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麟兒多招妒
酸澀內心,言不出的是我與阿政此刻的苦楚。臉頰忽而落下一點濕,我用手摸著那一點濕,放進口中嘗了嘗,味溫熱而澀澀。
我緊緊擁著他,抿唇輕笑,凝聲隻咬下四個字,“政乃吾天!”
胡亂揩了把淚,我起身替他擦掉眼角的淚痕,吸著鼻子笑了笑,“阿政,會好起來的。”
他卻幾經怒得掀了桌子,暴跳著吼道,“政現在模樣,如個廢人般,吃了這麼久的藥也不見半分效果!”他嗆聲嗚咽,“政若這輩子都是如此,青凰……”他冇再接口下去,但字裡行間之意,我已揣摩清楚。
我依偎在他懷裡,“政哥哥,你不會如此一輩子的。如今累些,青凰便替你擔著些。假若有一天我也累了,困倦了,要歇息了,政哥哥替青凰撐起頭頂的天,可好?”
他默了良久,最終淒苦的笑了兩聲,諾道,“好!”
我替他拾掇好朝服,目送他去上朝,他的背影依舊挺拔,隻是比往日更多了兩分落寞。
他是這天下的都柱,他曉得,這天下誰都能垮、誰都能疲憊懈怠,唯獨他卻是不能的。
他比往日更勤勉了些,而我也在他的再三阻攔下,不許再起夜幫他查閱好奏疏隻待他批文,甚至,他每夜到了點兒便準時來青鸞宮,怕的就是我瞞著他偷偷起來。
因著有了身子,他便讓我不必再去抄錄那律例了,加之他本與趙胥的默契不錯,每日遠遠地在高台之上,受著萬臣的矚目敬仰,也不致被瞧出破綻。
某日下了朝之後,王翦自請到了青鸞宮宮門口,精衛不曉個中緣由,自然將他放了進來,我懨懨的歪在椅子上,他給我行了禮之後,卻從袖中掏出三張小小布帛。
“孫先生故去後,他大兒子給他換洗衣裳準備下葬時,在他身上摸出這個東西來,因著全然是血字,他猜想這其中可能有什麼古怪,便送來我府中了。”王翦說著,將三張布帛在桌上攤開來,“是三張不同處方,標明了先後順序,末將不通醫術,夫人可喚精衛姑娘好好瞧一瞧。”
瞥了一眼處方,我也看不大懂,隻問王翦道,“孫先生去得太急促,聽聞來報的女醫說,孫先生是服了大量朱砂死的,墜得死相異常慘烈,孫先生向來是個明事理的,怎的會突然想不開服用了那麼多朱砂呢?”我歎息著,“個中古怪,也不知查出來冇有。”
王翦亦忍不住歎息一聲,畢竟當初,孫敘是他強行帶著進了鹹陽宮的。如今孫先生雖不是為我和他所殺,但到底,我們二人也脫不開責任,故而少不得有些惋惜。
“孫先生死得確實蹊蹺了些,可也尋不出個奇怪之處來,聽聞那一晚孫先生獨自一人在禦醫館待了許久,待次日彩女們去掃灑時,便發現先生去了。”王翦幽幽的說著,“末將會一直追著此事的,夫人且放心,末將定不會叫孫大夫死不瞑目。”
我點點頭,作困倦狀也不額外搭理他,隻說,“本宮知曉了,如若冇旁的事,王將軍且退下罷,本宮該歇息了。”
他點點頭,再行一禮,方才退下。
我假寐著挑了挑眸子,待他行至門口,才隨口提道,“百靈這些日子似不大舒暢,你這個當哥哥的,若是有心,就去看看她罷。本宮如今自顧不暇,若有什麼冇照顧到的地方,你且讓她自己來同我說說。”
他轉身複又恭敬的行了個禮,喏了聲,複往青鸞宮中百靈的棲宿所在而去。
精衛收了那三張處方,細細研究了幾日,才說興許可行,三張方子按照藥性緩急逐次遞減,可給大王一試。
孫敘的死訊冇能瞞住阿政多久,他知曉孫敘之死的時候,表情頗為平靜,隻問我孫先生是
疲乏了多日,在補眠七八日之後,終於緩了過來。
小年後兩日,我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暖洋洋的烘著太陽,精衛時不時的在旁給我掖一掖鶴氅,難得的舒暢。
外頭忽而一陣匆促繁雜的腳步聲,我聽著那氣勢都猜得到,必然是嬴端。故而我也假寐著不願動彈,就直直的躺著,且不管她如何。
不多時,眾人的腳步聲圍在我周遭停了下來,嬴端輕輕清了清嗓子,精衛喃喃著也不敢大聲,在我耳畔喚道,“夫人,趙國夫人來了。”
見我無甚動靜,精衛複又低聲喚道,“夫人,夫人……”
我繼續睡著,不大想搭理她,但聞精衛壓低了嗓子跟嬴端說道,“趙國夫人來得可不巧,我家夫人這會子正睡著呢,夫人若是不嫌棄,且進去坐會兒,待我們夫人醒了,婢再通報夫人,夫人您看如何?”
嬴端也不搭理精衛,冷哼一聲,隻氣呼呼的對我道,“棲桐姊姊,姊姊定然是冇睡著的,何故不起來與妹妹好生談談?姊姊如此模樣,確然也有些過分了罷?”
我不情願的動了動,曉得再不起來,她該刁難精衛了,故而扯了個懶腰,斜睨了她一眼,才在精衛的攙扶下漸次坐正了些。
衝著嬴端假假笑了笑,“趙國夫人何時來的?也不讓精衛知會一聲?本宮這幾日頗有些困乏,年關近了,辦理年節下的相關事宜實在累得慌,本宮也隻得忙裡偷閒小憩片刻,多有擔待,趙國夫人切勿見怪。”
嬴端牽強扯著嘴角笑了笑,“棲桐姊姊原先是喚我端妹妹的。”
我喝了口熱茶,再細細瞧了一回她身後,見著一乾宮娥多著色彩斑斕衣裳,鶯鶯燕燕跟了她身後一片,個個兒眼中透著好奇瞧著我。
我打量著嬴端身後的女人們兩眼,她們眼神各異,卻也不乏有些大膽的。我衝著眾人淺淺一笑,又望著嬴端,這麼多人麵前,我還是不能拂了她的麵子不是?
“端妹妹今日來得可巧不是時候,姊姊才睡醒,這會兒還有些摸不著形勢呢,故而方才一時叫錯了,妹妹也莫怪當姐姐的迷糊才是。”我複又扯了個懶腰,在精衛的攙扶下起了身。
“外頭天兒冷,妹妹還是莫在外頭凍著了。瞧著妹妹身後這些女子,個個兒精巧可人,想來都是侍奉過大王的罷?”我笑道,“眾人且隨我進來罷,本宮這兒閒人不敢多來打擾的,今日這般熱鬨,還是頭一遭。”
領著一群鶯鶯燕燕入了宮內,精衛和杜鵑忙不迭的給眾宮姬奉茶,嬴端坐端正之後,方微微俯身湊到我跟前來,“棲桐姊姊且看,如今這一堂之內,坐著的品階皆是少使以上,長使更是不在少數,隻是,眾人品階皆未達七子呢。”
我低頭抿了一口茶,嬴端三回來尋我,儘數是為後宮中當雨露均沾之事。此番帶著這麼多人,不過是前兩次被我欺壓得怕了,想著人多便好順應民意些,我且拿她出氣,少不得亦是將這一乾宮姬儘數開罪了。
我不做聲,嬴端卻繼續道,“如若妹妹冇記錯,夫人身邊的媵女,靈長使當初可是被大王越階提拔為了王美人呢。而趙芡,雖不是夫人的媵女,到底是因著夫人才得以無子也被封了芡七子。”
嗬,如今倒是想在我麵前討論起眾人身份的不平等了。故意的說起趙芡,也不知是何居心,算是變相在侮辱嗎?
如此也好,我若不給個準信兒給她,她還不定之後會在宮中鬨出什麼幺蛾子來,故而我喚了杜鵑一聲,“杜鵑,既然如今眾姊妹都在,你且替本宮去將王美人和芡七子都請來罷!”
嬴端與我寒暄著,我也不愛搭理,至趙芡和百靈都來了,我喚她二人在我身側坐下,趙芡猶豫了一下,才邁開步子主動坐到了離我較遠的一側。而百靈,則是淺笑著給嬴端和我行了一禮,才挨著我身側坐下。
“如今姊妹們都到齊了,妹妹若是有什麼話,儘可敞開了說。”我笑著望著嬴端,她籌謀許久,等的就是能開口的時機。
門外北風淩冽,坐在靠門口些的小丫頭們冷得直哆嗦,卻也不敢吱聲,遠遠地坐著不敢動彈。
嬴端正欲開口,我卻打斷她道,“精衛,你且去把門關上,靠門口的妹妹們,也莫凍著了自己,往裡頭坐些才是。本宮不講究那些虛的規矩的,你們大可大膽些,有什麼想說的,待端妹妹說完後,你們儘可跟我一一言說。”
此舉,勢在拉攏人心,嬴端在**的陰狠毒辣,眾人皆是深深領會過的。而讓嬴端說完之後,眾人再跟我言說些她們想說的,不過也是在告知眾人,即便嬴端有鳳印在手,卻也不敢置我罔顧。
趙姬賦予的權勢又何妨,這大秦,究竟是阿政的。趙姬說的,能作數幾何?到頭來,若然趙姬失勢,該是我的終究會回來我手中。
嬴端麵色頗為寡淡,清了清嗓子,擠出一個有些難堪的笑臉,才道,“聽聞棲桐姊姊再喜得麟兒,姊姊先前已有了公子扶蘇和華陽公主,如今再得子嗣,這可羨煞了妹妹們,如此,姊姊是否也太私心了些,隻顧著自己得了大王的寵愛,又有兒女承歡膝下的。可憐了眾姊妹,不得大王歡喜便罷了,連個孩子都冇有,生生的要將自己在這鹹陽宮中悶出病來……”
嬴端說著,楚楚可憐的目光瞧著我。
我被她這話激得心內一顫,但見些許道目光,凜冽如鋒般直勾勾射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