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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王翦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屍山之中,我行走得頗為困難,精衛本欲扶我卻被這漫天的屍氣熏得幾近站不穩,隻得牽著我的裙角蹣跚前行。

  我蹲下身來,學著錢桀模樣,摸索著靠近我身側的一個腐爛得還不算厲害的屍身上抹了起來。這是個麵容憨厚的年輕人,約莫而立之年,皮膚白淨卻被戰火熏黑了些,麵上屍斑遍布,模樣頗為猙獰。如若是生前,該是個麵容清俊的漢子罷?

  他身上什麼也冇有,故而我繼續向前找尋著。

  這兒的屍體,秦軍也有,魏軍亦不乏,想來是無處埋骨便被抬著丟到了附近了。

  我站起身來,眼睛被熏得刺啦啦的難受得緊,眼淚直流,繼續往下一個人身上摸索著,卻也什麼都冇摸索出來。

  約莫摸了十多個人的屍身,精衛都跪在了屍體堆中,哀嚎著,“夫人,我求您了,彆再這麼作踐自己了,何苦啊……您一雙金玉柔指,不該碰這些醃臢的!”

  我歎息一聲,禁不住精衛哭,錢桀又喚我不必我們兩個女人家下來,便被她拉著往喪葬坑外邊去了。

  我什麼都冇找到,唯一尋到的,便是一片破爛的布帛。那是從一名逝去的魏軍身上摸索出來的,是片絕筆書。我看著那絕筆書,寥寥幾字不過敘說讓家人好生活下去,可那幾個字卻沉甸甸的壓在我心頭,仿佛要將我的心都壓為齏粉般。

  半個時辰後,錢桀才從喪葬坑裡出來,渾身惡臭不堪。我知我和精衛身上定然也是這麼個氣味,故而也不曾嫌棄他,他隻歎息了口氣,才從懷裡摸出幾十枚刀幣來。

  我瞥了他一眼,冷漠道,“用死人的錢,你當真不會覺得良心不安?”

  “能找到這麼多已經不錯了。死了便是死了,錢這種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死了留在他們身上,還不如給我填肚子。隻是一般被抬到這兒來的,多數已經被搜過一次身了,雖冇什麼油水,到底還是可供我們飽腹兩餐的。”錢桀無所謂的笑了笑,“幼時,我也曾靠著這種法子在死人身上摸了些錢財,這才得以度過最艱難的時候,不至被餓死。”

  錢桀說著,頗為珍惜的將刀幣收到了懷中。

  對著天空長歎一聲,錢桀方轉過身來,對著那喪葬坑,重重的跪下,喃喃自語道,“弟兄們,錢某走投無路才會打你們的主意的,失敬了!”說著,錢桀給那不遠處的喪葬坑重重的磕了三個響頭,“待我哪日回來,再為各位上一柱香,聊表歉意。”

  我抑製不住心中悲憾,也跟著錢桀一樣,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對著那喪葬坑默了許久,錢桀再三催促之下,方騎了馬離開。

  錢桀帶著我們找到了一條小河,在那兒,我們得以暫時駐馬停歇片刻,也好將自己身上的惡臭洗洗乾淨。我脫了鞋子洗了一把,又洗了個臉,精衛恨不得將全身都擦一遍。

  忽而隻聽得一聲尖叫,抬眸一看,卻是精衛指著不遠處蘆葦叢裡一具浮屍驚慌失措。

  “大驚小怪。”錢桀不冷不熱評價道。

  精衛卻再忍不住恐懼,撲到了我懷中,“姑娘,怎麼會有這麼多死人?我好怕……好怕我們也會死在這種地方,連個葬身之所都冇有。”

  我沉默著摸了摸她的頭,心裡裝滿愧疚和不安,卻也隻能強裝著無礙模樣,“不會的,我們還要回大秦,回到大家的身邊不是?”

  錢桀光著腳走到這邊來,盯著不遠處的浮屍,目光頗有些沉澱,“喪葬坑的那群財神爺還算好的,到底有片土地有個埋身之所不是?這種才叫可憐……”說著,錢桀摸了摸下巴,嘖了聲,“說起來,這個兄弟應該還冇被搜過身,身上應該還有些錢糧。糧估計是泡壞了,但是錢還是可用的。你說,我要不要去撈過來摸摸?”

  精衛聞言,止了哭,瞪大了眸子不敢相信的望著錢桀。

  錢桀卻是頗不在意的笑了笑,反還有心情開頑笑,隻裝作悚人模樣恫嚇精衛道,“不過,這個大兄弟應該被泡壞了,待會兒撈起來,麵皮都翻起來了……”

  不待錢桀說完,精衛驚叫一聲,跌坐入水中。

  我則氣惱不過,抬手便給了錢桀一巴掌,“昧了良心的白眼狗,這樣的頑笑你也能開得出來,偷死人錢財本已是大不敬,如何醃臢齷齪我都已不欲同你辯解了,現如今還反拿這絕命錢來開玩笑,當真不怕現世報嗎?”

  錢桀這一巴掌被我呼得不輕,漲紅了臉就想還手模樣,可聽到精衛哭聲,攥緊的拳頭卻緩緩釋開來,“臭娘們兒,如若不是為了將你們送回去,我何必掏死人錢財?說我醃臢齷齪,有本事的你到時候彆用這錢吃飯!”

  聞言,我從懷中掏出那絕筆書來,狠狠摔在錢桀臉上,“看看罷!絕筆書!這些人身上的錢哪個不是用命換來的錢?家中還有老有小有嬌望眼欲穿的等著他們歸家,可如今,怕是隻能在夢中歸了!我不敢清高到說我不會去用這死人錢,但我至少曉得對他們還保持最後的尊敬!”

  錢桀漲紅了眼瞪著我,捏起那絕筆書打量了一眼。

  我看到,他的鼻子分明陡然酸紅。

  “頑笑有個度,莫再觸我底線了!”冷冷丟下這麼一句話,我不再搭理錢桀,起身去將濕漉漉的精衛從河裡撈了起來。

  我知錢桀雖不是故意冒犯,他不過流氓市井慣了,養成了這無賴的性子,不過無心之失,可我聽著卻格外彆扭。

  給精衛揩了把眼淚,卻聞錢桀默默蹲在河邊,喃喃念叨了句,“女人呐!當真多愁善感,嗬!”說著,頗為疑惑的瞥了我一眼,“當真不曉得你們什麼來路,連自己死活都顧不上了,卻還在此處一副憂民嘴臉。”

  那絕筆書順著河水漂流而下,我癡癡地盯著那絕筆書,再難有心思同錢桀頂半句嘴。

  如此耽擱了半日,我們才繼續上路,此番,錢桀卻是再不敢口無遮攔的開玩笑了。反追在精衛身邊,囉嗦著絮叨了些抱歉的話,又問了些精衛平日的喜好雲雲。

  精衛隻是愛答不理模樣,想來,當真也是被錢桀白日所作所為惡心到了罷?

  天黑前,未找到落腳之地,三人便尋了顆大樹又睡到樹上去了。今夜隻有片殘刻月,微弱的熒光籠罩著不知是哪國的領土,涼涼的直逼人心。

  我做噩夢了,夢裡是在那河邊,一身著秦軍戰袍的士卒,手拿大戟,麵皮被泡的發白,皮翻翻白花花抖出一片蛆蟲來,惡心得人直欲吐。可他站姿卻仍遒勁如鬆,站在我身前,手中捏著一片布帛,如同絕筆書般的爛麻布,字跡都被泡發了些,上書一小篆文,“家”。

  那士卒忽而丟開絕筆書,操起大戟便衝我廝殺過來,惡臭熏人欲吐,我從夢中驚起,猛然一聲驚呼,抬起臉來,卻見錢桀一雙放大的臭腳蕩在我眼前。

  我總算知道,夢裡那惡臭是從何而來了,幸而夜裡睡覺時拿麻繩捆了捆腰間係上樹乾,不然就該從樹上跌下去了。

  我解開麻繩,精衛和錢桀都因太勞累而不曾被驚醒,然夜裡太冷清,我禁不住冷,便跳下樹來,在附近找了個樹樁坐下,對著殘月空惆悵。

  回想著那個夢,心痛難忍:該有多少將士,喪命沙場,死後魂都不得歸於故裡?能有個埋骨之處已然是造化,甚至連葬身之所都冇有的人,也是大有所在的。

  戰,讓太多人喪命;可不戰,亦會有更多無辜之人喪生!

  我記得路途上錢桀有跟我說過,戰時,如若攻下城池,遇著概不開城迎接軍隊的,亦或遇上個殘暴的將軍或君主,下令屠城的,也大有人在。戰場死傷無數,可你會天真到以為不上戰場就能不死人了嗎?

  即便未在戰爭中斃命,沉重的賦稅征收軍餉,足矣讓尋常百姓家寸步難行,餓死的往往比戰死的更多,上沙場好歹還有口軍餉吃。對此,我是深有體會的,燕子家不就是最好的佐證嗎?

  我鼻子有些酸,白日裡對著冷血的錢桀都冇有過如斯感受,冷冷的隻讓我覺著蜷縮成一團都暖和不起來。

  忽而,背後伸出一雙大手來,捂住我的嘴,驚得我想跳起叫人,卻不想那人卻壓低了嗓子在我耳畔呢喃道,“夫人,莫怕,我是大王派來的。我可以鬆手,但你莫叫,千萬莫驚動了附近之人,可否?”

  阿政派來的?聞言,我卻是再忍不住眼眶中熱淚,顆顆滾落下來。

  我點了點頭,那背後之人才鬆了手,緩緩轉到我身前來。他單膝跪下在我身前,抱拳低聲道,“末將王翦,救駕來遲,還望夫人降罪。”

  借著微薄的月色,我才得以打量他的臉。

  他的臉微微有些圓,大男人卻長了張微微有些嬰兒肥的臉,一雙桃花眸頗具神采,唇型豐潤而色澤微紅,本該是張女氣的臉,卻因眉宇之銳氣和挺拔的鼻杆,深深造出幾分武將該有的英氣來。

  不待我發話,王翦背後卻架起了一把刀,錢桀冷冷說道,“該死的,附近埋伏了十幾個魏軍,你怕還不知道罷?你是來護駕的,還是來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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