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罰跪宗祠,靜思其過
晨起時已不見阿政,他竟比我起得早些。朝局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是偏幫著長安君嬴成蟜的,如今長安君東窗事發,加之阿政眼翳的消息已破,不知朝局之上又要起何變化了。
讓精衛先行去宗祠悔過,我早早的走了一趟王府,錢桀自然在其中,他依舊是吊兒郎當模樣還在酣睡,我喚王府的婢子喚醒了他,他也隻是懶怠模樣,惺忪著睡眼嘀咕著罵了一句,“大清早的擾人清夢,聒噪!”
有求於他,我自然是不會跟他頂撞的,隻淺笑著問道,“打攪你清夢了,這不是我本意,隻是今日有事相求錢兄,不知錢兄可願答應?”
錢桀坐正了身子,覬了我一眼,冷笑著譏諷道,“也隻有有求於我的時候,你才會是這般嘴臉罷?”
我不願頂撞,見他還是和著中衣懶懶模樣,隻道先待他更衣之後再行與他言談。
錢桀換衣服倒也快,複隨意拿水在口中咕咚咕咚漱了幾口,胡亂抹了一把臉,也算是盥洗一番,這才來前廳與我相會,落座於主座之上,錢桀捏著糕點問道,“這麼早來尋我,定不是什麼好事,說罷!”
“長安君嬴成蟜於屯留兵變,此事王大人應該和錢兄提過了。隻是,如今鹹陽兵力不盛,又缺乏個年輕些的將才,大王在躑躅該派誰去的好,我知錢兄是有真本事的,故而向大王舉薦了錢兄,隻是不知錢兄意下如何。如若錢兄願意,我必當向大王為錢兄謀個好些的官職,錢兄看,如何?”我觀摩著錢桀的臉色。
他似是十分從容模樣,吃完了一口酥,才抹抹嘴,覬了我一眼,笑道,“這是要招攬我?”
我點頭,不置可否。
錢桀的本事如何,我最清楚不過,他雖脾氣性格怪異了些,但確然是有真本事的。王翦能被他教導一番就得以戰力猛增,可見他雖是個愛行奇招險招的,可卻也有奇效。
錢桀仰天笑了兩聲,居然兀自拍著手笑了起來,連叫三聲好。
我有些詫異,他的笑並非爽朗的笑,而是依舊譏誚模樣。
錢桀自來就不是個貪圖功名利祿的,他野慣了,怎的會願意被朝政束縛?這點,我心知肚明,要勸動他,還需和他一樣,行些險招兒才是。
“錢兄哂笑作甚?可是覺得本宮的提議不妥?”我也不惱他如此舉動,隻耐心的與他交涉著。
錢桀灌了口冷水,兀自嘀咕著,“這酥好吃,可就是有些噎人。”說著,他捏了一塊酥在手中,一改往日不羈模樣,卻有些認真的看著我說道,“夫人,錢某不過是魏一浪人,慣了在山野浪蕩的日子。若然不是因著心愛,斷然也不會在鹹陽久留。我本無心朝政,夫人苦苦相逼,錢某若不願參與,夫人又該拿錢某如何?或是,覺著錢某是個威脅,如若不能為夫人和大秦所有,就該除掉錢某了?”
不能為我所用就要除掉?我有些疑惑錢桀這話的意思,頗有些不悅的看著他,隻駁回道,“本宮並無此意,隻是覺著,錢兄若然要娶精衛,有個好聽些的官職也是不錯的。而討伐長安君,確然是個不錯的差使,錢兄不必以自己疑心來揣度本宮的用意。”
“嗬,是何用意我不清楚,清楚的隻有你自己。”錢桀哂笑兩聲,“精衛若願跟我,我自不會讓她吃苦,隻不過官場本就不是錢某所喜,故而恕錢某不能領夫人這片好意。”
他將好意二字咬得極重,想必,他對我們這種身在朝局位最高者,是打心底的不信任罷!
我心下一狠,也不與他爭辯,反嘀咕起精衛的事來,“哎,可惜了精衛前些日子在宮中犯了大事,若然錢兄能夠成功去討伐長安君這一遭,也算有了個好些的功名。如此,我也好在大王麵前說話,讓大王好將精衛罪責減輕些,更好下旨將精衛賜予你,你說呢?”
聽到說精衛犯了事,錢桀的表情頓時緊張了幾分,人都坐正了幾分。
“精衛犯了什麼大事,可要緊?”錢桀的眉宇都擰成了三道。
我歎息著,“她將大秦的另一位夫人,弄得再不能生育。若不是本宮求情,讓她暫在宗祠悔過,她怕是難逃梳洗之刑……”我瞥了一眼錢桀臉色,他此刻麵容難看得很。
錢桀雖然是個糙漢子,往日待精衛也無甚柔情,但他看精衛的眼神總是極儘溫柔癡傻的。一個人的眼睛,從來都是最難欺騙人的,我賭的,是錢桀對精衛的情深。
錢桀果然猶豫許久,連手都不自覺絞在了一起。
“此事是鹹陽**醜聞,錢兄若不信,可去問問王大人。王大人雖隻是個朝臣,不該知曉後宮事故,但到底王大人有個妹妹在宮中,想打聽此事還是不難的。”錢桀不信我的話,那我便拋出王翦,王翦去查證,便由不得他不信。
錢桀猶豫臉色更甚,我卻忽然站起身來,“錢兄,你是個良才,雖你如今不愛官場上的事物,可我卻不敢擔保你永遠不會對朝局感興趣。一個男人,想戒美色容易,想戒金錢誘惑容易,可是想摒棄權勢,卻是最難得。方才錢兄若不說為旁的國家效力還好,錢兄這麼一提,我倒反有幾分心慌了。”
我捂住胸口,“錢兄若然為他國戰將,怕都不是容易對付的,錢兄你說是否?”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錢桀顯然也被我這話激得有些惱。
我嗤嗤笑了笑,“錢兄若然願意為我大秦主力,本宮可保錢兄將來前途無限,比之王翦不會有差。但是錢兄若然不願留在大秦,錢兄自然是無過的,我雖不會殺你,可我卻也保不住精衛……”
聞言,錢桀當下便攥著拳頭狠狠在桌子上砸了一拳,雖是厚實木的桌子,卻也生生被錢桀拍裂兩道,看得我都不由得不心驚的倒退兩步。
“棲桐夫人,你莫欺人太甚!”錢桀的眼猶如豺狼般放著綠光。
我佯裝鎮定的笑了笑,“錢兄,我逼迫錢兄又如何?如今,精衛的性命可是握在錢兄的手裡的,精衛是死是活,全在錢兄之手,與我……何乾?”
許是這拍桌之聲將錢桀也震醒了兩分,他很快淡定下來,隻從容的看了我一眼,笑道,“你不會舍得精衛死的。”
“錢兄若然不信,大可試試。”我抬袖撫了撫額前碎發,“錢兄是聰明人,認識本宮這麼久,知曉在本宮心中,最重要的便是大王。若然本宮說,在本宮心中,一個精衛是比不過大王的歡心重要的,錢兄可還能認為本宮會舍不得殺精衛呢?精衛雖與我情同姊妹,到底,不過是個婢子罷了……”
“夠了!我去!”不待我說完,錢桀頗為乾練的回了我這麼一句。
他的臉色似吞了隻蛾子般難看,到底是被我戳中心窩子,心硬似石的浪人好不容易有了一塊柔軟,卻猝不及防的被人戳了痛,他怎能不難受又難堪?
我本就有十足的把握,錢桀一定會答應的,有此結果我也不意外,故而,匆匆謝過錢桀,我便起駕回了鹹陽宮。宗祠之內,精衛還等著我回去,我若在外頭待久了,阿政該有閒話的。
討伐長安君嬴成蟜一事後事如何,我卻暫不知曉了,羋青蘿當晚跪在院中,嬴端叛亂之時因著怕她嚷嚷,將她打暈了拖進膳房裡去了,故而她倒未受牽連。隻是,自我開始悔過之日起,還未曾見羋青蘿心傷如何就是。
回鹹陽宮內入宗祠中時,我卻是冇想過內中會是如此淒清景象的,精衛還拿著笤帚在掃大梁上的灰塵,見著我回來,她隻是讓我先在外頭歇著,待她灑掃完了再進去。
我隨手從窗口撚了塊抹布進去,也擦起供桌上的灰塵來。
“宗廟起初是大秦最大的建築,如今,鹹陽宮比之先祖來鹹陽時擴建了不知多少倍,這宗廟雖也時不時有修葺,但到底不如從前那般繁盛了。且不說如今議政的主殿,連新準備修建的**宮殿,也比宗廟高大了不知多少呢……”我擦著細碎的塵埃,不由得歎息一聲。
精衛似不甚在意模樣,“此是好事呢,可見如今大秦國力繁榮。況,早些年間起,這宗廟香火便不如從前盛了,雖也有婢子們在此打掃,但若非祭典先祖的時日,她們懶怠些也是有的。隻是,這懶怠之風到底不好,夫人此番回去,少不得要整治一番的。精衛不過來此領罰,為先祖打掃乾淨些倒也算是聊儘後輩之職了。”
我點點頭,鹹陽**在嬴端的帶領下,勾心鬥角之風長盛不衰,倒是該做的事兒,卻被宮人們漸忘了般。
“是該整合一番的,隻是,我如今亦是戴罪之身,少不得十日之後出去,再行雷厲之手段了。”我歎息著,心道這後宮的爛攤子,少了嬴端,還是要落到我身上的。
精衛被落下的浮塵嗆得有些咳嗽,咳了兩聲後,才似想起什麼般,問我道,“夫人,昨夜婢還是有許多疑惑想問夫人的,隻是大王一直在夫人身側,婢倒不好開口。今日提及,想想也是有些唐突,可精衛不問又實在南安,才忍不住要叨擾夫人幾句。”
“你且說。”
“按理說,我算是犯了大過的,緣何大王不將我處以酷刑,反將我與夫人丟至這宗廟來懺悔?”她疑惑著,“況,有了這一遭事,人之常情,大王都該生氣冷落夫人幾日的,夫人莫怪婢話說得直,但婢如今害怕的是……大王雖目前什麼都不說,還依舊在青鸞宮內棲宿,大王又是個疑心重的,大王如今行為,會不會……”
我苦笑兩聲,“昨夜之事,嬴端乾出謀逆之事來,阿政看似對你我她都處罰得輕,實則巴不得越少人知道的越好。宮中奇醜,他又怎會大張旗鼓?”我歎息著,“至於你說的冷落,你且看罷,自即日起,短則數月,長則半年,他怕是鮮少會來青鸞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