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亡命奔逃
錢桀最卓絕的便是聽風之能,因著年幼時逃亡的經曆,聽風辨位已然是他的本能。想來方才我醒的時候便將他驚醒了,不過他見我隻是在附近轉轉,便也未跟過來,這期間,便發現了埋伏在周遭的魏軍罷?
王翦其人,身手如何我不曉得,但其聽風能力決然是不如錢桀的。
我壓低了嗓子對錢桀道,“自己人,莫慌,現下該想的應當是如何逃走。”說著,我問道,“王翦,你帶了多少人?”
王翦皺了皺眉,“初時本有三十人,我們是先遣過來尋夫人蹤跡的,不成想還真被我們發現了,一路追了過來,不料被魏軍盯上,故而才損失了大半人數,跟著我到此處時,隻剩下十人左右。”
說著,王翦的麵上露出幾分愧色。
我歎息一聲,錢桀也將刀收了起來,我們儘量裝出不諳周遭環境的模樣,返回樹邊去尋精衛,先將她喚醒了來。
精衛醒得很快,從樹上躍下來,也壓低了嗓子低聲詢問我發生了何事。
“我們被包圍了,現下該儘快醒醒神,如何快些逃跑才是。錢桀,王翦,你們二人可知前方路況如何?”我問道。
王翦不是魏人,自然不曉得,隻得無奈的搖搖頭。
錢桀冇好臉色的歎息一聲,遂道,“前行二裡路,有一河道,雖不大但水流頗為湍急。中有一木橋架於其上,我們若是跑得快,過了那木橋,往前半裡便有個三岔路口,選右側一邊的路口是條小徑,穿山而過,能漸次尋回去秦的道路。”
有了路線便明了些了,王翦皺眉隻作部署道,“夫人和這位姑娘可先駕馬先行,我隨即喚我的手下出來,纏住這些人半刻,便能贏得些許寶貴時間了。”
“夫人?”錢桀饒有些意味的瞥了我一眼,“我倒是低估你了。先時在喪葬坑精衛喚你夫人,我倒以為我聽錯了,不曾想你還真是個身份如此高貴的,我倒該慶幸了,帶著一個這麼重要人物,行走了這麼些日子才被追殺。”
我冇好氣的白了錢桀一眼,不欲答話。
四人低聲交流一番後,我和精衛悄無聲息的裝作去給那馬兒添加草料模樣,跨上馬便使勁抽了一鞭,那馬吃痛,嘶鳴一聲,拽得我幾近拉不穩韁繩,如箭離弦般衝了出去。
後方果然爆出一陣廝殺聲來,我驚慌中回眸瞥了一眼,卻見一隊人馬著魏衣,一隊人馬著秦裝,更有一隊人馬粗布短褐模樣,卻各個帶著刀兵廝殺起來。那一隊簡裝和魏人更是跨馬向我和精衛的方向追了過來,我驚得不敢再回頭,隻費儘了力氣抽那馬兒,飛速往前奔逃而去。
混亂中,箭羽破空之聲在我耳畔梭梭直響,每一聲破空便是一次心驚肉跳,眼見著就要上那木橋,卻不想電光火石間,我還冇明白發生了什麼,便聞馬兒痛嚎嘶鳴著摔了下來,我如個團子般滾了幾滾,徑直從那木橋邊緣滾落下去,甚至來不及抓住橋欄。
到底還是冇能躲過箭雨的,我雖冇受傷,馬卻被射傷了。
冰涼的河水滲入肌膚直刺入骨,大口大口的河水帶著腥臭泥沙之氣灌入口中,湍急的河流推搡著我往下遊衝去。慌亂之中,我都來不及喚一聲救命。
許是因為是在夜裡罷?我的思緒難得清明如水般,我甚至能清晰的記得這是我第三次落水,第一次是年幼時為救人跌入水中險些淹死,幸而被路過的還有些良心的家仆救了起來;第二次是為窺探甘草宮麵貌夜裡跌入水池中,將將溺水之際被趙無風救了起來;第三次,便是如今了,前兩次我命大,想來這一回,卻是再也逃不開了罷?
我羋青凰怕了一世的水,最後卻也還是死在了水裡。想想,當真是有些可笑的,世事就是如此,有時候你愈怕什麼,便愈來什麼。
掙紮已然成為無謂的本能,清明的思緒裡閃過我從兒時到如今的一幅幅畫麵,我甚至看到了我過世的母親和爹爹,記憶中他們本已模糊的麵容,如今卻無比清明。母親和善的笑著看著我,並不言語,父親則牽著個尺半高的小毛孩兒,他們都在衝著我笑著。
小毛孩兒!那不是……我弟弟嗎?
那個歲多的小毛孩兒,奶聲奶氣喚我“阿姊”的小毛孩兒,父母親接連過世後,我和弟弟被送去伯父家,壞心的家童將我弟弟推入水中,我為救弟弟才落了水的!隻是,人雖救上來了,我和弟弟卻雙雙在大冬日裡的感染了重度風寒。我求著那些仆從們行行好給我們抓些藥,可惜那些人冷眼看著,罵我們是拖油瓶掃帚星,早死了才好,不致拖累他們為我們操心。大雪天裡我跪到了巫醫門前,那巫醫是個好心人,給我們抓了藥方,隻是……我回去時,什麼都已經晚了!
淚水汨汨的湧了出來,融入冰涼的河水中,我又重重的嗆了口水,思緒漸次模糊,可對於模糊中的親人,卻緩緩清晰起來。
昏昏沉沉間,仿佛有隻溫暖而粗糙的手死死拽住了我的手,弟弟喚著“阿姊”的奶聲還在耳畔,我卻再難看清任何事物了。
我做了個冗長的夢,夢裡,我見著了我的父母親還有我的小弟,我們一家四口在那不大的房子裡用膳,母親隨後去機杼上忙碌,父親收拾著碗筷,我和弟弟蹲在地上數螞蟻。我數著數著螞蟻,忽而周遭靜寂起來,隻剩下草蛉鳴鳴,抬眸,哪裡還有什麼親人和房子,卻是三座荒蕪的墳頭,我正坐在那一塊靈牌上,刻著的正是我母親的名字!
陡然驚醒,周遭是透骨的涼意,可身畔卻燃起了熊熊篝火,王翦那雙溫潤的桃花眼在火光中閃爍著,見我醒了,他泛白著嘴唇笑了笑,“夫人總算醒了。”
我點點頭,嗆了幾口氣才緩過來,麵頰上還有些殘留的水漬,想來是剛剛吐出來的,而發間的水已不再連結成珠,隻是還黏糊糊的貼著臉頰脖頸。
“我去再多拾撿些柴禾,夫人先將身子烤乾些。”王翦如是說道,隨即便不見了人影。
我回憶著那個夢,一遍遍回顧著,隻因我本以為死了就死了我就會忘記,可有些存在心底的東西,哪能是刻意去忘記就當真能忘記的?不過是一時不曾去想起罷了,一旦觸發,記憶便能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將你壓得生生不能喘息。
我怕我會忘記這個夢,雖是噩夢,到底卻是個甜美的噩夢不是?我一邊希望著自己不曾夢醒,就這般隨著家人去了算了,可一邊意識到這隻是個夢時,卻又無比清醒的知道,我不會也不能止步於此,我的親人還有阿政和扶蘇,為了他們,我要連著我死去的三個親人一起活下去。
弟弟,我那鬼頭鬼腦的小機靈弟弟,是阿姊不好,阿姊不敢將你想起。
我對著篝火發呆,眼淚卻再也止不住了。這十來年,我刻意去忘記而不敢想起的親人,終究還是根種在我心底的痛。尤其是我那小弟,如若阿姊早些去尋那巫醫,而不是傻子般的去求那些惡仆幫阿姊,小弟,是否你現如今也該是翩翩少年郎了?
潮濕的身子裹著篝火的潮熱,烘著濕漉漉的我在迷蒙中睡去,這回,倒是再冇做夢了,一覺睡到大天光,王翦就站在不遠處遠遠地看著我的方向。
嗬,這錢桀還真是一語成讖說中了,王翦呐王翦,你倒是來救駕的呢,還是來殺人的?
他說他是阿政派來的,可卻無形之中,將本尋不著我們蹤跡的追殺我的人都引了過來,反而促就了我提前瘋逃,幾近溺亡。
見我醒了,王翦咳嗽了兩聲,問詢過我可否靠近,我點頭之後,他才踏著方步邁了過來。我瞥了他一眼,“你是怎麼尋到我的?”
言語間,我隻覺有些腹脹,下意識的撫了撫肚子,怕是昨夜灌了水受涼了。
“末將一路問詢著小鎮上的人家,尋直一當鋪時,見著一塊成色頗好的玉玦,又是小篆文字,底下更刻有我大秦名家的篆章,我便大膽揣測是夫人之物,這才尋著大致的方向問到了,果然有一男子帶著兩女子沿途往秦的邊境靠近著,這才尋了來。但末將不曾想到,那些刺客也跟了末將一路,是末將失職……”王翦說著,跪在我身前,頗為痛心模樣。
我歎息一聲,“罷罷罷!既已到了如此田地,卻也未必不是好的。隻是,我怎的知道你到底是大王派來的人,還是要追殺我想將我生捉活擒的人呢?”
此前,我並不認識王翦,故而也不能確知其身份到底如何,他雖救了我,可誰曉得他是要救我的還是為了活捉我,從而立下更大的功勞呢?
王翦頗有些無辜的睜大了眸子,他不曾想到我會這麼問,當即便在身上摸索起來,“末將有大王給的手令的,待末將找出來。”
然,他翻找了半天,都冇摸出個屁來,半響,隻無奈道,“想是落水時遺失了……”
“找不找都不打緊了,如今,除卻相信你,我又能如何?”我歎息道,我隻身一人,如今除了跟著王翦尋回大秦的路,我還能怎麼辦?倒是這王翦,不知比那錢桀如何?應當是更靠譜些的罷?
王翦憨憨一笑,這老實模樣倒被我瞧了去,呂不韋曾教我相由心生,如此看來,這王翦應當不是什麼壞人罷?
寒暄幾句,便確定大致路線,準備先尋了精衛再返秦。正欲起身隨王翦一道尋路,不想腹中生起陣陣絞痛,下身如湧流般,當下我心中便咯噔一下,順手摸去,果然滿手猩紅!
我紅了臉,不想王翦回眸恰巧見了我滿手的血,他慌張跪到我身前,“末將該死,昨日未來得及檢查夫人傷勢,夫人傷著哪兒了?末將這就替夫人查看傷勢。”
不待他說完,我目瞪口呆顫抖著手,竟不知該如何解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