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碩鼠,碩鼠
戰亂本就如惡魔般折磨著民眾,這亂世便將人性最醜惡的一麵統統激發出來。一如貪財的店家,一如心狠手辣的錢桀。
“你將毒下在這茶壺裡了?昨夜哄著店家一家都喝了?”精衛頗有些詫異的看著錢桀。
錢桀點點頭,順手便將茶壺扔了出去,“不然你以為我方才為何不讓你喝這兒的水?”
精衛禁不住眉頭一皺,慌張而難過的便跪到了我麵前,“夫人,是婢的錯,昨日錢桀問我要那枚毒丸,我以為他不過要來留著路上有用,卻不想他是用來殺了店家四口的……”
精衛跪在地上,惶惶不安模樣,臉上滿是恐懼和追悔,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
錢桀伸手拉了一把精衛,卻冇將她拉起來,他隻頗為不滿道,“你總是跪她作甚,此刻她和你並無異,不過都是良民普通女子罷了。總把自己當個婢女而將她當做主子高高在上供著,何苦呢?世人愚昧,將人分劃為國人和野人,正如將人劃分為主子和仆人一般蠢。到底人就是人的,何以來的三六九等?”
錢桀此刻倒頗有些學識的模樣,如此勸誡著精衛。
我冷眼瞧著他,“人生而冇有等階,那你且告訴我,你又是何來的權利,將人一家四口都抹殺了?”
錢桀頗為惱怒模樣,“嗬,女人就是這般,婦人之仁,我今日若不將事情做決絕些,你且看來日事情會變成如何糟糕的後果。”
“可你這毒手怎的就忍得下心去摧殘那將將出了繈褓的稚子?”我惡狠狠罵道,“稚子何辜啊!”
精衛隻是一味的哭著,並不知該怎的來緩和這尷尬的局麵,錢桀不在意模樣,自數著他的錢,王翦倒是還有些心思,去膳房將所有柴禾都抱了出來,又將店家一家的屍身都抱了上去,澆了些油,一把火焚了,如此倒也算徹底了斷了後路。
自此出發,我和精衛打扮得愈加隱蔽了,粗布短褐的穿著甚至刻意抹了些泥,隻作尋常村婦打扮。因著好歹入了秦境,歸心更甚,腳程也快了許多。
我好幾日不曾與錢桀說話,錢桀反正也不搭理我,倒是精衛,夾在中間兩處為難,王翦素來是隻擔心我的安危的,故而也不曾去理他們二人。
說起來,王翦倒也是個福大命大的,被那地痞子咬了本該是九死一生的,他卻活生生的熬了幾夜,昏迷了幾日後,複又幽幽醒轉。至那日刺客來刺殺時,那受傷的手雖還有些用不上力,便換了隻手使劍,控製不住力道便將人都殺了。如若不然,王翦告訴我,將那些刺客擊昏也不是太大問題的。
一如王翦所言,那些刺客並非什麼絕好的殺手,甚至有些非常尋常,想來嫪毐是當真想殺了我,可無奈如今到底人脈還不大流暢罷?
行進五日後,到了白水縣一小村落,如若不出意外,我們的歸程也就剩下幾日了。因著到底入了秦的腹地,戰亂並無那麼猖獗,於是這一路上的男丁也漸次多了起來。雖然家家戶戶人口不乏參軍的,到底還是冇有像那邊遠戰區般,儘數男丁傾巢而出。
天黑之前,錢桀帶著我們尋到了村尾一戶劉姓人家,這家人是兩老口子帶著一個媳婦兒和一個小丫頭,並無壯男,媳婦兒在織著布,老兩口子升起嫋嫋炊煙,小丫頭便在旁邊添點兒柴火。
倒也是其樂融融的一家,如若再加上那女子的丈夫的話。
因著我們給了足夠的錢,這家人倒也頗為爽快,將家中栗米儘數拿了出來,得了錢財又去買了些吃的,十分歡愉的給我們做著晚膳。
無人煙處,我們總是吃乾糧的,如今能夠吃上熱騰騰的飯菜,自然是喜不自勝。
那劉太公也十分好客,頗為自赧對我們道,家中無多的床墊被褥,如若不嫌棄,可讓小孫女兒跟他們二老住,我和精衛去和他家媳婦兒住一起。而兩個漢子則要吃些苦,依舊睡草堆。
有得草堆睡都是極好的了,到底先前在魏折騰時,荒郊野外的,哪怕是樹上或是旁的地方,也挑揀不得,我們兩個女人家也是要跟著一起吃苦的。
如今能夠讓我們有個床可以下榻,這倒是頗為讓我們滿足的了。因著從那客棧出過事後,我們再不敢落腳客棧,就怕留下蛛絲馬跡的給人可循,都是選擇睡馬棚草垛內,故而許久不得床榻的我,難得的可以睡個輕鬆覺了,當然是頗為滿意的。
當晚因著人多,飯雖然做了許多,但到底是不夠這麼多人吃的。
剩下最後一碗飯時,王翦本欲盛飯,不想那劉家媳婦兒卻搶先裝了滿滿一碗飯,又夾了好些飯菜,匆匆支使著小丫頭躲到房間裡去了。我隻當那媳婦兒疼孩子小孩子,便也冇放在心上。
劉老漢頗為不好意思的對王翦道,“倒是我家這小丫頭不懂事了,長身體的年紀,難得有吃飽的時候,如今做了這麼豐盛的一頓,她便饞嘴了。當真是怠慢各位了,怠慢了……”
長夜漫漫,早早的用過晚膳,我閒來無事,便與那劉太公喝著茶閒話了一回家常。才得知他家有個兒子,因著想要立些戰功,好回來糊口,故而半年前便參了軍去了。劉家本就膝下無太多子嗣,將將三個孩子,隻有那男兒一個獨苗苗,留下媳婦兒和一個女兒,便未回來過。
說起來,劉老漢也是頗為惆悵模樣,揩了一把淚,“怕隻怕我老劉家,會就此斷了香火啊……”
聊至如此惆悵的話題,我卻總有些難忍的,牽強說了些話語出來安慰劉太公,便早早回了房去歇息。那劉家媳婦兒早已將床榻鋪好,隻待我們安歇了。
夜,靜謐得慌,愈是接近鹹陽,愈是近鄉情怯。
算一算日子,不說三個月,如今兩月有餘的日子是有了的。一晃便過了這許久的時日,也不知阿政在鹹陽如今過得怎樣。按照王翦的說法,他接到命令的時候,畫眉他們腳程快,已經安然回了鹹陽的,路上也再未遭受追殺。可見,那些個三番五次要來追殺的人,確然目標是衝著我了。
蟈蟈在外頭的枝椏上叫得歡快,連帶著蟬鳴偶然的肅殺之音,聽著外頭更夫打更的聲音,不過戌時。
我閉著眼想早些入睡,卻不想那劉家媳婦兒忽然起了夜,本先我也未曾注意的,但聽聞外頭一陣乾嘔之聲,複又傳出揭缸蓋的聲音,咀嚼的聲音也斷斷續續傳來,念及白日裡她藏飯的模樣,不禁有些好笑。倒是她自己嘴饞呢,偏偏的要賴到自己孩子身上了。
因著先前和劉太公閒話時喝了不少茶水,入了夜後我反倒有些尿意,可聽著外頭那劉家媳婦兒吃東西的聲音,又不忍去撞破人家尷尬窘態,故而隻得憋著。
我這廂正憋得難受,不料那劉家媳婦兒吃東西還冇完冇了了,憋得難受至極,那劉家媳婦兒在外頭竟然傳出些許笑聲來。
這都什麼毛病?我心裡暗暗罵著,卻是再顧不得那麼多,看見便看見罷,不過一笑而過就好,故而我抹黑起了床。
行至堂屋,卻見那劉家媳婦兒嬌滴滴模樣,竟坐在一男子身上,巧笑倩兮,那男子也頗為曖昧的挑逗著那劉家媳婦兒,看得我都一陣臉紅。
“呔!我道是哪兒來的野耗子在偷吃,不想卻不是碩鼠,而是貓兒偷腥呢!”我罵道,傍晚時劉太公還跟我言說著家中獨苗苗怕斷了香火,這廂這兒媳婦便偷人都偷到家裡來了,嗬,當真是可笑之極。
若是我冇記錯,劉家媳婦兒還有些嘔吐的症狀,莫非是孕吐?家裡的漢子參軍去了,耐不住寂寞便要在外偷人了嗎?丈夫外出不過半年,瞧著這媳婦兒模樣,怕是有了兩個月身子了呢!
如此,我對這劉家媳婦兒便莫名的厭惡起來,那男人見我冷不丁的從房裡冒出來,臉色忽的一窘,劉家媳婦兒亦是彈起來貓到一旁,漲紅了臉。
那漢子本欲找個地縫鑽了才好,但見我隻不過一介女流之輩後,卻也壯了膽子,起身便衝著我的方向來,暴起而欲傷人。
“打哪兒來的野女人,長得倒也標致,可惜偏偏教你看見了不該看的,本來你隻是在這兒留宿一宿,看來如今怕是要長眠此地了!”那漢子說著,猙獰著臉色便向我撲了過來。
可這漢子白嫩嫩的模樣,倒終究不像個武夫,果不其然,想要和我動手,雖然隻是在一地方不大的堂屋之內,卻都呆笨得捉不住我,反被我貓戲耗子般的折騰得上躥下跳。
那劉家媳婦兒驚恐著模樣不知如何是好,我卻不欲再與這野男人玩下去,當下便拔了頭上的銀簪,逮著機會反扣住那男人的雙手,將簪子死死抵在他喉嚨上,便吆喝起來,“呀,劉太公,你家啥時候進了這麼大隻耗子呀?你快些來看看呐!”說著,我頗為無賴的哼唱起碩鼠之謠來。
劉家媳婦兒急得眼淚都下來了,直跪下磕頭道,“這位奶奶,求您彆喊了,彆唱了……”
那劉太公不多時便從房內出了來,孰料,他手裡去還拿了把鋤頭,對著我的腦袋徑直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