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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戰火下的苟延殘喘

2026-04-22 作者: 伊晞

  酒臭味夾雜著汗餿味和含糊不清的夢囈撲麵而來,我知錢桀是酗酒了,精衛手無縛雞之力隻得驚慌不已的看著,我拿著反手握住匕首,待錢桀上前來,隻狠狠在他後腦勺使勁兒一磕。

  錢桀悶哼一聲,如隻僵蟲般躺在了地上,精衛餘驚未了的發著抖,我瞥了她一眼,“抬著丟出去罷!”

  她雖還有些餘悸,到底有我在,也就不那麼害怕了,隻和我一起頗為厭惡的將那錢桀抬了出去,兩人又簡易擦了把臉,還覺房間內臭烘烘的,最終卻也因抵擋不住困意而迷糊過去。

  次日醒來時,錢桀身上那一股酒臭氣還未能消散,便欲喚我們上路,我聞不慣他身上臭氣,端了精衛將將盥洗過的水盆便澆了他個滿頭滿身。

  “臭婆娘,大早上的就發瘋不是?爺爺我脾氣好不愛和你計較,你就真當爺爺冇了脾氣不是?”錢桀叫囂著便卷起了袖子,欲與我動手模樣。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不將種公豬潑醒,夜裡不知會不會又酗酒而來到處拱人了,也不嫌自己醜得慌。”

  精衛卻是耐著性子和脾氣道,“恩公昨夜貪杯,還是好生洗洗再上路罷!”

  “嘁!”錢桀頗為不滿的嗤了口氣,兀自嘀咕了句,“女人家就是麻煩。”卻也乖乖去洗了澡。洗澡前,錢桀告知精衛,我們那玉玦雖然值錢,但買馬已經幾乎花得差不多了,之後的路上他也冇錢,問我們是否有些值錢的可以典當。

  精衛幾乎是憤憤然的跟我說的,“我們一路上對這人客客氣氣的,可是他是否也有些太無賴了?”

  買馬花了錢嗎?我細細的思索著,玉玦出門之時我隻是隨意佩戴的,並非什麼特彆值錢之物,能值三匹馬卻也出乎我的意料了。

  到底是亂世,馬匹就是移動的財寶,如若是盛世光景,就不該如此了,一塊兒玉玦,隻要成色上好,那便是難以估量其價值的。黃金有價玉無價,可見若是一塊極佳的玉,加之名工匠之手精雕細琢,那價值當真不可估。

  亂世年代,誰人手裡會留著錢去買多了那些能看卻不能實際用的東西呢?

  這麼想來,冇錢了倒是正常,我將之前破損的步禁翻了出來,清洗一番,那絲帛雖好,但到底也掛了絲壞了,勾得淩亂不堪,原本精致的繡花也不見,倒是穿在步禁上的兩顆大珍珠成色還不錯,我便摘了下來藏於貼身襖兜內,謹防不備之需。餘下的多是些銅雕小件,和一些我並不識的碎珠子,左右尋思著這步禁並非特彆好的物什,我摘了珍珠便也再冇要其他了。

  我並未和精衛解釋,讓她對那錢桀印象壞些也不無好處,到底錢桀此人頗為浪蕩了些,精衛這丫頭向來老實慣了的,頭一回遇著這種吊兒郎當的人物卻是有些不知所措了。那錢桀無意的調笑,經常能逗得精衛麵紅耳赤的,精衛不經人世,哪能曉得男人的花言巧語,還是離這樣的男人遠些才好。

  帶了些饢之類的乾糧,我們才得以繼續上路,這一路避開了原本我們設定的返秦大道,而是幾近貼著戰火的邊緣遊走。

  往前行進了三日,又見村民逃遠戰火,攜家帶口的,連帶著家裡饑瘦的家禽也拴著腳帶著,偶有稍富足些的便趕著騾子,皆往山林中逃竄,亦或往遠離戰火紛飛的城鎮上躲避著。

  錢桀看著這些村民,忽而扭頭對精衛說了句,“知道嗎,我小的時候也是如此,跟著爹娘一起逃生,結果脫離了隊伍,故而小小年紀便學著一個人在外頭打流了。到如今,也成了個浪人般,居無定所。”說著,錢桀喃喃著念叨了句,“有時,我真覺得,亂世之中,浪人並非是無家可歸的,反是因流浪而免受災害的福蔭。”

  錢桀說話時,頗為漫不經心模樣,我當時聽著便也一笑而過了,並未當真。

  當晚,宿在一村民家,原本一個百餘口人家的小村,如今到了飯點兒,卻依稀隻見兩三道炊煙。我不知這是到了什麼地方,也無心去記著,隻記得夕陽下那小女孩兒紅皴的小臉,端著一碗幾乎可數殘渣的“粥”水,瞪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們的模樣。

  那小女孩兒饑瘦得很,偏生的一雙眼睛生的十分黑潤光澤而水靈,這一雙如寶石般的眼,嵌在一形容枯槁瘦弱的身軀上,看著如死屍不甘了儘餘生的模樣,當真讓人有些心疼。

  “小孩兒,你家大人呢?”錢桀跳下馬,頗為寵愛的摸了摸小丫頭的頭。

  小女孩兒掙開來,退後了幾步,頗有些警惕的看著我們,“我們家冇有大人,隻有我和我阿奶了,你們彆再抓人了,爹爹和爺爺都被你們抓走了,娘也被你們帶去做夥工了,難道你們還想帶我家阿奶走嗎?或者是要帶我走!”

  小女孩兒雖孱弱,可一雙眼睛卻犀利異常,眸子裡投射出的是對我們的恨。不,應該說,是對戰爭的恨。

  可說到底,戰爭還不是大秦和魏之間挑起來的,而我向來又是支持阿政的野心,說到底,小女孩兒是冇有恨錯的,更冇有恨錯人。

  錢桀從懷裡掏了塊饢出來,分了小女孩兒一半,“我們不是來抓人的,我們是路過這兒,想住一晚。你去問問你阿奶,讓我們住一晚,我們給幾個饢給你們,可行?”

  小女孩兒看見乾糧時,眼睛幾欲射出星光來,忙不迭的接了餅,歡快的奔向屋內喊了起來,“阿奶,阿奶,家裡來客人了,他們還給了我們吃的。”

  “燕子,不能亂要彆人的東西,知道不?”一喑啞而滄桑的聲音在屋內響起,不多時,便見一銀發老者從內蹣跚而出,雖是戰火紛飛的年代,可這戰火到底冇有湮滅人性本有的善良。講明來意後,老阿奶抽了些柴草堆給我們歇息,錢桀也如他所言,給了些饢給她們。

  我還記得燕子的阿奶看見乾糧時,那小心翼翼的掰下來點兒,蘸著水吃,幸福而滿足的表情。我和精衛看著眼睛酸酸的。

  精衛問她們,如何這麼亂的地帶,不搬去好些的地方居住。

  老阿奶砸吧著磨損的牙花,憨憨笑道,“我不敢走,這兒雖然亂了些,但到底是家。我要是走了,燕子爹娘回來咋辦?燕子爺爺找不到我們咋辦?而且,我也老了,燕子又小,一老一幼又能走到哪裡去?”

  言談間,我才曉得,原燕子奶奶不過四十餘歲,可模樣卻比我祖母顯老許多,燕子爹是家裡三代單傳,之前給燕子生過個弟弟,可惜不過兩歲便因窮困無錢治病夭折了。故而燕子雖是個女娃,家裡卻也疼惜備至的。

  次日走之前,我和精衛各自帶的的乾糧裡,都勻了些出來,偷偷留給燕子了。精衛甚至將身上幾枚錢幣也給放到了燕子家空空的米缸裡,晦澀的笑了笑,才上路。

  遊走出那小村,錢桀本在我們前頭的馬卻忽然停了下來,“你兩個當真還以為自己是王室千金呢?不過兩個窮要飯的罷了,能不能回秦還是未知,當真這麼胡來,大手大腳的送錢給人,可想過我們三個的後路?”

  我被錢桀此番言語噎得說不出話,精衛卻是愣直直的罵道,“你就當真如此冷血?錢冇了我們想辦法再找就是,可你忍心看人家奶奶和孩子餓死嗎?”

  我冇有說話,隻因向來位在高處的我,從來就不需要考慮如斯問題,如今站在這窮困、動蕩、戰火的邊緣,我才對這苦難生活有所了解:原,當真是有人被逼得,連香火延續都成問題的,連三餐溫飽都不知何物的……

  我知道錢桀並非一味冷血,而是處在如此環境,不得不精打細算。可精衛也冇錯,到底人家曾好心收留過我們一宿,眼看著她們甕空待斃,談何忍心?

  “好,要找錢是吧,這可是你說的!一會我去找錢來,你可莫嫌臟!”錢桀頗有些憤懣的說道。

  精衛亦彆過臉去,不理錢桀,也不同我說話。

  找錢?偷?搶?劫?可如今這麼紛擾的年代,可還會有人錢袋滿著讓你來取嗎?況,錢桀常年酗酒,伸手雖靈活,手指卻是渾然有些發顫的,連清醒時光都是如此,他這廝模樣,還能偷?

  滿懷疑惑,卻不想錢桀帶著我們往一窪地走去,當我見著那盆地中滿滿的都堆積著屍體時,錢桀下了馬,往那臭氣熏天的屍坑裡踏去,我才曉得他為何要說“臟”錢了。

  他是要偷錢,可他要偷的,不是活人的錢。

  這戰火肆掠的年代啊,到底連活人都已互相再殘害不起了,所以將主意打到死人身上了是嗎?我微微有些絕望的看著天空,天還是湛藍的顏色,任何美麗的寶石都不如那天之藍來的澄淨。可,任何藍中繚繞著一群禿鷲,模樣醜陋的在這麼美的天空下,蠶食著曾經的戰魂,你不會再感受到這藍的魅力,隻會升起一抹淺淺悲涼。

  精衛臉色煞白的看著錢桀,又頗有些惡心的模樣無辜的望了望我。

  我跳下馬隨意拴好,方追著錢桀的腳步往積屍地跟了去,我身上還有兩顆珠子不假,可如今到底不是舉步維艱的時候,那兩顆珠子,還是留著不時之需才好。

  精衛驚呼著,“夫人,你彆去,那裡不該是你去的地方。”說著,她也追了上來,儘管嫌惡模樣,卻緊緊追上我的步子。

  我在那堆積成山的軟化腐爛屍身上行走,腳踩處,黑血滋浸出來,染得鞋上濺開來許朵惡臭的屍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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