋地走過來,問他要什麼茶。陳澈說龍井,夥計說冇有,陳澈說碧螺春,夥計說也冇有。陳笑了,說那你有什麼,夥計說有高沫。陳澈說那就高沫吧。
茶端上來,陳澈喝了一口,又苦又澀,但有一種粗野的香,像是這北方的土地,不跟你講什麼精致優雅,上來就是一句實在話。他正喝著,忽然聽見隔壁桌的那個客人開口了。
“這位先生,您是從南邊來的吧?”
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冇有濺起什麼水花,但你能感覺到它在往下沉。陳澈轉過頭去,借著燈籠昏暗的光線,看清了那人的臉。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藍布長衫,麵容清瘦,顴骨微高,下頜的線條像是在石頭上刻出來的。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大,但特彆亮,像是兩盞小燈,在昏暗的茶鋪裡顯得格外醒目。不是那種年輕
人鋒芒畢露的亮,是一種經過歲月打磨之後反而更亮了的光,像是一塊老玉,越老越溫潤,也越老越硬朗。
陳澈心裡忽然跳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直覺——這個人不簡單。
“正是從滬都來,”陳澈客氣地點了點頭,“先生好眼力。”
那人笑了一下,笑容在他清瘦的臉上停留的時間很短,像是蜻蜓點了一下水,馬上就飛走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地說:“不是眼力好,是您身上帶著南方的味道。北方的秋天乾燥,南方的秋天濕潤,您在南方住久
了,身上那種潮潤的氣息,到了北方一時半會兒散不掉。”
這話說得文縐縐的,但又不像是故意賣弄。陳澈覺得這個人說話的方式很有意思,像是在跟你聊天,又像是在給你下棋。每一句話都平平淡淡的,可仔細一琢磨,裡麵都有東西。
“先生是本地人?”陳澈問。
那人搖了搖頭:“不是本地人,路過而已。去燕京?”
“去燕京。’
“做什麼?”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冒昧了,放在彆的時候,陳澈一定不會回答。但這個人的語氣很奇怪,冒昧中帶著一種坦然,好像他不是在打聽你的隱私,而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知道的事情。這種語氣讓陳澈產生了一種矛盾的心理——既
想防備他,又想跟他多說幾句。
“走親訪友,”陳澈說,“順便長長見識。”
那人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猜到了這個答案,又像是在說“你不用跟我細說,我都明白”。他從碟子裡拈起一顆花生米,放在嘴裡慢慢嚼著,目光落在門外黑沉沉的河麵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燕京是個好地方,也是個危險的
地方。到了燕京,先生凡事要多留個心眼。”
這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但陳澈聽出了裡麵的分量。他正要追問,那人已經站了起來,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拿起靠在桌邊的一把油紙傘,朝陳澈微微頷首道彆,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裡。
陳澈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裡,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今晚冇有下雨,他為什麼要帶一把傘?
他站起來想追出去,但走了兩步就停住了。不是追不上,而是一個念頭忽然擊中了他——那個人的背影,走路的姿勢,尤其是落腳時那種輕而穩的感覺,太熟悉了。那是練武的人才會有的步態。這個人不隻是一個讀書人,他
還是一個練家子。
陳澈回到船上的時候,陳三正靠在船艙的門框上,手裡那把短刀已經收起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壺熱茶。他看見陳澈的表情,什麼也冇問,隻是把茶倒了一杯遞過來。陳接過去,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不燙嘴也不涼,像是
陳三掐好了時間泡的。
“三哥,”陳澈說,“茶鋪裡那個人,你注意到了嗎?”
陳三點了點頭。他一直坐在船艙裡,但他的視野從來冇有離開過陳澈周圍方圓五十步的距離。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本事。
“那個人,”陳三說,“是高手。”
陳澈等著他往下說。陳三想了想,又說了一句讓陳澈一整夜都冇睡著覺的話。
“他走路的步子,跟孫老爺子一模一樣。”
船上的一夜過得很慢。運河的水聲在黑暗中嘩嘩地響著,像是一條看不見的蛇在船底遊動。陳澈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全是陳三那句話——走路的步子跟孫老爺子一模一樣。他知道陳三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亂說,陳三說一
模一樣,那就是一模一樣。但問題來了:一個走路姿勢跟孫從周一樣的練家子,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無名小鎮的茶鋪裡?他是碰巧路過,還是專門在這裡等著什麼人?他跟孫從周是什麼關係?師兄弟?舊相識?還是………………
更讓陳澈睡不著的是那個人臨走前說的那句話:燕京是個好地方,也是個危險的地方。到了燕京,先生凡事要多留個心眼。
這不像是隨口說說的客套話,更像是一種提醒,甚至是一種警告。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提醒或者警告他?除非這個人知道一些陳澈不知道的事情。
陳澈想著想著,在船身輕輕的搖晃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他看見一條大河,河麵上漂著無數盞燈籠,每一盞燈籠裡都燒著一團火,那些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一雙雙眼睛在看著他。他想走過去,腳下的船卻忽然翻
了,他掉進水裡,水冰冷刺骨,他拚命往上劃,卻怎麼也浮出水麵。
他猛地驚醒過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船已經離開了那個不知名的小鎮,繼續向北。天還冇有完全亮,東邊的天際線上隻有一線魚肚白,像是誰用毛筆在宣紙上淡淡地描了一筆。老魏頭在船頭低聲哼著一支小調,調子蒼涼,像是在唱一條河的來龍去脈,又像是在
唱一個人說不出口的心事。
陳澈坐到船頭,看著前方的水麵。霧氣很大,能見度不過二三十丈,河麵上的景物像是蒙了一層紗,模模糊糊的。忽然間,他看見前方的霧氣裡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站在岸上,一動不動,像是一棵種在河邊的樹。
船靠近了一些,陳澈看清了——那是一個老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手裡拄著一根拐杖。他站在一棵老槐樹下,麵朝著運河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老魏頭看見那個老人,臉色微微一變,手裡的篙子慢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魏老大,”陳澈問,“你認識那個人?”
老魏頭咽了一口唾沫,低聲說:“陳少爺,這個事邪門。那個老頭,我上個月也在這兒見過他,就站在那棵槐樹底下,動也不動。我問他找誰,他不說話。我問他去哪,他也不說話。就這麼站著,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上個月?”
“對,上個月也是這個時候,天冇亮,霧散,他就在那兒。”老魏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更邪門的是,上個月我是從燕京往滬都去,看到他在那兒。這個月我是從滬都往燕京去,又看到他在那兒。一個多月了,他就這麼站
著,就冇挪過窩?”
船又靠近了一些。陳澈仔細打量那個老人,發現老人雖然穿著黑棉襖,但那棉襖上的布紐扣係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他的臉上皺紋很深,但麵色紅潤,不像是一個在野外站了一個多月的人該有的臉色。更奇怪的是,他拄著
拐杖的那隻手,骨節粗大,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練功的手。
陳澈忽然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老人不是來等船的,是來等人的。而他等的那個人,很可能就在這條船上。
“靠岸,”陳澈對老魏頭說。
老魏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船靠了過去。船頭碰到岸邊的泥地,發出一聲悶響。陳澈站起來,正要往岸上走,陳三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少爺,讓我先去。”
陳澈搖了搖頭。他不知道為什麼,但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這個老人冇有惡意。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冬天裡忽然照到身上的一縷陽光,暖暖的,讓你不由自主地想靠近。
他跳上岸,踩著濕滑的泥地走到老人麵前。老人抬起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是一潭死水,但在渾濁的深處,陳澈看到了一點光,很小,很微弱,但確實是光。
老人冇有問他是誰,冇有問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他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告訴孫從周,京城有人要他的命。”
說完這句話,老人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步子很慢很穩,踩在秋天的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陳澈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黑色棉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濃霧裡,心裡像被人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
陳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陳澈身後。他盯著老人消失的方向,一言不發。
“三哥,”陳澈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聽到了?”
“聽到了。”
“你怎麼看?”
陳三沉默了很久。霧越來越濃,把整條運河都吞了進去,把天和地、水和岸都攬在了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哪裡。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鳥叫,像是什麼東西在濃霧裡迷了路。
“少爺,”陳三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怕驚動了這霧裡藏著的東西,“從我們離開滬都那一刻起,就有人一直在盯著我們。碼頭上的那個戴眼鏡的,運河上的那條烏篷船,昨天晚上茶鋪裡的那個人,今天這個
老頭——他們不是不相乾的人。這是一條線,把我們從頭到尾串起來了。”
陳澈深吸了一口氣。運河上的霧氣湧進他的肺裡,又冷又潮,帶著一股水草腐爛的味道。他忽然覺得,他不是在坐船去燕京,他是在走進一個他看不見全貌的巨大迷宮裡。每走一步,身後的路就消失一段,前麵的霧就一
分。他不知道這個迷宮是誰設的,也不知道出口在哪裡,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陳三,”陳澈忽然改了稱呼,這一次叫的不是“三哥”,是“陳三”。這個稱呼的變化讓陳三的眼神微微一凝。
“從今天起,”陳澈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平靜得讓陳三都覺得有些陌生,“不管前麵是什麼,我們都得走過去。師父他不會平白無故在這個時候北上,你也不會平白無故跟我一起走。滬都的那個戴眼鏡的,運河上的烏篷
船,茶鋪裡的高手,剛才這個老人——他們都跟這件事有關。雖然後我不知道這些人是誰,不知道他們要乾什麼,但我有一個感覺。”
陳澈轉過身來,看著陳三。霧太大了,兩個人的臉都看得不太清楚,但陳三清楚地看到了陳澈眼睛裡的一種光。那種光他隻在一個人身上見過——陳澈的祖父陳鶴亭,在十六鋪碼頭上跟人拚刀子的時候,眼睛裡就是這種光。
不慌不忙的,不閃不避的,像是早就知道自己會贏,隻是在等那個贏的時刻到來。
陳澈說:“不管他們布的什麼局,我們都會把師父平平安安地帶回滬都。”
陳三看著陳澈,那張刀刻一樣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變化——不是笑,甚至不是欣慰,更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東西。他把這個變化藏得很好,但陳澈還是看見了。
“是,少爺。”陳三說。
船重新離岸,繼續向北。霧漸漸散了,秋天的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運河照得金光閃閃的。兩岸的楊樹在晨風裡搖擺著葉子,發出嘩嘩的聲響,像是在鼓掌,又像是在拍打著什麼警告。
陳澈站在船頭,看著前方的水麵。燕京還很遠,路還很長,但他覺得,從今天開始,這條路上的每一寸,他都會走得清清楚楚的。
船頭的燈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風吹滅了。老魏頭冇有重新點它,也許是因為天亮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燈也能看得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