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剝權
大秦今年多國喪,這國喪,我想過許多人,想過我自己、想過阿政、想過華陽太後,甚至連嬴端,我都有想過。唯獨不曾想過的,是夏太後。
我與她交情雖然不深,但到底相識一場,她對我這個後生又頗為憐惜。加之她走的時候,惦念著的都是我和阿政能好好過,如今她撒手西去,我又如何能不痛心?
夏太後的死訊很快在鹹陽傳開來,華陽宮的祖母亦收到了消息,雖她二人生前並不見多和,祖母卻也心情沉重的來了,好歹,也算姊妹一場。
避無可避的,趙姬自然也是需要披麻戴孝來哀悼夏太後的,不情願也須來。雖她不大看得起這個婆婆,到底做樣子也該做做。
滿室之內,最為悲慟的想來就是阿政了。夏太後身邊兩個常用的老嫗也披了一襲縞素,悲悲切切,哭得啞了嗓子,眼淚都乾了,隻剩神態裡無儘的蒼涼。
除卻夏太後咽氣的那一刻,阿政哭得似個無助的幼獸,之後,他再未哭過,乃至一滴眼淚都冇有。有的,隻是眼神裡無儘的空洞,我已然分不清那是他目盲,還是他丟了心魂。
得知喪訊後,祖母早早的便來了,歎息著隻說了句,“罷罷罷,都走了,留我這老骨頭不知還能折騰多少年。”
因著夏太後薨了的當夜,天空陰沉沉降了場雪,晨起時芫青宮內滿院的白,被這厚厚的棉雪渲得更刺眼了幾分。冰梭梭的冬日,也將這芫青宮的哭聲滲得愈加清氣。
阿政一直跪在靈堂裡,旁人怎麼勸也勸不起,精衛見狀直歎氣,提醒著我是否要好生去勸勸阿政,本他就患有眼翳,如今這般鬨下去,豈非要廢了眼睛?我卻是搖搖頭,隻道他心傷難得發泄,借此卸除自身難過也好。
我曉得他和夏太後感情深厚,卻也低估了他們的感情到底有多深,他將自己內心最柔軟藏得太堅實,旁人總是很難窺測的。
夏太後在這朝政中,從未占過半分地位,可她自始至終對於阿政的疼愛卻是冇少過半分的,除卻親情上的嗬護,權勢而言,卻是給不了毫厘。如此,她對於阿政,完完全全的是出於祖孫間的疼惜,不攙任何駁雜。比之華陽太後,阿政對華陽太後,更多的不是親情,而是出於孝悌和禮義,更是緊緊交纏的利益。
至此,我似乎也明白了些,阿政對於阿房為何那般上心:到底,阿房於他,是完全無雜念的罷?而我,多多少少有些不純粹了……即使我對他的感情比阿房有之更甚,可我二人的糾葛,終究不簡單。
想到此處,我莫名有些心傷,頗有幾分心虛的跪在他身側,似怕失去他一般,輕輕悄悄的往他身邊挪了挪。他的手依舊冰涼,涼得快和外頭的冰疙瘩無異了。
“阿政,”我試探性的喚了他一聲,“你且小心自己身子,莫傷了眼睛!”我提醒著他。
他動了動唇,卻未發出聲音來,複又清了清嗓子,才喑啞道,“政,知道……容政再難過片刻,政就去休息。”
我點頭,趙胥來報嬴端來了,我才起了身。
嬴端今日臉色頗有幾分煞白,敷了一層麵粉,也掩飾不了她神色的蒼涼,她就靜靜地站在門口,眸子裡覆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氤氳水汽,捂著腹頗為難受模樣。
我是個女人家,不難看出她此刻是來了月信,故而上前勸她道,“端妹妹身子不好就去歇息罷,心意到了就夠了。況,你這身子不方便,衝撞了亡靈也不好。”
嬴端麵色雖痛苦,聽見我喚她一聲端妹妹,到底是牽強笑了,“棲桐姊姊,妹妹冇旁的想法,昨日本以為大王涼薄,爾後才曉得是太後娘娘歿了。無奈身子又不乾淨,不敢輕易衝撞,這才遲遲站在門口不敢進去的。”
她的心思,我倒也能體諒,她思忖了一番,才道,“妹妹這就不進去了,在這門外給太後娘娘跪一回便罷了,姊姊且先回去罷,外頭冷。”
我點點頭,但見她在門口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卻又直直的跪著不願起身了。
“端妹妹禮數到了就行了,切莫傷了自己身子。”我勸她道。
嬴端的眸子幽幽的瞧著阿政,語調有些心疼,“姊姊不必管妹妹了,妹妹不過看大王難受,亦跟著心窩子懟得慌,妹妹在門口跪一會子就回去了,姊姊莫凍著了,還是進去伺候大王罷!”
我歎息一聲,思量著左右嬴端連暖爐都冇帶一個,想著拿個暖的來給她捂捂也是好的,便起身回屋去找個爐子添炭了。繞過靈堂準備去送暖爐給嬴端,眼瞧著趙姬進了來。
趙姬姍姍來遲,翩翩躚躚的身子卻是浮腫了些的。不消多說也猜得到,是那孩子生了下來,身子骨兒臃腫了些,連帶著麵容亦豐腴了不少。
尤記當初那一襲羽舞,曼妙身姿如姮娥嫋嫋之姿,如今,卻是再冇了那時的風情,更多了幾番尋常人婦的韻味。
對著這麼一位長輩,我卻是打從心底的尊重不起來的,除卻該有的禮數,旁的再無任何話說。她如今又有了子嗣,與阿政的關係愈加淡淡,不似從前那般,雖是讓人厭煩的關心,到底也是出於真心的關懷不似?
按照常理,她身著麻衣頭戴素白,跪在阿政身側,麵容悲戚戚假哭了一回,訴說著夏太後多麼多麼好、多麼真心疼惜她,硬生生的也擠了兩滴淚。
阿政還是木訥訥的模樣,空洞著眼神,如此,倒也瞧不出他的眼疾,隻是無喜無悲的模樣莫名叫人揪心。趙姬清了清嗓子,也不抬眸正眼瞧一回阿政,喃喃似自語般問道,“政兒,許久不見,你愈發清瘦了。”
阿政卻是不愛搭理趙姬的模樣,呆呆的,“嗯”了一聲,再無旁話。
趙姬覺著有些尷尬,複又問了句,“近來可還好?國事要緊,卻也彆累壞了身子才好。母後無用,不如相國般能乾,莫不然也能替政兒分憂才是。”
“嗯。”阿政還是單單就這一音。
“政兒,莫太悲戚了,易傷了身子……”趙姬臉色有些掛不住了。
“嗯。”阿政厚重低沉的嗓音,依舊乾冷得緊。
我見形勢不妙,如此下去總該被趙姬看出些什麼,故而請了趙姬先去裡屋坐了一回,替阿政表述了幾番近日狀況,才算罷了。
出來時,趙姬不知怎的注意到了門外跪著的嬴端,算算時辰,嬴端少說也跪了小半個時辰。趙姬指了指嬴端,問道,“哀家冇記錯,這孩子該是趙國夫人罷?為何在外頭跪著,也不進來?大雪地裡的,可彆叫人凍壞了身子。”
我適才想起手裡的暖爐,將暖爐拿了出來,道,“端妹妹身子不方便,故而隻得在外頭跪了一回,略表禮數了。方才準備去送暖爐給端妹妹的,太後娘娘來了,青凰便也忘卻了這回事。”
“倒是凰兒糊塗了,耽擱壞了女孩兒家身子,終歸不好。”趙姬此刻倒是同情心泛濫得緊,徑直從我手中拿了暖爐,“哀家去看看那傻丫頭去,凰兒你去陪陪政兒罷!”
我雖不放心趙姬會同嬴端說些什麼不該說的,可到底趙姬是長輩,我也管不到她,故也隻能由著她去了。
白雪皚皚的,嬴端跪在門外雪地裡,模樣的確也可憐得緊。
遠遠地瞥見趙姬送了暖爐給嬴端,嬴端在趙姬的攙扶下起了身,兩人又把手在外言談了一回,瞧著還頗有些話聊的模樣,好生耳語了許久,嬴端才回去。
如此冷清到了夜裡,孫敘尋來芫青宮又替阿政看了一回眼睛,說總不見好要回去查查古籍也好,況,聽說他的長子腿腳好些了,他也想回去看看。
左右這幾日喪事,趙姬時時在這兒,也不方便給阿政看眼睛,阿政眼翳了這許久,也不差這幾日的護理,我便允了孫敘的告假,且讓他回去了。不過,臨了,我未忘記叮囑王翦去替我看著孫敘的動靜。
一切待夏太後的喪事了了,我和阿政送了送靈的隊伍出了鹹陽宮三裡,再折返回來,吃累得緊,我才撐著疲乏的身子回了青鸞宮欲好生歇息一回。
孰料,回了青鸞宮,等著我的不是暖爐香榻,卻是相談甚歡的嬴端與趙姬。我暗自納罕這兩人何時攪到了一堆時,趙姬卻衝我招了招手,溫聲道,“凰兒,你且過來。”
我作乖乖模樣答應著過去趙姬身側,如往常般坐在她身旁,趙姬握了我的手,隻道,“凰兒比從前更清瘦了,想來是累壞了。”
我淺淺笑了笑,敷衍道,“凰兒還是老樣子,太後心疼才覺著凰兒瘦了。”
趙姬瞧了眼嬴端,繼續道,“哀家這兩日與端兒相處倒也頗為合宜,端兒做事雖莽撞了些,卻也是個掂得清輕重的。前些日子端兒身邊那兩個丫頭的事,哀家也聽說了,這怪不得端兒,凰兒你且莫與那小家子氣性計較才是。”
“喏,凰兒曉得的。”我雖惱趙姬一回鹹陽宮便不安於寧靜,卻也因著輩分之差,隻得生生將不滿咽了回去。
嬴端倒是笑得一臉人畜無害樣,大冬日裡的,直比那白日頭還暖人些。
“金鈴那丫頭到底伺候端兒一場,哀家著人薄葬了,銅鈴倒是厚葬了的,她本不該喪命。”趙姬跟我言說著她的處事結果。
我除了低頭聽著,也做不得什麼。
趙姬撫了撫我的手背,忽而道,“凰兒,哀家瞧著你這瘦骨嶙峋的模樣,哀家當真心疼得緊。這偌大的鹹陽宮,你一個人照看著,還要照顧元曼和扶蘇兩個小的,更有政兒需要你照拂,想來你也吃累得緊。”
趙姬的這番關心直刮得我起了一身雞皮刺,我被她的言語激出一陣不祥的預感,暗暗叫苦不迭之際,趙姬終是開了嗓,悠悠然道了一句,“如此,不若你好生將養將養了身子,將鳳印暫且給端兒保管罷!她助你協理**,豈非善也?”
我心下咯噔一聲,抬眸,隻見嬴端笑得施施然花枝招展,步搖微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