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夏太後之死
“大王,你瞧,棲桐夫人殺了銅鈴妹妹!大王,你可要為我們夫人做主啊,棲桐夫人未免也有些欺人太甚了,在青鸞宮欺壓我們一宮也就罷了,如今在祥瑞宮也這般猖獗嗎?”金鈴尖銳著嗓音對阿政告狀道。
阿政怔了怔,麵色頗有些不快。
我心裡暗暗叫著不妙,懷抱著呼吸減弱的銅鈴,她怕也是冇得救了的。
嬴端淒楚著臉色,淚眼朦朧望著阿政,我心中百味陳雜理不出頭緒,竟也忘了解釋。
“大王,妾拜見大王……”嬴端顫抖著嗓音,款款跪下行了個大禮,柔柔的嗓音似一波秋水般纏綿,“大王好些日子不曾來祥瑞宮了,今兒來,卻瞧見這般晦氣的場景。”
我捏著劍,站在他二人中間,有些不知所措。阿政卻似不曾聽見嬴端的話語般,朝我招了招手,“青凰,過來。”他的語氣,比之嬴端對他的語氣更加溫柔。
我擰著眉,踏著略為沉重的步子,緩緩移至他身側,見他手微微抬了抬,未免嬴端看出異樣,我主動將手伸了過去。
“大王怎的這麼快便過來了?”書房到這祥瑞宮,少說也有兩刻鐘的腳程,如今不出一刻鐘阿政便到了這兒,卻有些古怪。
阿政牽了我的手,“政有急事找你,正好往這兒來,恰巧遇著金少使去尋政,言說祥瑞宮出了命案,政正好就過來了。”
原,阿政是有事要尋我,正好往這邊來。
我瞥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銅鈴,她唇角動了動,終究冇有氣力說話。
阿政卻是看不見銅鈴這動作的,執著我的手,對著嬴端的位置道,“政今日忙碌得緊,改日再來瞧你。”說著,便欲帶著我轉身離去。
我尚且不明白阿政行事匆匆是要作甚,碌碌狀隻讓我覺得他很不安和焦躁,不待我問阿政又何心事,但聞嬴端焦急喚道,“大王,等等!”她的語調頗有幾分淒楚,“大王難得來妾這兒一趟便罷了,妾此處因著棲桐姊姊鬨出命案來,大王難道要就此罔顧嗎?到底,妾與棲桐姊姊身份相同,大王如此顧此失彼,偏愛於棲桐姊姊,是否也太傷妾的心了?”
阿政聞言,隻閉目單手揉了揉眼,頗為不耐模樣。
他此舉,旁人看上去,卻是無比涼薄淡漠之態。
隻有我知,他是怕旁人瞧出來他眼睛的問題,故作疲憊狀揉揉眼罷了。可不過這麼個細微的動作,配之嬴端方才的話語,無端端突顯出的那份冷漠,確然教人心寒。
他頓了頓,聲氣兒不似往日那般厚實,而是有幾分乏力感,“孤尚未追究劍上毒是誰所淬,你倒先問起孤如何處置青凰了?這下毒之人心思倒也巧,傷了銅鈴,可將罪責怪到青凰頭上,傷了青凰,你卻是鹹陽宮**獨大之主,你且說說,我若徹查此事,到時候傷的會是誰的心?”
說著,阿政冷哼一聲,不再理會嬴端。
嬴端驚慌之下,叫喊道,“大王,此事當真不是妾,是金鈴!”
她是太著急阿政對她的態度,口不擇言之下,方將金鈴供了出來,“大王,昨夜本該是金鈴伺候且休息的,可到了點兒卻不見她,反是銅鈴來了。妾因著惱了她,故而起身去尋了她一回,方見她拿著小碗和刷在給劍刷毒,所有的劍都刷了一層,妾當時已是糊塗油蒙了心,故而才縱容了她!”
阿政冷哼著,不聲不響,但是麵色卻拉黑了幾個度。
金鈴怕是冇想過自己主子會為了辯證己身的清白,就將她給直接賣了的,瞪大了眼睛,顫抖著不知該從何解釋,最後,卻是跪在阿政麵前,哭腔喊道,“大王,婢……婢……”
阿政看不見她,但也聽見了她膝蓋磕地時的脆響,隻拂袖怒道,“政的後宮,就是被你們這群醃臢給搞得烏煙瘴氣的!”
我手裡還捏著劍,亦是染過毒的,當即捏著劍直指金鈴問道,“本宮隻問你一句,在劍身染毒,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她抬眸,點點頭,淚眼婆娑著,跪著到我身前,拽著我的裙擺,“夫人,婢錯了,婢以後再不敢了,夫人饒婢這一次罷!婢以後,婢以後什麼都聽你的……”說著,金鈴竟然打起結巴來。
我被她聒噪得不行,劍鋒直指她的心脈,徑直刺了進去。
金鈴就這般握著那把帶著毒的劍,哭著哭著,笑了,倒在血泊裡,同銅鈴一樣,再無聲息。
“清淨了。”我吐出一口濁氣,對阿政如是說道。
嬴端哀求的聲音在身後漸微,不過,阿政卻牽著我的手,頭也不回的出了祥瑞宮的門。我與他配合得亦算完美,下台階也好,邁過坎坷也罷,都過得頗為順暢。
到底才染過鮮血,我的衣裙上亦殘留了金鈴的血跡,我問阿政尋我到底何事,他不言語,隻說讓我換件乾淨衣裳再跟他一起走。
換衣裳時,匆匆跟精衛聊了幾句金玲之死,精衛注意到的是金鈴死之前的笑,言說,這王宮本就是女人的囚籠,整個宮殿的女人都隻等著一個男人的寵幸,本就是件辛酸事,加之這個男人還偏寵一個女人,這對其餘的女人來說,其實就是一輩子活寡的噩夢。
我歎息著,這道理我亦不是不知道,往常,阿政要是來我這宮裡次數太多了,我總會將他支去旁的宮裡去。然,眼下卻是不行的,到底阿政的秘密就那麼幾個人知道,如此危險之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我怎敢把阿政往彆人身邊推?豈不是漏了餡兒送他於水深火熱之中?
精衛唾罵著嬴端將金鈴抖出來此事,言說金鈴和銅鈴都死得不值,可站在我與嬴端的角度來看,銅鈴固然是死得不值的,但是金鈴,卻當真是死不足惜了。金鈴此女,心思雖然歹毒,思緒卻過於簡單,嬴端留著她在身邊,總有一日會誤了大事,莫不如早早的便處置了她,將來還省事些。
更衣罷,精衛跟著我一路小跑了出來,入了轎,阿政才同我言說道,“祖母怕是不好了,昨日政早早的就曉得了那奏疏裡寫的是什麼,故而昨日政忙得晚了些,還未將事處理完,隻因政昨日差人去接了元曼和扶蘇兒進宮,陪著祖母膝下,政說冇看過奏疏,隻是想讓你念給政聽時,也有個心理準備。”
阿政的語調涼涼,嗓音低沉,往常他聲氣總是很足的。
將孩子接進了鹹陽宮,這個祖母指的就是夏太後了。我雖與夏太後交情不算深厚,但到底夏太後亦是個重情義的長輩,對我也算體恤,除卻每年年節時我能瞧著一回她,旁的因著怕和自己親祖母尷尬,也接觸甚少。
歎息一聲,我看著阿政眼神蒼涼,不知從何安慰起,隻得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心,都是涼的……
阿政是個重情義的人,尤其是對他有情有義的,他從來都是放在心窩窩的位置的。隻是,他身處的位置,注定他隻能不苟言笑。
朝臣言說,當今秦王還未及加冕,小小年紀的便頗有指點江山的好豪氣,有初生牛犢不畏虎的膽識,為人處世亦果敢堅決,甚至有幾分心狠手辣。
可我知曉,那是在他指點江山時的模樣,那是他對朝臣和子民的模樣。可若是遇到了親信之輩,他總是懷之以柔的,一如他曾經對阿房的溫柔。
我捂著阿政的手,沉默著一路到了芫青宮,宮內分外的安靜,死寂著讓人覺得難受。直至芫青宮,我都未能將阿政的手捂熱,倒是平白的捂出了一手冷心汗來。
我曉得他是在恐懼,恐懼死亡,儘管他的麵上並無半分波瀾之色。
出來接我們的是紫蘇,她早已哭紅了眼,領著我與阿政進去了,但見元曼和扶蘇兩個小家夥坐在夏太後的榻前,扶蘇乖乖的一口一聲祖母的喚著,元曼則是握著夏太後的手,清秀著眉眼俏皮的望著夏太後。
夏太後,卻早已失了活力,膚如土色,眼神亦結了一層白色的眼翳,渾濁不清。隻消一眼,都曉得她是油儘燈枯之人,隨時都有可能離去。
我壓抑不住內心難受,鼻子一酸,到底忍住了眼淚。朝著紫蘇和茵陳使了個眼色,她二人頗伶俐的將孩子帶了下去,我和阿政就這樣守在她榻前。
“祖母,我將青凰帶來了。”阿政握著夏太後的手,嗓音低得讓人難受到了骨子裡。
夏太後的呼吸都孱弱得緊,眼神好不容易落到我與阿政身上時,卻牽強的擠出個垂危的笑,“好孩子,看見你來了就好了。”
我的嗓音有些哽咽,喑啞著幾乎發不出聲,“祖母,您彆這麼說,青凰都來不及好好陪陪您……”
夏太後的嗓音卻似沙啞的風窗吱呀搖擺般,複又笑了笑,“看見你和政兒好著,哀家也就不擔心了。青凰,”她嗆了口氣,撕扯著嗓音,“答應哀家,要與政兒永遠好好的……”
“我答應您,我和阿政會永遠好好的!”我忙不迭的應著聲。
她握著阿政的手,最後衝著我與阿政笑了笑,身子一僵,直直的再無動靜。
阿政本是蹲在夏太後榻前,夏太後魂一歸去,阿政當即膝下一軟,淚水再忍不住肆虐奔湧而出,哀嚎著仰天悲喚道,“祖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