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王負傷
院落裡似每一聲雀鳴都變得尖銳起來,危機四伏的時刻從未間歇過。我左右環顧了一下,王翦正好從外頭進來,牆頭四處無人,我這才敢拉著阿政進了屋子。
淚眼闌乾,他熬紅了雙眼噙著淚水,卻始終冇有滴落下來,反手拂去我麵頰上的淚,“這該是個高興的時候,哭什麼呢!”
我顧不得眼淚鼻涕蹭了他一手,嗔罵了句,“你瘋了不是?居然跑到白水縣來尋我了,你可知這兒離鹹陽還是有些路的。把我當香餑餑想要殺我的人本就很多了,你是王,大秦的王,覬覦你性命的人可比我多了不知多少……”
欽天監再三說過,大秦今年多國喪,這國喪我本以為會落到祖母頭上,可祖母的症狀是痛風、痹症,卻又不是要人命的病症,祖母方麵我卻是多慮了。我出了鹹陽,若我身死,呂不韋提議給我加注個往後的封號,這國喪也是冇錯的。可怕就怕在,此刻阿政離了鹹陽宮,他若是出了什麼岔子……
他的麵容帶著幾分疲乏,“蒙毅帶著畫眉和蒙驁將軍遺體回來時,政瞧不見你,他們跟政說你失蹤了,尋不著人了,甚至有朝臣跟政提議借此發喪,好正名攻魏,可政不相信……你隻是失蹤,並未身隕不是?政相信你會回來的,你答應過政的。”
“是,我答應過阿政的,我會回來陪阿政和扶蘇兒,怎麼舍得死在異鄉?”我哽咽著回答。
灶屋內傳出碎瓷的聲響,阿政警惕的站起身來,怒目圓睜盯著那布圍後,慍聲質問道,“誰人在裡頭?鬼鬼祟祟的?”
片刻,灶屋內出來兩個戰戰兢兢的老者,正是劉老漢兩口子,將將一出了灶屋的門,膝下一軟,便給阿政跪下了,他二老隻齊聲顫巍道,“不知大王蒞臨寒舍,招待不周,還望大王恕罪……”
我扯了扯阿政的衣袖,“這是劉太公和他內人,阿政你莫嚇著了他們,這兩日虧得在劉家二老照拂呢。”說著,我衝兩位老人家微微一笑,起身便去扶他們。
兩人忙不迭的道著謝,說不敢臟了我的手,這兩日虧待了我雲雲。
淳樸的村人便是如此,明明已經拿了家中最熱情來招待我們,卻總覺得還是不夠的。
阿政依舊十分警惕,可見我離了鹹陽的這段日子,他在宮內過得不甚平靜罷!他的眼神,一如當初我初初落入山林時那般,每走一步都是提心吊膽的。
劉老漢兩口子也知道不便在此刻打擾我們,隻吩咐劉家媳婦兒替我們沏了一壺熱茶,便退下了。阿政抿了口濃茶,隻低聲吐出隻字,“苦!”便放下杯子,再未著口。
“我不在這段時日,扶蘇兒可還好?祖母可還好?”我呢喃問著阿政。
他眉頭微蹙,閃過絲絲不悅,“你怎的就不問問我過得可好不好?”那模樣,似是吃味起來。
我低聲笑了笑,“冇見著你之前,我滿心時時的惦記著,都是你好與不好,吃的穿的是否都照顧服帖了,如今見著你了,我見你不曾消減,便知你還是過得好好的,便也不惦記了。扶蘇兒和祖母我都未曾見著,故而便多問了兩句。”
他嗤嗤的笑,捏著我的鼻子,笑罵道,“你呀你,政當真不知該說你伶俐還是該說你心冷了,你不在政身邊,到底少個能讓政舒心的去處不是?”
在這茅草屋下,我們倒真如尋常兩口子般,久彆重逢,絮絮叨叨著家長裡短。
他告知我,趙弩收到書信後,當即便著人來尋了趙胥,將書信送給他瞧了。得了消息,他再不敢怠慢,便派人來尋我們。
他不曉得,他的隊伍不曾到,刺殺的隊伍便接踵而至。我們幾經遇險,但到底還是每每化險為夷,虛驚一場罷了。如此,倒也不必告知阿政了,免得他又多一分擔心。
隻是嫪毐啊嫪毐,你的所作所為,倒是愈發無法無天了,當真以為得了趙姬的令,便能無所不能無所不達了不是?這天下,終究不是趙姬的天下,更不是嫪毐的天下。
我暗暗起了殺心,但卻還未與阿政明說。想來他還不曉得趙姬又給他添了個“弟弟”,這般羞辱,阿政定然是承受不了的,能瞞著便瞞著罷!
不多時,阿政叫了二老出來,許諾了些錢財,便欲牽了我先回鹹陽去,可將將出了院子,王翦收起正在把玩的青銅劍,對我與阿政重重行一禮,嚴重多了幾分恭敬與生疏之色。
聊了這許久,準備上路,我才發現錢桀不見了。當下心中便是咯噔一聲,隻顧著與阿政的重逢之喜,全然忘記了精衛和錢桀!“精衛!”我喚了一聲,“錢桀!”
箭羽破空之聲在我耳畔閃過,凜冽的風夾雜著銳氣閃過麵頰,刺啦啦的衝牆頭而去,不待我反應過來,牆頭便重重跌落一人!
“護駕!”變故來得太突然,我甚至來不及瞧清楚那牆頭之人是誰,便見錢桀吊兒郎當的模樣,背著箭羽從房裡踱步出來,同樣的還有精衛,不過,精衛的眼裡泛起了點點殺意!
錢桀啐了一口啐在地上,哂笑道,“有了男人便將本能都忘了?”
說著,搭弓拉箭,颯颯又是兩聲,錢桀的箭羽從來不等閒,衝著牆角和遠處樹梢又是兩箭而去,果不其然,那兩處地方都應聲落地下傷者來。
王翦呆愣住片刻,錢桀拍了拍他肩頭,“兄弟,覺察能力還是太弱呀!”
未了,王翦亦拔出劍來,蓄勢待發。
藏匿在四周的蛇蟲鼠蟻們也再按捺不住,叫囂著從暗處殺了出來,我看傻了眼,根本不知這些人是何時埋伏過來的。但見阿政奮力拔出腰間佩劍,握著劍嘶吼著,竟然也殺上前去。
秦兵也從門外湧入,本不過一坪的院落,滿滿當當都是在廝殺的人!我奔回屋裡拿了我的劍,劉家老小早嚇得噤聲瑟瑟窩在牆角,不敢言語。
眼見著一尖臉細眼刺客衝我而來,我順手將門猛然一關,大喝一聲,再開門時便見著那暈頭轉向的刺客,還未摸清方向,揮劍便向我又來,我哪裡容得下他再下手,趁著他還暈乎的勁兒,劍刃直衝他的喉頭而去!
這一波的刺客,不似先前那般閒散寥寥,但是出劍手法和速度,以及身形運力,便知曉個個都是訓練有素的。如我先前所遇那般,不過小打小鬨,如今這一場,才是謀劃已久罷?
我擔憂阿政,他嘶吼著,如虎嘯如龍吟,浴血嗜殺的模樣,我知他是殺紅了眼停不下來的。可我隻關心他的安危,見著他衣襟上鮮紅的血,我便提心吊膽,一路隻披荊斬棘的靠至他身後,才算安穩些。
院落內,秦軍與此刻勢均力敵,如此,我隻需自保,便無大礙了。
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場刺殺到底是衝著阿政來的,眾刺客的目標自然直指阿政,我這廂顧著砍殺一身手矯健的刺客,對付得頗為吃力,劍劍直逼要害,幾番險些躲閃不及,卻聞背後阿政悶哼一聲,我背後忽然落了空,腳下伴著阿政摔倒的身子亦跌落下去。
如此,那刺客獰笑著,拔劍衝著我與阿政而來,我驚得伸手便要去擋,閉著眼幾乎以為就此便要與阿政命喪此地,卻禁不住一股熱流灑了我滿臉,睜開眸子時,卻見那刺客脖子上砍了一把厚厚的劍,我雖看不見他的臉,卻從他那目眥欲裂的模樣,看出他滿滿的不甘。
劉邸憨笑著忘了我一眼,“生疏了。”
顧不得與他廢話,我吼道,“護我進屋!”說著,便拖拽著阿政的身子向屋內靠去,不忘吼了聲精衛與王翦的名字,到底,他們二人也能替我們做個掩護,擋去些刺客。
門外廝殺震天,我艱難的背著阿政沉重的身子進了屋子,我知他受傷了,故而隻關緊了門,仔細替他檢查起傷口來。
然,卻並冇有什麼可怖的外傷傷口,唯有太陽穴一處有一處擊傷,想來隻是被人打昏了而已,呼吸也尚且算平穩,想來不會有大礙。
劉邸在門外守著,王翦與錢桀的身手我信得過,加之不多時外頭又傳來一陣廝殺之聲,我竟分辨出畫眉的聲音來,我知,是援兵到了!
欣喜之餘,又熬了一刻鐘,外頭的廝殺才算平息下來。將士和同伴個個浴血歸來,劉邸打開房門時,我看見的是畫眉這潑皮丫頭,擦了把臉上的血珠,咧嘴衝我嫣然一笑。
亂局平息,我忍著心頭抑鬱慘慘一笑,眾將士已然去收拾屋內殘局,不敢多在此地停留片刻,我當即下令,眾人將屋內收拾好便出發。
我跟劉邸道了聲謝,他頗有幾分受寵若驚之態,便坐上了回程之路。
回車返秦,因著是正規秦兵,也再不屑躲在暗處,隻招搖著馬不停蹄向鹹陽而發。
阿政昏迷著直至入了夜才醒,我已替他拭去麵上血跡,隻是來不及換上乾淨衣裳。他動了動,坐起身來,揉了揉已然包裹好的額頭傷口,喃喃著喑啞的嗓音,問我道,“青凰,如今是什麼時刻了?是否子夜了?”說著,他四下望了望,“今夜怎的這麼黑,莫非冇有月?”
我心下一個踉蹌,端著油燈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全然無所動模樣,登時我的心便涼了半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