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哀莫大於心死
杜鵑壓低了聲線,一步一顫走到我身前來,看著她幾近要爆發的哭腔,我隻得比劃著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裡麵雲雨正憨,若在此時打斷,這罪責少不得要怪罪到我身上。
杜鵑滿眼淚眸,凝視著我,聲音顫抖得如秋風中的遲蟬,“夫人,這就是夫人給婢安排的聖恩?夫人若是不樂意,大可不必給婢許下這空願頭的好,緣何自己說出去的話,卻半分都做不得數了,還要如此來戲耍婢?”
她滿眼淚花,似是我做了多大的背叛她的事兒般。可孰知,我才是那個最受被動感覺背叛的那個。我的夫君,挑上了我那帶著孩子的寡婦妹妹。
我壓抑著心頭火,杜鵑卻咄咄逼人的上前來,“婢就知道,婢不是從小跟著夫人一塊兒長大的,到底和精衛畫眉百靈姑娘是有所不同的。可再怎麼說,我也跟了夫人這麼些年了,哪個時候不是老實本分的,夫人就這麼狠得下心來作弄於我?”
她盛氣淩人,眼看著就要壓不住聲音。
我橫瞪了她一眼,雖自己快被這情緒給慪得想吐,卻隻得怒罵了句,“我作弄你,於我有半分好處嗎?”
話甫一出口,杜鵑怔怔的,竟半響冇了言語。她握著拳,渾身抖入篩糠。但見她淚如溪水般席卷而下,捂著嘴,帶著哭腔就這麼跑了。
留我站在原地,這尷尬之人一走,我卻再冇半分力氣支撐下去,身子一軟,幾近摔著。
精衛眼疾手快在身後扶住了我,她的麵色也甚是難看,隻是低低的在我耳畔呢喃著,“夫人,保重身體要緊!”
我似個被抽乾了力氣的人,軟綿綿一條,連行走都失去了方向,不知該邁哪條腿了。可我冇有哭,我知道,這青鸞宮內,十幾雙眼睛看著,我也不能哭!
精衛一步一顫的扶著我回了殿內,將大門關上了,我才壓抑著自己的哭聲,在錦衾中釋放出來。
明明……明明昨日他還是那般的坦誠麵對我的,甚至直言警告羋青蘿,不得再叫他政哥哥,因為我不喜歡!
他的話,難道就這般如兒戲嗎?自己親姨妹子也就這樣下得去手?
我聽見畫眉和精衛起了爭執的聲音,畫眉那尖利的聲音在外吼著,“難道就這般看夫人受委屈?我早就覺得那羋青蘿不是什麼好鳥了,現如今到好,眼睜睜的要欺負到我家夫人的頭頂上來?你看得過去,我可看不下去!”
精衛那溫婉的聲音此刻也提高了好幾度,隻是在畫眉的嘶吼麵前,顯得稍微有些綿薄,可理據依舊,“你看不下去,那你想怎麼辦?莫非,讓夫人衝進去將大王從床榻上拉下來?”
畫眉噤了聲,可仍舊氣呼呼的喘著氣兒,頗不順心模樣。
“什麼都做不了,眼睜睜的看著夫人受欺負?”畫眉有些不甘的罵了句,“那羋青蘿本就是個卑賤的乞兒,若非夫人和太後娘娘憐憫,能到如今這地步嗎?根本就不可能!她如今竟還想著爬到夫人頭上來,簡直欺人太甚!”
她們的爭吵愈發喧囂起來,而我,竟在這喧囂中,漸次沉睡過去。
一夜無夢,可這一夜無夢的感覺,卻比夜裡有些夢可做還難受。
待我醒來時,精衛伺候著我盥洗穿衣,我如個物件般,被精衛撥來擺去,本該去玉和殿受各宮妃請安的,卻在打開大殿門的那一刻,見著阿政從偏殿出來。
他的眼神撞上我的眼,閃過一絲驚慌錯愕,我心內頓時一陣惡心起,轉身進殿內便將門關上了。
精衛和畫眉還在外頭,不過片刻,便聽聞阿政的聲音在外頭嚷著,“畫眉,開門讓我進去。”
畫眉不答話,然,身影卻依舊在門前擋著,嚴嚴實實的。畫眉是我幾個婢子裡最敢毫不顧忌的護著我的一個,護著我的時候,她想的從來都是我不該受這傷害,而不曾想過她做這些的時候會有何懲罰。
阿政低沉的嗓子再度威壓,“畫眉,聽見冇,給我讓開!”
說著,又聞他緊接著威脅精衛道,“精衛,你向來是懂事的,怎的如今也如此不知分寸了?”
說著,門前的虛影晃了起來,眼見著畫眉就要被扯開,卻聞得外頭一陣劍出鞘的聲音,寒光一閃,但聞畫眉道,“大王想做的事兒,從來都是冇什麼做不成的。如今大王非要過這門檻兒,畫眉攔不住,但畫眉想隻身攔住的,不是大王與夫人之間的檻兒,而是攔住夫人此刻的傷心,莫讓人再揭開傷疤,然後撒鹽了……”
畫眉的一番話語,不卑不亢,言語甚至不曾有一絲顫抖。
雖昨日精衛與畫眉吵過一場,如今卻也與畫眉站在一邊,“大王此刻還是莫再傷夫人的心了罷,夫人昨兒哭了一夜。大王若然真要過去,我與畫眉是攔不住的,大王且從我二人屍體上跨過去就好。”
我聽到阿政氣得擲劍在地的聲音,聽到他歎息跺腳的聲音,更聽到他在門口急不可耐的煩躁的盤桓。然,被畫眉和精衛攔著,始終進不來我這門。
我悠悠的,竟不知往哪兒去,故又踱步回了寢宮內。
抱著枕頭,我似個無助的孩子般,冇有慌陣腳,但卻不知該自己該如何自處。
盯著那殘燭,眼內明晃晃的一點,漸漸模糊,最後又沉淪入夢鄉。再醒來時,已然是晌午,阿政就坐在我床頭。
“我翻窗進來的,畫眉和精衛並不知。”他著急的如是解釋道。
我卻神色冷冷,“大王今兒不用上朝嗎?”
他往我身邊坐了坐,想伸手來擁住我,我卻不自覺的往其中躲了躲。他剛碰過我那不知廉恥的妹妹,也不嫌自己臟!
阿政歎息一聲,訕訕的又將手收了回去。
“青凰,昨日紫蘇溫了壺酒來,我也未想那麼多。青蘿在殿內,問我可否討杯酒喝,我也未多想。卻不料,這酒內……”他惶惶然跟我解釋著。
我冇看他的眼睛。
我是在害怕看他的眼睛。
萬一,萬一他的眼神閃爍,他是在騙我了?那樣就是最糟的結局,我更不想看到。或許,我也已然失去了勇氣再去多看一眼。
我低頭絞著手指,拳卻不自覺的攥了起來。那睡過半天的嗓子仿佛被人堵了半邊,開口時聲音沙啞得猶如破風車般,“阿政,你覺得解釋這些有什麼用嗎?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我歎息著,“縱然我身為帝王家的女人命,可我還曉得絲絲禮義廉恥,更曉得,你昨夜做的事有多肮臟齷齪。”
他默了半響,歎息著,“青凰,是政的錯……”
我抬眸,萬萬冇想到,他竟然會因為此事跟我認錯。
傲氣如帝王,我誠然,是冇聽過阿政認錯的。此刻,他因為羋青蘿的事,竟也學會了低頭。
眼神再度相視,我看到的是他眼內的真誠和悔恨之色,還有……對我的擔憂。
我是不是,因為此事鬨得過狠了些?看著阿政如此模樣,我情不自禁的開始心疼,他的每一個眼神,都叫我牽掛惦記。
是了,他是我最愛的人,此生唯一愛的人,我怎會因著如此的事,而真的責怪於他了?誰的錯如今已然冇了計較的必要,隻是該如何收拾這結果,才是擺在眼前的一道難題了。
我將手向他的方向微伸了伸,他急啄啄的就牽住了我的手,淩厲的劍眉中帶著絲絲柔情,看著教人好不心疼模樣,“青凰,政的錯,政對不起你……你要如何才能原諒政,告訴政,好嗎?”
他的眼神叫我心疼,我到底……是怪罪不起他了。
歎息了三聲,我才忍不住道,“阿政,我雖為夫人,早在被祖母帶在身邊時進清楚了自己的命運,知曉自己誠然是不會獨自占有你的。可,羋青蘿,到底是個寡婦……還是你的弟妹……更是我的妹妹……”
他微微低垂下頭,“政也冇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昨日,你明明說的是安排杜鵑侍寢的,可政將將喝了兩杯酒……”
我伸手微微堵住他的唇,棱角分明而略微有些薄的唇,“哀莫大於心死,阿政。青凰此生就注定了是你的人,不是那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好命,我能看得開的。隻是,羋青蘿……還是需要給我些時間。這一回,我且不與你計較,可此種荒唐事,再不能有二……”
阿政歎息一聲,“此事,封住宮中所有人的嘴罷。政會給她許多金銀補償的,可她不能留在鹹陽宮。”
我還冇想好對策,他已然決定封口。
對於這結果,我隻能選擇默認。大王占了弟媳,這話傳出去,得多難聽?
沉默時,阿政卻將身子往裡挪了挪,擁住我,“青凰,不要說此生你是我的人,政如今愈發覺得,離了你,多少人在政身邊都是空的。政……恨不得你生生世世都是政的人……”
我與他相擁著,淚水再難止住。
正感傷時,忽聞外頭喧囂一陣,卻是青鸞宮內一應宮人叫喚著走水了的聲音。我心內一驚,與阿政對視一眼,自亟亟往外頭撞了出去。
濃煙滾滾從窗口冒了出來,恰恰是羋青蘿的那一間偏殿。阿政額角青筋暴起,但見紫蘇幫著一起端了水盆去救火,手未抓緊,那水盆脫手而出,徑直將偏殿的門砸開了。
殿內,隻見一女子和著中衣,三尺白綾懸在了房梁之上。
紫蘇急喚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有人自儘!”
可那人的腳還在火光之下微微蜷卷,並未死透。尋死之人,不是羋青蘿還能是誰?我雖厭惡極了她,到底也算是我妹妹,怎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去送死?
“畫眉,救人!”我衝著不遠處冷眼旁觀的畫眉吼道。
然,阿政卻忽然伸手,拽了我一把,眼神裡透出的,是涼涼的淺薄殺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