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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精衛:灼灼嫁衣埋梨骨

2026-04-22 作者: 伊晞

  自打從鹹陽宮出來,精衛隻覺得整個人都鬆活得不行,骨頭都快舒展開了般爽利。

  她也是快嫁人的人了,她想,比之夫人的其他幾個婢子,她是最幸福的:按禮製,夫人的媵女共有八,而華陽太後選就了四個拔尖的給夫人去陪嫁,作為重用,餘下的四個雖也是羋氏外家的庶出之女,卻到底不如她們四個得寵,還有太後親賜名的恩榮。在宮裡她的日子算是這些人中是最好過的,原以為也是遲早要跟了大王的,誰料半路殺出個錢桀,她從未見過如此不羈的男子,卻又這般有能力又迷人。

  不,不是迷人,他不過就是個浪人,卻獨獨闖進了精衛的世界,為她開了不一樣的大門。

  從慶都回程時,他就像個有本事的無賴,那時的她怕他、怕這個瘋子一般的男人。可相處久了,驚豔於他才華的同時,卻也被他的不羈所吸引。於是,她就在這慢慢的懼怕中對他轉而好奇,好奇之後,是相見的歡喜。

  錢桀,精衛蹲在菜畦邊,捏著小樹杈,反複在泥裡寫著他的名字。

  十一月的天兒,冷風颼颼的有些寒骨了,精衛的阿娘在裡頭喚她的名字,她應了聲,揉揉有些發麻的腿,抱著一把菜進了去。

  灶頭暖烘烘的,烤得精衛麵色熏紅,阿娘斟了杯熱水,“丫頭,彆凍著了,快喝點兒熱水。萬一受了涼,嫁過去時還掛著兩根鼻涕,可是要被夫家笑話的。”

  精衛心裡是歡喜的,被母親笑了一遭,隻是抿唇,褪去她平日成熟穩重的模樣,稍稍有了些女兒家的嬌憨姿態,拉長了聲音哼唧道,“你就笑話女兒罷,也不怕到時候女兒真掛兩根鼻涕嫁過去了。”

  母女二人在灶台邊煮菜暖了會兒身子,閒聊著家中的籌備。阿娘的臉上有了些皺紋,膚色麥黃而不顯老邁,“糖子兒果子都齊了,一應嫁妝也都準備好了,你那嫁衣也繡得差不離了罷?牙兒嘴饞,每日裡散了學回來都要問我一遭:阿娘,大姊啥時候嫁人哩?我要吃一斤糖!”

  牙兒是精衛家最小的弟弟,如今不過八歲的年紀,往日乖巧懂事得很,隻有一點:嘴饞。

  精衛聽得嗤嗤的笑,“牙兒想吃就給他吃點兒唄,小孩子家家,饞的不就是這一口嘛。不過他也忒饞了些,還吃一斤呢,也不怕吃壞了肚子。”

  阿娘聽得嗬嗬直笑,“他個娃娃,曉得幾多是一斤幾多是一兩哦,莫不然也不會送他去讀書了。讀些書總歸是好的,這一點你爹倒是有先見,若然不是你爹從小看重帶著你讀書識字,你又乖巧聰慧,怎會被太後娘娘看重送去給夫人當媵女呢?”阿娘說著,麵色微有些蠟紅,“咱們精衛呐,是個有福氣的人,命中也多貴人相助呢……”

  精衛的爹在秦國是個不大不小的少府,也出自羋氏旁係,與華陽宮淵源不淺,又因著滿腹詩書不貪名利,頗得華陽太後的歡喜,與她家走得算還近。那時華陽太後還是華陽夫人,她向來喜歡孩子,精衛幼時隨父親一道去安國君府拜節,華陽夫人見精衛生的乖巧伶俐,便常邀精衛在身側玩伴,直至羋青凰的到來,她才被華陽夫人徹底召進府中。

  精衛被阿娘說得頗為靦腆的笑了笑,左右阿娘還在等飯熟,她便挑了燈坐在灶邊繡起嫁衣上的紋飾來。

  快了,隻差兩朵雲紋冇繡完了,待這一襲嫁衣做好,她就能披上它成為他的新娘。

  精衛做著針線活,心想:這大概就是她最幸福的日子了罷,簡簡單單的等待愛的降臨,平平淡淡卻足夠暖心。如黑夜裡的明黃燭光,如冬日裡的暖暖炊煙……

  和家人用完晚膳,精衛回了自己房中繼續做著針線活兒,弟弟妹妹們偶爾進來兜一圈兒討個糖吃,精衛也樂得拿糖子兒哄他們。眼見著燈油點點燒儘,雲紋的最後一絲也繡完,她利索的打了個結,揉揉惺忪的眼,摩挲起嫁衣上的每一絲每一線,她對他的愛,也裹在這一針一線裡。

  心中一喜,她褪下外衣,快速換上了這剛做好的嫁衣,坐在銅鏡前淺淺勾勒起妝容來。青絲綰正,金釵點綴,唇口描紅。精衛望著銅鏡中的自己,頭一次覺得,自己也能生得那麼美。

  “錢桀,你會喜歡嗎?”精衛伸手撫著銅鏡中自己的麵頰。

  “我很喜歡。”身後驀的響起一絲孤鶩的聲音,那聲音有些沉,有些沙啞。精衛驚得猛然回頭,不是錢桀還能是誰?

  她有些羞赧的起了身,退開幾步,麵頰燒紅得猶如灶中將熄的柴,“你怎的來了?”她瞥了一眼窗子,原本是關著的,現如今打開了,錢桀就靠在窗子邊。

  錢桀抱著手,難得的脫了平日裡乖張不羈的模樣,反是個小生般的扭捏起來,“我隻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好不好,不想卻瞧見了你……”錢桀比劃了一下,笑得十分粲然。

  精衛有些窘迫的絞著手,她就這般模樣提前見了他,她心中忐忑得不得了:錢桀會不會因此而以為自己是個不矜持的女子,想嫁人想瘋了?“我,我隻是試試合不合身,看還需不需要改動。”她慌張的辯解道,伸手拽過一塊碎布頭狠狠擦去胭脂。

  錢桀衝著她笑,笑得溫婉賢良得仿佛他不是個浪人般,“很好看,不需要改了,這樣就挺好……”

  不待錢桀誇完,精衛的麵更加紅了些,就連先前鋪就的水粉都蓋不住她麵頰的紅。

  “精衛,”錢桀驀然叫了她一聲,聲音有些澀澀,“找個好人家就嫁了罷,你穿著這嫁衣很美,不該浪費了。我不過是個登徒子,配不上你。”錢桀的聲音有些哽咽。

  被錢桀這突如其來的說法唬著,精衛幾近打翻了油燈,她瞪大了杏眸看著錢桀,眼神裡篆滿難以置信。

  “為什麼?可是你不再喜歡我了?”有時的她,堅強得就像個石人,看不見眼淚。

  “不是!”錢桀矢口否認,“我愛極了你,故而才選擇放棄你。”

  這矛盾的說法啊!

  錢桀的眼圈儼然泛起了紅,他吸了吸酸溜溜的鼻子,突兀道,“我要走了,明日。”他頓了頓,“故而我今晚才來看看你,上天垂憐,讓我還能看見你最美的模樣。”

  然,錢桀已經潛伏在精衛家附近好幾日,夜以繼日的,遠遠看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看著她一針一線編織著一個即將破滅的美夢。

  錢桀攥緊了拳,他很想狠狠揍自己一拳:她是那麼溫婉賢淑,那麼明媚可人,他怎麼狠得下心負了她的愛!錢桀生平頭一次恨死了自己的殘忍冷酷性子。

  精衛呆呆的,眼神陡然被抽空般,呢喃著問了句,“為什麼?”

  錢桀張了張口,到底冇能回答,他怕他再待下去便會眷戀,便會舍不得離開。

  心下一狠,錢桀翻出窗口,精衛身形一個踉蹌,幾近要摔了。錢桀卻從窗頭探出腦袋來,看著精衛,用最後的情深,“明日寅時,我會在鹹陽城外三裡地的那棵老梨樹下等你半個時辰,若然你還惦記我們相識相知一場,就來送送我罷……”錢桀有些自私又殘忍的對精衛說道。

  說罷,不待精衛答應,他便消失在朦朧夜色裡。

  她終究不是石頭做的,又怎會真的無淚呢?眼眶中的透明花了半張臉,她的傷和悲就這樣淹冇在這靜謐的夜色中,被那個決絕的身影所帶走。

  一夜不眠,天未亮,朦朦朧朧她便裹夾著嫁衣和一些零碎物件裹了一包袱,失魂落魄的往城門外三裡地的那棵老梨樹下趕去。

  錢桀果然在,他到得比她早許多,醜時三刻他便徘徊在這樹下了。

  星辰未散,她二人的身影籠罩在這淒迷星光中,精衛衝上前去,頭一回主動的攬住了錢桀的腰身,幾近哀求的喚道,“錢桀,帶我走!”她再忍不住,苦出聲來。

  錢桀的心被這哭聲一點點砸碎,他伸手緩緩擁住精衛,愛憐的撫著她的發,輕輕的親吻點啄她的額頭。然後,他伸出拇指溫柔的替她剝掉睫毛上的晨露,溫聲卻又艱難晦澀的嘀咕著,“不,我不能……”

  “為什麼?”精衛愴然問著,將頭埋在他的脖頸間,溫熱的淚濡濕了他的衣領。

  錢桀緊緊摟著精衛,“因為我隻是個浪人,是個不受約束的浪人,我給不了你安定的生活,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鹹陽,大秦,於錢桀而言就是個巨大的牢籠,捆綁著束縛住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事。而精衛,就是鎖住他最好的那把枷鎖,掙不掉也不敢掙掉。自羋青凰拿精衛的性命威脅他去鏟除長安君之後,他便了然:如果他真的選擇了精衛,那麼,他便從此有了被束縛、被威脅、被恐嚇的弱點,這弱點是致命的,更是以他的自由換來的。

  他怕這樣的生活,他還冇那份勇氣和力量來承擔,所以他當了一回懦夫,選擇逃離!

  幸福嗎?鏡花水月般的幸福,精衛如是想:是不是因為她做的有損陰德的事兒太多了,老天爺才會剝奪了她擁有幸福的權利,哪怕這幸福已然觸手可及。

  “帶我走好不好?隻要有你在,哪兒都能是家,不安定我也不在乎……”精衛再忍不住哭了出來。

  錢桀顫抖著嗓音,“我不能……精衛,彆這樣,我該走了。”他用力、卻又舍不得用力的,艱難的掰開了精衛緊扣著的他腰身上的手。

  該離彆時,就該決然點,長痛到底不如短痛。

  錢桀強行擦掉眼中的淚,冷冷跨上馬去,對著精衛綻出最後一次無賴般的笑,“精衛,保重!”

  她癡癡地看著他要離去的聲音,嗆聲尖銳的衝那個人喊道,“錢桀,我精衛此生已嫁給了你,可你如今卻要如此負我!我到底是愛你的,一輩子的愛你。精衛此生之會是錢桀的妻,也隻能是錢桀的妻。今日你走,我將這嫁衣埋在這老梨樹下,若然哪一日你後悔了想起我來了,取了這嫁衣來見我,我還嫁你!”

  他怔怔的,心中頓然一陣刺痛,到底策馬揚鞭而去。

  梨……離!

  他走了,也許不會回來,她將鮮紅埋在這冬日的枯槁下,看著消失的身影:就當給自己埋個念想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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