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帝王謀
他的目光悠遠深邃,黯然盯著窗外的天,神色微微有些悲戚,“青凰,政有的時候也會想,為什麼政會有這樣一個母後……”
我深知趙姬所為傷他太深,卻也找不出言語安慰,故而隻佯裝無所謂道,“阿政,你還有母後在身畔,可我呢,再過些年,或許都要記不清我的母親長什麼樣子了。隻依稀記得,她是個很溫婉的婦人,模樣很是乖巧。”
“有,不見得比無的好。”他伸過手來揉揉我額前的碎發,“青凰,政的母後做出這樣的事來,政都不知政以後該以如何臉麵來麵對她了……”
太後先是與相國有染,爾後又與假閹人苟合,乃至誕下子嗣。這傳出去,不知該讓多少天下人笑話,笑話的不僅僅是趙姬,更是阿政,是大秦的君王。
我思忖一番,軟聲呢喃著,“她是你的母親,你還是不該怠慢她的。倒是那個嫪毐,假閹進宮本就目的不純,如今更是做出此等有逆天道的事情來,斷然是留不得的!至於他和太後所生的業障……”
“政更容不得他們!”不待我說完,阿政眸中閃爍起狠絕。
我噤了聲,他此刻的怒意壓抑得我都有些發悶。該是怎樣的恨,才會讓阿政緊攥著的拳都掐出血色來呢?我看著他緊握的拳,那個微微有些顫抖的拳,頭一回不願去緩釋開來它。
不僅是阿政覺得無可原諒,我也如是想。
即便趙姬與嫪毐所生子嗣是無辜的,但到底,他的身份過於尷尬,也必然為世人所詬病。我是斷然容不得旁人詆毀阿政的,更何況,這孩子就是個時刻活生生的對阿政的侮辱,我,絕容不下這種存在。
這麼想著,我的拳都不自覺攥緊了。
阿政垂眸,鬆開拳握住我的拳,無奈而又牽強的苦笑著問我,“青凰,政有的時候也會想,政的母後,究竟是怎樣一個人?曾經,她也曾是個有一口飯都要全部留給政的慈愛母親。可如今,她卻為了一個下三濫的市井小人,與政作對到這般地步。”
他的言語很無力,“你可知道那嫪毐是個多齷齪的人?說起來政都覺得可笑,此人還是李斯在街頭瞧見的。他原不過鹹陽街頭一個賣假藥的,因著**粗碩,便以麻布裹之拱喜車軸而轉,李斯見之以為奇,當做個雜耍的引薦給了呂不韋,被呂不韋留作舍人。”
雖然早就聽說過嫪毐這廝的荒謬事,可如今從阿政口中聽來,卻又是一回事。我尚覺得麵紅耳臊,卻也感歎趙姬竟然好這麼一口。
“政的母後……”阿政呢喃著頓住,終究冇有再說下去,我想,大概他也確然不知該如何評價了。
為子者,終歸不好去評價母親的放蕩膚淺。
我歎息一聲,“來年四月即能加冠,到時,阿政也不必再受太後娘娘的約束和壓製,那時,還怕不能對付嫪毐嗎?”
“政也知道,一切都隻等來年。可是青凰,政盼著的是來年四月,你怎知他們惶恐的又不是來年四月呢?在此之前,終歸變數太多……”阿政的麵色不甚好看。
我們等的是阿政加冠,他們所懼的亦是阿政加冠。但凡阿政手握大權,那些在朝堂上胡作非為的醃臢們,哪一個不該是如灰鼠喪門犬般夾著尾巴逃竄?如若還舍不得手中的香餑餑,那麼在阿政正式手握大權之前,他們必然會反抗。在此之前,他們是忐忑的,我和阿政又何嘗不是惴惴不安呢?
長安君嬴成蟜,其實便算早期一個失敗的例子。
冬日寒風瑟瑟,從窗子裡刮進來的北風呼嘯著擦得人的麵頰都生疼生疼的。阿政的臉被這北風摩得有些發紅,可這麵頰的紅卻紅不過他眼中的怒。
“可有何應對之策?”我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如是問道。
他如今無權無勢,必然是要借旁人之手來防範嫪毐的,可最讓人擔心的,又何嘗不是這借勢之人亦是心懷不軌之輩呢?
我能想象到的人自然是呂不韋,不管怎麼說,哪怕囊括了嫪毐和趙姬的權勢進來,呂不韋在大秦的權勢,目前也是排在首位的。權傾朝野,說的就是呂不韋。
“呂不韋身為相國,又是兩朝功臣,政考慮的首位隻能是他。此外,還有昌平君等臣子,政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把握誰會站在政這邊的。”阿政答著,旋即他又反問了句,“但,政對呂相國,總有些不心安。這嫪毐,說到底其實還是呂相國獻給母後的……”
我自然不會忘了呂不韋將嫪毐送進宮這一遭,他將嫪毐帶去萬安宮的時候,被我撞見,還因此結過一段梁子。
呂不韋的權勢不容旁人侵犯,我那時初入宮闈,有些冇分寸才得罪了他。好在後來,在祖母的勸解下,才釋了這段誤會。
祖母!我想到了祖母,祖母既然信得過呂不韋,那我與阿政應該也能信得過他罷!況,如今他還有個女兒嫁給了王翦,王翦自然算我們這邊的人,呂不韋若是想和我們唱反調,自然會有些顧忌的。
他目光有些擔憂的,喃喃問了一句,“青凰,你且說說,若然是你,能有多大把握能勸服呂不韋站在我們這邊呢?”
“祖母頗為相信呂相國,青凰自幼以祖母為度量,私以為,似呂相國這般商賈出身的人來說,隻要以重利誘之,不怕他不站在我們這一邊。”我如是說到。
聞言,阿政隻是輕輕笑了笑,伸手捏了捏我的麵頰,“你呀你,政以為聰慧如你,會和政有一般的政見,不想你卻和政想的頗有些偏差了。”
我撅嘴,“青凰是婦道人家,哪裡有阿政那般的真知灼見,阿政既有了好主意,何故還借此來為難青凰呢?”
他笑著,也不與我計較,隻緩緩道出自己看法,“祖母會和呂不韋相交甚好,概以利益驅使。羋氏一脈在大秦的權勢已久,雖近幾年看著頗有式微,可畢竟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又豈是旁人能輕易撼動的。羋氏如今以華陽家族馬首是瞻,呂不韋會和祖母交好,不過為鞏固自己地位罷了。而如今,他若是想獨占朝政,按你所言他必會幫政不假,可如此一來他的權勢之大,隻怕將來政也不能輕易控製。故而,嫪毐要除,呂不韋的權,也必削!”
他說得頗有些慷慨激昂,我聽得思緒也漸次清明起來。
“如何除?如何削?”我乘熱打鐵問道。
他起了身,左手負背,右手猶如穩拿天下模樣,“文武百官,雖呂不韋勢大,但若是傾其朝野與他敵對,他也是難以抗衡的。但凡政與其他朝臣聯手,呂不韋和嫪毐便如勢均力敵,到時他也不得不斟酌到底該站在哪一邊。而他與嫪毐聯手,於他誠然無多少長遠之利,若然與政同側,政用他而不重他,他獲利雖小,但到底能保住自己權勢。”
我的思緒不禁豁然開朗,“如此,拔高了其他臣子的地位,呂相國的地位雖然也有增長,但到底也難再往上大漲了。況,呂相國本就與嫪毐這市井小人政見不左,他自恃頗高,即算嫪毐是他一手捧到太後麵前的,呂相國也不會屑於和嫪毐同流的。如此,除掉嫪毐便能成!”說著,我又忍不住問了句,“可到底,還是冇削相國的正當理由啊!”
阿政暢快的笑了幾聲,“青凰,你既曉得呂不韋自恃過高,又怎會聯想不到下一層呢?”
我微微一怔,再回味方才的分析,明悟之後也禁不住與阿政一同笑了起來,“呂相國自傲,斷然是不願阿政用人之際時將他人排在他前頭的,他定會按捺不住,拋開阿政的吩咐,再行強立奇功。如此,他雖有功不假,可抗君命一項,他卻是逃不掉了!”
待我自理清了這其中關鍵,我亦忍不住站起身來,擊掌讚歎道,“妙!妙!妙!”
我二人圍著爐火金獸坐下合計起來,阿政自然是要去牽呂不韋的頭的,可在此之前,如何試探幾個阿政以為有些把握的重臣,卻可以由我出馬了:昌平君和昌文君皆是羋氏之後,與祖母淵源也頗深,自然算是華陽一脈的後備軍。雖他二人如今在朝堂上碌碌無為模樣,可但凡關係到將來在大秦的地位和利益,誰能不動心?
商人重利不假,可世人又何嘗不重利呢?合作一詞,基礎本就在於共同的利益。
如此敲定,我不日出宮一趟,往羋氏幾個老權貴家中拜訪一遭,先試試他們的意思,若然有意合作,再打開天窗說亮話。待我拿穩了幾個重要角色後,再行通知阿政,到那時,也由不得呂不韋不與阿政聯手了。
我連出宮的理由的已想好:陰曼陽火頗弱,女醫建議多多與人接觸,沾些人氣兒。
萬事已備,不料,在我收拾好東西準備攜杜鵑出宮時,卻看見精衛複又站在了青鸞宮的門口。
她的麵色有些蠟黃,精神萎萎,眼角還殘存著淚痕,我上前握住她的手時,隻覺冰得割人!不待我開口問些什麼,精衛隻衝著我嫣然又滄桑一笑,“他,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