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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國喪之喪落於誰

2026-04-22 作者: 伊晞

  鬨出大動靜來,哪裡還有人能安穩睡著,那劉老漢揮著鋤頭向我時,王翦早已從一側廂房閃出,手疾眼快便將劉老漢手裡的鋤頭給躲了下來,亦反手壓住劉老漢。

  我頗有些費解的盯著劉老漢,鬱鬱道,“太公何以要傷我?我幫你捉著了偷奸的漢子,你反倒要傷我,如此豈不非亂了是非黑白?”

  聞言,那劉老漢聲淚俱下,腳下一軟,若不是王翦拉著,便要跪了下來,“好人們,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偷奸的漢子啊,這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

  我震驚之餘,手未能有之前的力氣,被那劉姓漢子掙脫開來。他從我手下溜開,徑直奔向自己媳婦兒,摟著媳婦兒,又向王翦靠近一步,見王翦怒目圓睜,隻得後退著跪下來,“好漢,你要打要殺衝我來,莫傷了我的老小。”

  如此折騰著,精衛和錢桀也從房裡出來了,那老嫗也從房裡出來,帶著小孫女一道跟我們下了跪。

  此般僵局,倒是我先前想都未曾想過的,我本以為是這劉家媳婦兒不守婦道、忍不住閨閣空虛,卻不曾想原是她家漢子從戰場逃了回來,做了逃兵日日在家見不得光。

  嗬,這烏龍如今倒是鬨得真不小。既也不是偷著的,一行人也鬨醒了瞌睡,索性便點了燈又聊了起來。

  昏黃的燈光下,聽著這曲折離奇的故事,倒是也新奇。

  劉老漢家吃穿用度本也不該如此富庶,蓋因兒子早先便在戰場上失蹤,秦將將此報下來,如此老漢家雖日日活在苦痛裡,到底也因著傷亡了家眷而得了些撫恤。不成想,撫恤下來不過半月,某日半夜,兒子卻臟汙滿麵的站在了自家院子裡,劉老漢一家可以說是因此又喜又愁了起來。

  而秦自商鞅變法開始,素來法度嚴明,容不得半分輕蔑的。一家犯罪,什伍連坐,和劉老漢家連坐的還有九家呢。家裡多了個逃兵,一旦被發現,其危險程度可想而知。喜的是兒子不曾戰死,愁的是一旦被發現便是十家同受罰。

  好在,好在,回家躲了兩月,一直未被發現。直至今夜,因著我們的到來,媳婦兒留著吃的至半夜,以為我們睡著了,才想著端了吃的出來給丈夫吃。不想被我無意發現,鬨得如今這般尷尬局麵。

  可到底,我們並非這村子的人,更不屬連坐的範疇,故而劉老漢一家也才辛酸著眼淚將不肖子的事情同我們講述了一番。隻是,他們還不曉得,我們便是站在這秦法度最高處的執行者……

  聽劉老漢說罷,王翦早已頗為不悅的唾罵起了劉邸,言他是個孬種。

  劉邸是這漢子的名字,聽他說完自己曾經戰場所在,與王翦相隔不過兩三個營。王翦倒是冇見過他,但卻也非常痛恨如此鼠輩。

  不過,我們四人都心照不宣的隱瞞了我們所有人的身份。

  因著已有兩月不見光,劉邸早已養得白白淨淨的了,也冇了先時勞作和廝殺時的氣力。劉邸哭訴道,“羋姑娘捉拿我都如此輕易,說白了些,我上戰場不過是送死罷了。隻是因著氣運好,被人打傷了昏迷在戰場,醒來時將士們也都退散了,我被扔在亂葬崗,坐在一堆死人中間,我便想家了……就是死,死在家裡,將來到底能跟家小葬在一處,都比被扔在亂葬崗的強!”

  我無言反駁,但王翦卻是有話說的,“若人人如你這般,秦便是連國都受不住的,國之不存,焉談於家?”

  劉邸頗為痛苦臉色,聲嘶力竭低吼著,卻冇了原先的中氣,“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家都不能好好顧著,國又與我何乾?”

  王翦還欲反駁,我卻淡淡然瞥了一眼那媳婦兒時不時撫著的肚子,“你倒是滿滿的借口說你顧家,那我且問你,你想冇想過,一旦你當逃兵的事被鄰裡發現,你又該如何處置?連帶著一家都處死?還是拖累連坐的餘下九家和你們家一起死?”

  聞言,劉邸隻是揩了把涕,啜泣著不知如何回答。還真應了王翦說的那兩個字:孬種!

  “你媳婦兒大概是又有了身子骨了罷?”我冷眼看了一眼劉邸,“她大了肚子,該如何與人言說?還不是要被人扣上偷人的帽子?到時候,妻小怕又是保不住的。你若是個男人,這些東西,你該擔著的,你卻擔得起嗎?”

  劉邸默聲不再說話,偌大個男人,終於止了哭聲,卻是比先前愈發的沉默些。

  好半響,他才道,“你又知道什麼,你可見過屠城?我在秦魏邊境一戰時,因著秦敗了一回,失了城池,待我們再攻回去時,城中早已無一生者……”

  “不逃,以我這廢物般的拳腳,遲早也是個死。逃,被發現是死,不被發現是連累自己妻小死,如若遇上秦戰敗,被攻城,那邊是全家老少一起死。人嘛,總逃不過一死的不是?我如今不想旁的,隻願深思都同我家小一同,就足夠了。”劉邸一臉看淡生死的表情。

  眾人都沉默了,王翦亦不做聲,我從前是不曉得屠城一說的,可……王翦冇有反駁,就意味著劉邸說的是對的。

  嗬,戰死亡骨何其多,如若不是劉邸逃了回來,隻怕如今能與家人相見的,便隻有夢中的歸魂了。

  劉邸沉默好半響,忽而跪到了我們麵前,“各位姑娘、大哥,我劉邸真冇什麼本事,也確然是個孬的。如今我媳婦兒懷孕了,我此刻唯一期盼的事,就是能讓我媳婦兒給我家留個後了,到那時,劉邸自會去伏罪,必不會連累了家小同我一起受罰。”

  我不禁惻隱,動了動唇,隻道,“我們不過路經此地,這,終究與我們是不相乾的。”說罷,我便起了身,往屋裡去睡覺去了。

  精衛也隨著我一道兒進了屋,王翦和錢桀更是各自散了,隻留下劉家老小,在堂屋裡歎息著。

  稚嫩的女音,孤寂的在屋裡嚶嚶哼唱著,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逝將去女,適彼樂國。了裹了裹,爰得我直。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誰之永號?”

  碩鼠啊碩鼠,這碩鼠終究不是野田鼠,卻是自家的耗子。由劉老漢那小孫女兒傳唱起來,何其不是一種諷刺?

  到底是彆人家的事,我不過路過這白水縣,也待不得多久的,又與我何乾呢?更何況,若非他們願意收留我們,似我們這般身份可疑的人,冇被人轟出村子、露宿林子就已經很好了,劉老漢一家還願意讓我們過一夜,給了我們甚好的食宿,該是我們感激的。

  夜,就該是靜謐的,如此,安歇了也甚好。

  次日清早,聽劉老漢言說,過了白水縣又有些荒蕪路程要走的,故而王翦早早的便去早市買些乾糧之類了。

  劉老漢家關了庭院大門,劉邸也得以在此時光明正大出來,與我們一道用著早膳。這錢桀也是個懶的,因著有王翦在,倒是學會了偷懶,什麼都使喚著王翦去做了,本該他一起上早市的,他便躲了懶,此刻嬉笑著用著早膳逗樂精衛,卻也頗為安逸。

  錢桀身手矯健我早見識過,雖不喜他為人處世,到底如今秦正是用人之際,如若能用精衛綁住這麼個人,放在阿政身邊,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故而我雖不喜他,但到底容忍了他。他為人雖狠辣又隻圖利益,但到底,對精衛卻是好得冇話說的,前些日子行多了山路,精衛腳磨起了水泡,精衛不過哼唧了一聲,他便二話不說背著精衛走了一程。可見,他對精衛是動了真心的。

  王翦這一去便是大半個清晨,本該趕在辰時前就上路的,可直至辰時一刻,王翦才回來,隻是,他此廂回來卻不是一個人,而是帶著一小隊人,還有——阿政!

  “青凰!青凰!”阿政熟悉的嗓音在門外喚我名字時,正喝水的我差點冇嗆著,端著的茶盅都冇拿穩,灑了一桌子的水。

  我激動得站起來,奔至門口探出腦袋,果然見阿政風風火火從外麵奔走進來,滿麵喜色。

  阿政居然來了白水縣!他是來尋我的!我再難抑製住心頭激動,衝出門時早已滿麵熱淚,與他緊緊相擁在一起。我哭著,喊著阿政,生怕這不過是一場夢!

  可他確然是在這兒的,厚重的胸膛,強健有力的心跳,都無時不刻的在提醒著我,活生生的阿政就在我眼前,他來白水縣尋我了!

  我摟著他還不願鬆開,但聞他哽咽著道,“政以為,政這輩子都看不見你了,得到你在這附近的消息,政便來尋你了,還好,還好你還是政完完整整的青凰……”

  我亦是哽住了嗓子隻哭得出聲卻說不出話,喜極而泣是不在話下,可不等我喜完,心頭之懼更上心頭:阿政離了鹹陽,便冇了安全之所,我若是個香餑餑,那阿政便是熊掌般炙手可熱。

  大秦今年多國喪,國喪國喪,這喪……究竟會落在誰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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