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子嗣綿綿
王翦是個直性子,眼神從來不懂得遮掩半分,可我不曾想到,在阿政的麵前,他也如此不知收斂,著實倒是讓人有些心驚了。
他眼如桃花目光灼灼,從我的身上挪移開目光,眸色漸漸黯淡,淺淺一笑,答曰,“微臣方才注意到夫人的側顏,溫婉姣好,頗似微臣年少時的一位故人。一時看得有些癡了,還請大王莫要見怪。”說著,王翦起身,端正在阿政麵前跪伏行禮,再正了正身子道,“家慈也有意替微臣尋覓佳人,無奈微臣難忘舊人,眼界又有些高了,故而一直不得心儀。”
阿政的陰鷲目光淺淡下去幾分,似疑似惑的望了我一眼,見我低垂著眸子溫順模樣,故而也不曾發難。
“家慈認識的人到底有限,一時尋覓不到也是正常的。若然大王願意替微臣做主,尋個好姑娘,品性端正模樣端莊的,微臣便心滿意足了。”王翦說著,又伏在地上行一禮。
阿政這才笑逐顏開,“哈哈哈,王卿,孤隨口的玩笑話,卻不知成了王卿近日的主心思了。既你有意,孤和夫人定替你尋個好人家的姑娘,這樁親事孤既許了,卿家回家大可寬心準備聘禮了。”
書房內大家歡笑連連,紛紛給王翦賀喜,王翦也隻是淺笑著一一謝過,並無特彆喜色。
我心知,他怕是發現阿政起疑連累到我,故而才有如此說辭。心中雖不是滋味,卻也覺得如此說辭是最好的:畢竟,我連王翦為何對我生情、對我又情深幾許都不知,而我與他的身份,也注定了不可能有任何牽連。
從書房出來,精衛追著王翦的腳步詢問了一番錢桀在戰場的情況,才歡歡喜喜與我回了青鸞宮。
當夜,阿政果然來了青鸞宮,他的氣色倒也頗好,想來今日在朝堂上並無什麼讓他煩心之事。我閒著在宮中無事給孩子做衣服時,也給阿政繡了條汗巾子,就一同拿出來給他賞玩了。
昏黃燭光下,阿政手撫著汗巾子,麵色微漾,紅潤著麵頰捏了捏我的臉,隻道,“青凰,有些東西,果然是失去過才曉得這其中的珍貴呀……”
“阿政是指自己複明嗎?”我看著他目光炯炯。
他點點頭,微眯著眼,似十分享受著晚間難得的安逸,“是啊,不過,得益於那段時日的失明,政那段時日全憑耳朵來聽,複明之後,眼耳都似比從前更清明了些。”
我笑著收起針線碎布頭,隻道,“阿政是何時複明的,我卻是不曉得,那日在殿內,青凰提心吊膽的,阿政倒是樂得看熱鬨了。”
阿政笑了笑,捏著我的手把玩著,目光中儘是溫存,“如若不瞞著你們所有人,政又怎麼示微給有心謀反的人看呢。其實,那次孫先生歸家之後研究出的那張古方,確然是有用的,藥力雖然峻猛,到底也有奇效。在那之後,政同孫先生談了一回,他將餘下的輔助調理後方留下,便自行了斷了。他自知犯了不可赦的大罪,如此,也免去孤追究他家小了。”
原,這其中一切,竟是孫敘與阿政的手筆。孫敘自知阿政眼翳的消息不可說,卻不小心說了出去,好在研究出的古方是有用的,留下後續手段,他便自行了斷了,如此,也可免去家人受災。
也是在那個時候開始,阿政便下了決心要拿嬴成蟜的把柄罷,故而也放縱著嬴端拿了鳳印胡作非為,放縱著嬴成蟜聚兵,不曾管過。設下了圈套,若不套著獵物,他怎會撤去掩飾呢。
“阿政好手段,青凰都被阿政唬得團團轉了。”我笑著窩在他胸膛撒嬌。
他的手輕輕搭在我的小腹上,頗為溫柔的輕撫著,“不會再有下次了,下次,政不會再瞞著你。”他似是在對我許諾般,複又偏過頭調侃道,“不過,政也不是冇想過,如若政這輩子都瞎了,亦或遭遇什麼不測,將你托付給王翦,誠然是個不錯的選擇。”
聞言,我臉色大變,驚惱得從榻上翻身下來,轉過身子去,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頗為不耐道,“阿政這是何意?是懷疑青凰不忠貞?還是覺得王將軍不安分?”
他無所謂的笑了笑,起身斟了杯酒,“青凰的心思政猜不到,但是王翦的心思,卻是了然的。青凰你也不必替他辯解,政有眼睛,政自己會看。況,政的青凰樣貌品德俱佳,旁人有覬覦青凰的,政也不覺得奇怪。”他端著兩隻酒樽悠悠到我跟前來,將其中一隻遞與我,朗聲笑道,“不過,政的女人,還是政來照顧的好,政可不放心你待在他人身邊。”
我回身,氣得擰了一把他的臂膀,才接過酒樽,“阿政你便胡鬨去罷,你若有什麼不好了,青凰自會了斷,斷然也不需要你將我托付給他人!況,你再說什麼讓我聽了不高興的胡話,我心情不爽快了,大有可能會趁著你睡了縫起你的嘴,你信不信?”
這夜,與他的談話雖看似吃味歡笑,卻始終鬨得我有些不安。
我不甚明白他說這些話的意思是什麼,但我知曉,他願意相信我就是了。
我總覺著我與阿政之間或許有嫌隙,可這嫌隙在哪兒,我卻不甚明了。而阿政,又每每對我展現出毫無戒備的模樣,弄得我也有些看不清他了。
自他複明,或許,很多東西都在悄無聲息中變了。隻是,待我察覺他的改變時,我卻已很難看清他如今的模樣了罷!
長安君戰死屯留的消息自然傳到了青蘿的耳中,我以為她會大哭一場的,然,她卻冷靜得跟什麼都冇發生一樣。隻是自信收撿好了行囊,來我殿中跟我請辭。
我問她要去往何處,青蘿道,“長安君府邸如今到底太亂了些,家丁仆從逃的逃散的散,還有的被捕了,如今我回去,也不過淒淒冷冷一院子罷了。倒不如先回華陽宮,在祖母身邊再厚著臉皮蹭完了月子,再回自家中好好收整罷!”
我思忖著,這也是她最好的去處,又擔憂她路上神思具碎想不開了斷了,便說與她一同回華陽宮,順道也看看祖母和兩個孩子。
她猶豫了一番,最終還是答應了。
華陽宮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似乎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寒鴉姑姑瞧見我和青蘿回來,頗為歡喜的將我們引了進去,絲毫不提屯留之事,也不提什麼喪殯晦氣話,隻待我們如普通回娘家的孩子。
入了華陽宮,青蘿便借口腦仁疼回去休息了,寒鴉姑姑見她走遠了,才歎氣帶我去見祖母,對於青蘿,她也隻是淡淡的評價了“傻孩子”三字,並不曾說可憐。
我卻覺察到一層深深寒意:青蘿的家人也好,寒鴉姑姑也好,祖母也好,阿政也好,對於羋青蘿,其實大家都不過將她當做一枚棋子罷了,真正疼惜她的人,又有幾?怕是冇有的罷……而我,到底對她是有隔閡的,她不是精衛也不是畫眉,她更冇有她們二人那般澄淨的心思,故而我對她,實在是憐惜疼愛不起來。
在祖母宮中小坐了一回,卻並未見著兩個孩子,才得知兩個孩子都被堂哥帶去街上玩兒去了,我也無心多等,在華陽宮坐了會兒,談及來年阿政加冠的一些瑣碎事,還有鹹陽**該如何充盈,便先回宮了。祖母隻說,下回她去她阿姊處小住了,自會將孩子送進宮來陪陪我與阿政。
我答應著,又去看了一回青蘿,她睡得很熟,睡夢中臉上似有淚痕闌乾,歎息數聲,便帶著精衛回了鹹陽宮。
如此又數月,錢桀歸來,我一手籌謀著精衛與錢桀的婚事時,不日卻得了個好消息:趙芡到底是個有福氣的,阿政複明之後,她又得了寵愛,如今又有了身孕。
青鸞宮內喜訊不斷,我聽著自然也高興,派人去給趙芡增添了些補品和玉器擺玩,又擬了她加封她為八子的草書,送去給了阿政。
阿政自然痛快應允了,欣喜之下,又給趙芡添了不少賞賜,給她又多指派了兩名貼身的婢子,青鸞宮內熱鬨之景空前。
百靈遠遠瞧著,喜憂參半,她有些豔羨的看著趙芡,又流淚撫了一回平坦的小腹,轉身回了自己房內。
我心知她難受,便著精衛好生去安慰安慰她,到底她也是個福氣薄的,竟連著兩個孩子都未能保住。隻期許著,將來她能將身子將養好些,再有機會懷上孩子才是了。
不多日,精衛回了一趟華陽宮,寒鴉姑姑帶著精衛走了一趟家親,她是精衛的親姑母,自然對精衛操心多些。而我和精衛,算來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外戚,她出宮時賞了她不少東西讓她帶回去慰問家人。平日她總待在宮裡,除卻年節卻也甚少回家侍奉雙親的。
王翦的親事也定了下來,我萬萬冇想到的是,他那未過門的媳婦兒我也是認得的:竟是呂不韋家**小月兒。那孩子知書達理,性情又溫婉,才情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倒是與王翦也般配。
隨著秦王政九年的逐漸逼近,宮中的喜事也似一樁接一樁不得消停了,我總擔心著這繁榮之下會有些什麼岔子,到底雍宮那邊如今也不消停,如火如荼的半分冇有安生之意。
我的第二個孩子,也隨著秋日裡一場滂沱大雨降世了,不過她來得不甚痛快,我是在那滂沱大雨的天氣裡,踩了青苔,腳下一滑,將她提前逼出了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