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茅焦死諫
“慢!”嫪毐被阿政逼得急了,衝著他一聲吼道,“你先時在外懸賞百萬錢,為的不就是要捉拿我嗎?你要我的性命,大可拿去就是,我死不足惜!但你說過,若然我歸案,就放過趙姬和我的孩兒,緣何如今說話不算話,嬴政,你算什麼君子?”
嫪毐至死都冇想透徹,阿政自始至終,都是冇打算放過那兩個孩子的。
果然,阿政衝著嫪毐陰森森一笑,“孤說的是,放過太後或兩個孩子,冇說二者都放。”
“嬴政,你!”嫪毐被氣得有些氣結。
阿政笑得愈發囂張了,“孤自然不會殺孤的母後,但那兩個孽種,孤是斷然不會留的。”阿政說著,伸手撫了撫通天冕的係帶,臉上儘刻傲慢之色,“趙胥,動手!”
趙胥在阿政身側,想來也冇少做些心狠手辣之事,隻是當麵對的是兩個孩子時,他的表情也誠然有些不忍。到底,孩子無辜,對這兩個幼小的脆弱,是人都該有些不忍罷!
我歎息著,攥緊了拳頭,看著兩個孩子就這樣被拿住,不願勸,卻也知道,若然是我在這裡,即使惻隱,終究也還是會動手的罷!
我聽著那孩子喊著爹娘,被裝進麻袋中,趙胥指了個身強體壯的士卒,紮緊了袋口邊緣,便狠狠往地上撲摔而去。撕心裂肺的哀嚎從袋子裡傳出來,奶聲奶氣的啼哭將我的心揪得緊緊地。
阿政的眸子裡透出的全然是陰冷之色,就這樣定定的看著那孩子被裝入袋中撲殺。
嫪毐像是隻遲暮的野獸,被捆住無任何反抗之力,趙姬更是似被剜心般的哀嚎著,叫得當場之人無一不揪心。連帶著我和趙胥,聽得都微微有些顫抖。
一下不成,那壯漢又接著高高掄起那袋子,狠狠地又往地上接二連三撲殺而去。我就聽著那袋中孩啼由撕心裂肺,漸次轉為細若遊絲,再接著,連細若遊絲的聲音都冇了……
這樣的力度下,是個壯年漢子都不該能存活下來罷。那袋中幼兒,想都不必想,就知是死透了……
殺死了大些的這個,趙胥哆嗦著手又遞過去另一個麻袋,那壯漢殺了第一個嬰孩,第二個更是順手了。那孩子隻如白喉般的本來就聲氣兒不大,被裝入麻袋之後,透出的哭聲都是悶悶的,隻一下,便再冇了聲氣兒。
兩個麻袋被那壯漢隨手扔在一側,鮮紅的血滲染出麻袋來,斑駁在沾滿塵埃的麻袋上黑壓壓的,流淌到地上,卻是分外紮眼的猩紅。
趙胥有些顫抖的稍微拿手半遮了眼,悄悄往阿政身側退卻幾步。
再觀嫪毐和趙姬,趙姬哭得一聲極悲後,嗆聲昏死過去。嫪毐也好不到哪兒去,悲愴的跪伏在地,眼中儘刻悔恨哀愁和無力的憤怒。
他支撐著身子緩緩複又占了起來,猶如籠中困獸,想做最後拚死一搏的模樣,“嬴政!恁的小兒,還是應該稱你為呂政?嗬,狠戾如你,弑親殺弟背棄生母,不仁不義不孝,如此宵小,也敢妄稱秦王嗎?即算你如今得了大秦的一時微風又如何,難不成,你以為你還能得這天下永久嗎?天下之士,不會擁戴殘暴如斯的君主的!”
“孤能不能做好這個君主,輪不到你來品議!”阿政眼皮都氣得直跳!
嫪毐冷笑幾聲,忽而一抬手,我被他這動作唬得心口一緊,但見那袖口三支冷箭齊發,瞳孔驟緊再瞧阿政時,隻見他狠狠拽著趙胥,三支冷箭齊刷刷刺在趙胥的胸膛。
汨汨鮮血順著箭口流淌,趙胥回眸,有些詫異而不敢相信的望著阿政,阿政亦是麵色慘白。
若然不是他速度敏捷,想必就該被嫪毐這三支冷箭傷著了。至於趙胥,原本傷口中流出的鮮紅液體,漸次也轉化為黑色。
暗箭之上,怎會不淬毒呢?想必嫪毐此番前來,抱的就是玉石俱焚之心。
見這趙胥幫阿政擋下了那幾箭,嫪毐的眸子裡終於透出一股悲涼之色,他似瘋了般的冷笑幾聲,“非吾之不力,天不滅你,嬴政,算你這次好運。可繼我之後,欲躲你性命的人,你以為會少嗎?”
我顧不得嫪毐放的狠話,隻顧著去看趙胥的傷勢,卻見趙胥奄奄一息的喘息咳嗽了兩聲,偏轉過頭,喃喃著難以置信的喚了一聲,“大王……”
阿政緊緊揪著趙胥的肩袖,手也有些顫抖,“你的恩情,孤記著了。趙胥,孤會善待你的家人的,如此,你便安心去了罷!”
趙胥咳嗽著點點頭,眼角滑出兩線淚,緩緩閉上了眸子。
死生麵前,阿政是那般的殘酷決絕,說殺就殺,哪怕是自小跟在他身側如手足般一同長大的趙胥,該拿他當盾時,他便毫不猶豫的將他揪到了身前。
縱然我見識過阿政的冷酷決絕,也不會想到他會冷絕到如此地步。
我為阿政的行為心冷的同時,精衛卻不自覺的跟在了我身後,輕輕牽住了我的衣角。這一動作雖細微,卻也被我注意到了,我瞥了精衛一眼,心問子自己:若然今日我是阿政,精衛是趙胥,我會舍得下手嗎?或者,是會那麼果斷決絕的下手嗎?答案其實誠然,在生死麵前,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不是有冇有犧牲他們的心態,而是,在死亡麵前,人不自覺的就會那麼做了。
這麼想,我也不再覺著阿政方才的行為有多冷酷了,因為換做是我,我也會同樣處置的。
最終,嫪毐伏法,阿政給他判處了車裂之刑。嫪毐車裂的地點,就選在鹹陽宮前頭的鬨市口裡,那兒人氣旺,陽氣重,壓得住陰氣怨氣,不必擔憂什麼冤魂廝鬨的問題。
至於嫪毐的同黨,衛尉竭、內史肆、佐戈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都被判處梟刑,即斬頭懸掛於木竿上,掛在城牆上示眾長達一月之久。
阿政離去之後,我還有些問題想要問趙姬,便留在了嫚陽宮。
趙姬並未昏迷多久就醒了過來,我和兩個宮娥在她身側守著,兩個宮娥端來熱水,我接過想喂趙姬喝些熱水,卻被趙姬徑直打翻了,她衝著我眸色猩紅吼道,“滾!”
“太後娘娘何必……”
“你們都是劊子手!你們是殺我孩兒的凶手,給哀家滾!”趙姬吠得嗓音都有些喑啞,甚至伸出長長的指甲就想往我臉上抓來。
我退卻開幾步,眼神隻稍稍示意了一下那兩個宮娥一下,她們便明了,慌張喊著太後娘娘就將她摁住在床榻之上。
“哀家的孩兒死了,哀家的男人也死了,你還留在這裡作甚?還想留著看哀家的笑話嗎?”趙姬聲色悲愴,眼淚似細流般滑了滿臉。
我站得遠遠地看著趙姬,“留在這裡,是因為,還有個小小問題想要跟太後娘娘求證一番。”
趙姬木然望著地板,悲切的淚止不住的流著,喑啞著開了嗓,聲音猶如地獄亡靈,“問罷,你們還想知道什麼。”
我心下一狠,終究是問出了這個問題。“阿政的生父,到底是不是先王?”如今呂政的叫法,已然不是什麼一個兩個的偶然,而是眾人都已開始私議。若然隻是偶然,我也不敢拿這般事情來問趙姬的,三人成虎,這原本子虛烏有的說法卻也終於成我心頭憂患。
趙姬有些詫異的看著我,淚雖未斷,但看著我卻是冷笑,譏誚情態滿滿,“原,政兒自己也懷疑他的生父嗎?嗬嗬嗬,哀家是跟過呂不韋不錯,但呂不韋將哀家送給子楚後,哀家便再未同呂不韋有往來。直至子楚離開邯鄲拋下哀家和政兒,哀家對他心冷,呂不韋後來尋到哀家時,哀家才覺,哀家真心實意愛著的人是呂不韋。”
我被這話弄得有些暈乎,更不想知曉呂不韋與趙姬的那些陳年往事,遂有些冷漠的打斷道,“我來不是為了聽太後娘娘的風流韻事的,太後娘娘隻消告訴我,阿政是否先王親子就夠了。”
趙姬冷笑兩聲,“子楚又不是傻子,既然跟呂不韋要了哀家,又怎會查都不查證一番就與哀家行房呢?政兒,確然是哀家與子楚所生,不過世人喜妄自揣測,說多了,茶餘飯後的談資,也就被說得跟真的差不離了。再者,這天下間,恨極了秦王政的人又有多少,詆毀政兒非嬴氏血脈,豈不是對大秦最好而最大的侮辱了嗎?凰兒,聰慧如你,也會有這般糊塗的時候嗎?”
我被趙姬說得有些麵紅,慪氣之下,卻也冷冷評價道,“若不是太後娘娘作風不正,青凰也不至於來如此質問太後娘娘不是?算到底,太後娘娘,您確然有做出這般事情的可能呐……”
“羋青凰,你給哀家滾!”趙姬抓著床頭枕被就朝我砸來,那綿綿的枕頭砸在我身上,雖不疼,但那強勁的撲麵之風也能感受到趙姬的怒。
我退卻開幾步,跟看守趙姬的那兩個婢子交待道,“看好太後娘娘,若然太後娘娘死了,你們二人定然也逃脫不開罪責。”
既確定了阿政確然是嬴氏的血脈,趙姬的其餘事宜,我也再不感半分興趣。
再回鹹陽宮時,阿政倒是變了個人似的,整個人成天鬱鬱。許,是因為到底趙姬是他至親,許,是因冇了趙胥,他有些不習慣罷。
趙姬被軟禁在雍地的嫚陽宮,因著趙姬之事前來勸諫的臣子客卿,一日複一日的,有增不減,直至將阿政逼得放出“敢以太後事諫者,戮而殺之,斷其四肢”之言,如此狠令之下,都有二十七個臣子前來勸諫,阿政概不見之而直接戮殺。
毒令之下,誰也不敢去觸這眉頭,直至有個名不見經傳的臣子,喚作茅焦的,抱著劍來見阿政,大放厥詞言說,“吾聞天上有二十八星宿,如今前輩已滿二十七,大王若能以見聽臣幾句微言,微臣願湊夠這二十八宿。”
阿政冷笑兩聲,“知死而不畏,還敢如此大放厥詞,罷罷罷,就見他一見,讓他死也死個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