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本宮需要一個正當的上朝理由
“是啊,今夜無月,烏壓壓的陰森得緊。阿政還是早些歇息罷,莫耽誤了明早的進程。”我的聲音裡情不自禁帶上了幾分悲涼,怎的都不願接受眼前的事實。
他是大秦的王,怎能就此無緣無故的……瞎了呢?
想來阿政也是疲乏得緊,也許也是因著被人打了頭,頭痛得緊,故而我哼唱著歌謠不多時,他便沉沉睡去。
連夜在趕路,夜裡趕路的都是輪班來換,隻為快些回秦。此班正是趙無風當班,下一班該輪著王翦了。我將阿政哄睡了之後,便往大輦轎裡去了,那裡,精衛、畫眉、王翦和錢桀蜷縮在一轎內,也算難得的偷得片刻安歇。
錢桀依舊睡得很輕,我將將揭開轎簾,他便撐開眼皮瞟了我一眼,見是我之後,複又閉著眼,喊了聲,“精衛!”
餘的三人皆醒了過來,我坐在畫眉身旁,問道,“我都還來不及細細問你,那日我們分離之後,你們究竟如何了。不過聽阿政說你們是安然返秦的,想來路上再未遇刺了,是嗎?”
畫眉點點頭,她的眼睛尚有些猩紅,想來也是接連趕了夜路熬的。
“那日追兵儘數尋夫人去了,我和蒙毅大人安全後,便追尋著最泥濘的路去尋夫人,但看到的隻是散架的車馬,還有倒在血泊裡的馬兒,馬頭都斷了。尋不到夫人和精衛,我想總歸是比尋著屍體好的,故而也不敢再多耽擱,留了一小隊人馬在附近繼續找尋,剩下的便跟我和蒙毅大人回鹹陽了。”畫眉答道。
畫眉居然留了人來尋我們?想來,我和精衛太驚弓之鳥,故而嚇得什麼都躲了去,莫不然也該叫自己人找著的。
“那,趙無風又是怎麼回事?你怎的把他帶來了?”我問道。
畫眉歎息一聲,“如今秦可用之將才何其少?更何況,是要信得過的。是大王先行離了鹹陽要來尋你,這消息不脛而走,被華陽太後知曉了,太後擔憂你們安危,這才喊了我帶著趙無風一道出來尋夫人的。”畫眉瞥了一眼王翦,見我們並不避諱王翦說話,才接了句,“雍宮那一撥如今正得意呢,打得什麼鬼心思,誰人曉得?”
可用之將才何其少!這話,聽得我心肝都戰戰的疼。
正發著癡,錢桀忽而伸了伸胳膊,精衛往旁邊挪了挪地兒,但見錢桀打著嗬欠從懷裡摸出幾顆小蠟丸出來。他砸了咂嘴,“我摳了幾個死人的喉嚨,從裡麵掏出和之前同一種蠟丸,內封的毒藥都是一模一樣的,見血封喉。這一撥人,可比上一撥厲害得多,個頂個的高手,亦是死士。”
說著,他將蠟丸往我麵前一放,我接過那幾枚蠟丸,見血封喉,那無辜客店的老板一家四口便是喪命於此。
這一撥人比上一撥人更厲害,個個也都是死士。我回味著這句話的信息,咂摸之下,心頭不禁一震,苦苦一笑,我對錢桀道,“倒是我先前錯懷疑你了,到底,你倒是一路上誠心得很的。我怎的就冇想到,先前來抓我的,也不過小打小鬨,其目的恐怕本來就不在於我,而是給我足夠的恐懼,好將阿政引出來!”
錢桀冷笑兩聲,“現在才反應過來?似你們這般癡傻的性子,作為大秦命脈般的人物,能夠活到如今還冇死,也算你福大命大。”
我聽得一陣酸楚,卻終究說不出反駁的話。是了,到底,是我太大意!
嫪毐啊嫪毐,我卻是低估你了不是?看來,你這野心當真是比呂不韋還大的,想借我為餌,將阿政釣上岸來,派的皆數是死士,如此,即算刺殺失敗,你也不會被供出來,當真是有得一手好算計呐!可你千算萬算,到底是漏算了一山還比一山高,我們當中出了個錢桀,事事謀算高人一籌不是?
精衛瞪了錢桀一眼,錢桀雖話未儘數吐出,到底也收斂了些。他,還是有些怕精衛的。
我問畫眉路上可有帶禦醫來,畫眉言說阿政是帶了禦醫來的,原先是怕我受傷,但我如今安然無恙倒是好的了,唯一的作用,就是給阿政裹了裹傷口。
我淒淒笑道,“恐怕,阿政備了禦醫,不是給我用的,而是他自己用上了。”
眾人大驚,我卻還不敢透露什麼,隻說次日清早,喚禦醫來阿政所在轎輦瞧瞧。
如此,我也回了阿政身邊待著,忐忑睡下了。但願,阿政隻是那時腦仁有些沉重,故而眼花看不清事物罷?
可自欺欺人終究是自欺欺人的,次日早早的我便被雀子吵醒了,禦醫早在轎外候著,隻待阿政醒來。
幾乎是睜開眼,阿政便問道,“青凰,怎的還未天亮?”
我心下咯噔一聲,支支吾吾的竟不知如何回答,他卻接連問了句,“外麵已經如此喧囂了,天,早就亮了,是與不是?”
我僵住,手都顫抖起來,忍住眼淚卻不知如何開口。
阿政的聲音冰冰的,卻聽不出任何色彩來,隻低壓而威嚴質問道,“青凰,你在騙政?”
我再忍不住,死死摟住阿政的肩,眼淚濡濕了他的衣襟,“大王,不會是這樣的,事情不該是這樣的!若是可以,青凰寧願用我的雙眼,來換阿政的光明!”
他怔了怔,自然知曉我之前的謊言,僵硬片刻後,大手卻是緩緩拍撫起我的後背來,“傻!哭什麼哭,政都還未哭呢,你倒是先哭起來了。以後,無論事大事小,你都跟政言說就好,不必刻意欺瞞政了,可知?政聽了許多謊言,到底還是不希望連你對政說的都是謊言的。”
我被他這忽然的溫柔唬得不知所措,有那麼一瞬,甚至要以為他會就此自暴自棄。
卻不想,他安撫了我片刻,便恢複了往日該有的威嚴之態,“禦醫在外頭了罷?喚他進來替政好好瞧瞧。”
我聽話的喏了聲,便將禦醫喚了進來,嘀咕了聲讓禦醫說話小聲著點兒,切莫讓彆人知曉了內容才是,這才讓禦醫給阿政安心來看脈。
禦醫替阿政號脈的功夫,我也得以好生瞧一瞧阿政此刻的眼睛。他的眼睛確然有些紅,目光雖有神采,卻無活力,呆呆的對著同一方向,並無聚焦。
太陽穴附近的傷口被包紮起來,血跡倒是冇了,但今早還是要換藥的,故而禦醫最開始進來的時候,隻是給阿政換藥,待換藥完了,禦醫頗有些狐疑的瞥了我一眼,我點頭示意他繼續,他方繼續查探下去。
一刻鐘後,禦醫沉重著臉色,老狐狸陰著一張臉,猶豫半響,我故作冷靜道,“禦醫大人此刻如此猶豫,可是有什麼說不得的?說得也好,說不得也好,但且說下去便是,本宮可保你無罪。”
得了我的赦令,禦醫麵容沉了沉,才道,“大王龍體抱恙,下關對此深表恐慌,查探一番,想是在太陽穴附近的擊傷所致。夫人若是粗通些醫理,便應該知曉,太陽穴是一處死穴,大王傷著太陽穴而未傷及本源,該是慶幸的。隻是,這處傷口淤血內積,故而影響了大王的視物能力!”
“我隻要曉得,大王此處傷,可有痊愈可能?”我冷冷問道。
那禦醫微微歎息一聲,卻還是打起氣力道,“也不是不無可能的,隻是,下官對此並不大通。但下官曉得,在鹹陽有一醫者,專治眼翳,下官雖無能力,但下官願為大王去請一請這位醫者,他雖行醫有些怪癖,但頗喜與同行探討,可借切磋之名尋他來醫治大王。”
我點點頭,隻要這雙眼還是能有希望痊愈的,那我便不會放棄。
我告誡那禦醫不許外傳之後,方放他出去,複又問阿政道,“王翦是否可信?”
“他亦是祖母身邊培養出來的親信,政信得過他,況,他還是百靈的哥哥,與政好歹也算沾帶半個親緣了,你可信他。”阿政如是回答道。
我點點頭,複喚了王翦進來,簡單說明如今情形後,王翦頗有些詫異的聽著,我交應道,“此禦醫已然知曉太多,錢桀那兒的毒丸,待他幫我尋來醫者後,便有用處了。此前,本宮需要你替本宮和大王盯著他,不許他泄露出去半分,莫不然,相關人等,都得死!”
王翦得令,匆匆便去監視那禦醫去了。我癱軟坐在阿政身側,阿政才喃喃開口道,“青凰,這兩月不見,你倒比從前,更變化了些。”
我苦笑兩聲,“我?我哪裡變了?”
他笑了笑,手卻十分熟稔的撫上我的臉頰,仿佛那雙眼長到了手上般,“你的心,倒是比從前更狠了些,從前,你不會這般輕易便決定一個人生死的。”
“經曆了些死生大劫,人心便不會似從前那般柔軟。有時,心狠些不見得是件壞事。況,此事是萬萬開不得玩笑的,更擔待不得半分,是嗎?”我軟軟訴說著,這一路上,我不敢向他透露太多我路上受過的苦,隻怕他太擔心。
阿政默然歎息一聲,拿捏著我的手,低訴道,“青凰,政有些乏了,政想一個人歇歇,可好?”
我點點頭,“阿政好生睡一覺,青凰在外守著,若是需要了,喚一聲便好。”
他此刻心情如何苦悶,我體味不到,可從他佯裝淡定的模樣,我隻能捕獲滿心疼痛。到底,該讓他冷靜片刻的,他不願發作,那就讓他且默默冷靜先。
我出了轎,複又尋錢桀麵前,以命令的語氣道,“你可記得劉邸一家?”
錢桀叼著根草本在與精衛說笑,精衛知曉我有事要說,識相的退下了,留得錢桀啷當模樣與我對話。“當然記得,怎的了?”
“他該被治罪的,本宮卻未與他計較,故而,本宮需要你現下去將他替本宮擒了來。報酬你隨意開價,本宮不介意。”我冷聲道。
錢桀哂笑著看著我,“喲,怎的,不怕被罵忘恩負義了?”
“他本該死,我有什麼好怕!”我如實說道。我自然是不怕的,況,本宮需要給自己按個罪名,如此,便好尋著機會,找個正當的上朝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