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閹宦
能在阿政身邊伺候著的,自然是最善口舌,趙高見阿政還願再給他個機會,哪裡敢放過,當下便跪著在阿政麵前磕了三個響頭,謝過君恩之後,方低著頭哆哆嗦嗦說道起來。
“大王,奴才跟在大王身邊也有小半年了,奴才雖尚未娶親,卻也並非那般急色之人。況,鄭七子是大王的人,奴才就算是狗膽包天,也斷然不敢動鄭七子啊!”趙高說著,急得眼淚和鼻涕都出來了。
對於他如此言論,阿政隻是嗤之以鼻,並未多做評價。
但到底阿政並未反駁,趙高才繼續言說道,“奴才接了大王的旨意,往各個宮內給主子們送冬日賞例,外頭更是有一並的奴才候著,青櫻殿內亦有這麼多姐姐妹妹看著,奴才就算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對鄭七子動歹心呀!但凡失手,鄭七子隨便吆喝一嗓子,外頭便都能聽見的,奴才若然真的這麼做了,不是自己找死嗎?”
鄭七子隻是低頭哭著,她今日妝容頗為曼妙,即便是在哭過之後,發絲淩亂姿態,卻也不難看出她對自己麵容的精心修飾。
一般哭著,她更是一邊用那楚楚可憐的目光瞧著阿政。我站在阿政身側,都覺要被她那眼神所觸動。那番可憐姿態,雖十分低調委屈,卻溫潤似水般的直擊人心底,教人不得不心疼。
阿政不做聲,隻是吭著氣兒不大順的模樣。眼見著趙高的辯駁愈發有力了,鄭七子恰到時機的喑啞著嗓音哭道,“狗奴才,你的意思,是我在汙蔑你了?”
趙高跪著,登時便按捺不住了,低著頭往鄭七子的方向又狠狠磕了一回頭,“七子哪裡的話,七子金貴,何至於汙蔑吾等?隻是這其中的誤會,奴才這一時半會的也說不清,奴才如今跟大王將事情陳述清楚了,於七子而言,能還七子個清白,於奴才而言,亦能保全奴才的腦袋,但請七子還耐心聽奴才講完。”
說罷,趙高又狠狠磕了一回頭,直磕得石板都有了輕微的悶響。
怪道他最得阿政心思,說話兒滴水不漏的,誰也不得罪,又誰的後路都能想到。
可阿政的麵色卻是愈發差了,若然此事不是趙高的意圖,那就說明此事定然是有人故意而為之。陷害的,不論是趙高也好,鄭七子也好,鬨得這般沸沸揚揚的,這醜事都不大好收場。
鄭七子抽抽搭搭的嗚咽了兩聲,到底是冇反駁。
趙高見室內複又安靜了下來,才朝著阿政的方向重新跪好,繼續低訴道,“鄭七子先前所說,奴才敢承認的,隻有鄭七子帶著奴才往殿內去了,鄭七子也確然準備了一盒金玉珠寶,正同奴才說著好話,希望能夠借奴才在大王耳畔多說幾句動聽話兒。奴才聽著,還未來得及答應鄭七子呢,就覺腦子愈發昏沉,如此,便睡死過去了!”
“嗬,無緣無故的,就睡死過去了。趙高,你是當政傻還是當眾人都腦子缺根筋,無端端的,怎會睡死過去?又非喝多了。況,即算是喝高了,也不該如此快就醒過來!”阿政怒聲斥罵著。
也不知哪個不長眼的小奴才,在身後輕聲嘀咕了句,“車府令今日的確有飲酒,不過就是在隔壁陳七子處小飲了杯水酒。”
聞言,阿政麵色更黑了幾分,“哦?如此,你今日當真還是喝醉了?”
他麵容陰鷲時,眾人隻覺周遭都更沉悶了幾分,鬱壓壓堪堪叫人連喘息都小心了起來。
趙高窘紅了麵色,支支吾吾隻道,“然……然……”
陳七子冷笑著,辯駁道,“嗬,當真是好笑了,桂花米酒素來不醉人的,是我閒來無事時釀了與宮中丫頭們小酌而已。今日正好燙著酒,想著入冬了暖暖身子,見這奴才進來,想著冬日裡他跑一趟腿也不甚容易,才賞了杯酒與他。女子喝兩壇下去尚不覺醉人,車府令這酒量,未免也忒好了些。”
他在阿政麵前得寵,眾人尊他一聲時,會喚他一聲中車府令。可見趙高素日在阿政麵前時是如何討喜,不過,再得寵,也不過是個奴才罷了。
阿政冷哼著,手卻不知不覺早已摩挲上了腰間的佩劍。
那寒寒劍刃摩拳擦掌隻待出鞘的聲音,驚得趙高更發瑟瑟發抖,“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奴才所言句句屬實,奴才貪嘴確然在陳七子處喝了點桂花釀,但還不至到醉的地步。隻是奴才也說不清,為何無端端的鄭七子就會說奴才玷汙了她,奴才也不甚清楚。大王,此事奴才雖說不出個所以然,但奴才當真是被冤枉的!”
阿政冷笑著,按捺住殺意,恰好聽見外頭來報禦醫來了的聲音,我便拉著阿政上一旁小坐片刻,待禦醫給鄭七子和趙高驗過一回,再查一回鄭七**內是否有可疑之物,再來定奪。
“此事,到底疑點頗多,趙高的言論有理有據,鄭七子也不會無緣無故拿自己清白來頑笑,如今的結果,隻等大夫驗過,看看有何新線索再說了。”我淡淡然評說道。
阿政亦是皺著眉宇點點頭,直罵了句,“到底宮中還是不該有太多宦人。”
“隻是可憐了鄭七子,到底這事兒傳出去,有些不好聽。且不論趙高是否真有對鄭七子不軌,如今,鄭七子亦是蒙了不少委屈了。”這宮中的女子,最重視的就是自身清白,尤其還是在大王麵前的清白。
阿政鼻息間隻剩低聲幾道濁氣,他亦是知道這個中難辦之處的。
一個是自己的女人,一個是自己身側最得寵的宦人,皆為親近,又不能有護短偏頗,加上這錯綜複雜的眾說紛紜,今日能不能得出具體言論來,尚且難說。
半柱香的時辰過後,女醫才來回報,隻道,“七子的脖頸間有抓傷印痕,車府令的指甲內卻有些微皮肉,看那模樣,應對上七子的肌理是錯不了的。”
禦醫亦言說道,“七**內並未多少可疑之物,瑣碎藥末子都不見分毫。而車府令的後腦勺,確有腫起,應是被重物所擊而造成。”
禦醫和女醫報完現狀,所有矛頭可謂都對準了趙高,他是再難推脫分毫。阿政又皺眉思索了一回,半響,隻問了一句,“孤如今隻有一點不解:趙高乃七尺男兒之身,若然當真有意不軌,你一介女流之輩,如何還能摸索去拿了攔門棍來將他敲昏了?”
此言一出,原本趙高身上所有的嫌疑,頓然便洗去了大半。
鄭氏麵色微微一滯,當即便嗆聲問道。“大王是在懷疑婢?”說著,複又哭哭啼啼起來,“婢終究是大王的人,哪裡敢輕易被旁人玷汙了去,俗語說得好,兔子急了尚且會咬人,婢著急之下連滾帶爬的摸到了什麼都不清楚,隻抓了個物什便狠狠打了下去,將這狗奴才打昏了才發現是攔門棍。”
她倒也反應機敏,雖言論稍許有些勉強,但在逼急了的情況下,人能爆發出多大的潛力,誰又能說得清呢?
阿政收了聲不再多問,複又皺著眉頭凝思起來。
這回,沉不住氣的倒是鄭七子了,她站起身來,踉蹌著姿態,“罷罷罷,總歸這清白名聲是冇了,婢也不想活了,如此,能在大王身前了卻餘生,卻也不是什麼壞事。”
不待眾人反應,但見鄭七子涕泗橫流著,直直便將頭往那柱子上撞去。
漆紅的都柱是那般結實,若然這遭當真撞狠了……陳七子驚得倒吸涼氣驚呼一聲“鄭姐姐!”電光火石間,卻隻聞一小婢子傳來悶悶一聲吃痛的哼聲,卻是鄭七**中的婢子反應機警,當下便以肉身為牆,擋住了鄭七子去尋死的路。不過,那婢子當下也被撞得麵色慘白,痛得刹那間便撞紅了臉。
尋死不成,鄭七子還狠狠地撞了一回腦殼,哭鬨著遂又癱坐在地上耍起橫來,直嚷嚷著不活了。陳七子見著好歹人冇死,哭著上前趕緊拉住了鄭七子,生怕再生出變故來。
阿政眸子中閃過一絲狠戾,再難將這鬨劇看下去,攥拳狠狠一砸桌子,“趙高!”
眾人皆被這一聲暴喝唬住,趙高麵色寡白,卻是哆嗦著,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匕首高高舉起。他淒然笑了笑,“奴才貪心,不該想著去收主子們的小利,才有了今日結果。況,鄭七子到底是大王的女人,這一遭被奴才混了清白名聲,說出去終歸太難聽。大王待奴才恩重如山,奴才怎會叫大王難做呢?”
說著,他那匕首便狠狠往自己下身而去,唬得一眾女子皆轉身捂了眼。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麼,我的雙眼便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捂住。
四周彌漫開來的淡淡血腥,宣告著趙高從此斷嗣。
趙高的聲音虛弱不堪,但還隱隱的在低喃,“這手也是雙賤手,不該拿的便碰都不該碰,如此,也不要罷了!”
然,不待話音落下,便聞得匕首墜地的脆響。
“禦醫!”阿政吼道,“愣著作甚?養你們這群廢物是來看熱鬨的嗎?”
窸窸窣窣聲頓然炸開,喧囂著一撥人出了青櫻殿去。待阿政放開雙手時,屋內隻留血色,還有一眾茫然而驚魂未定的宮娥。
“大王,婢覺著有些不適,婢還是先回去了!”陳七子開口,聲音卻是細若蚊蠅般的虛弱,見阿政點了頭,她才搖搖欲墜著晃了兩步,便昏迷過去。
她身側的婢子立時驚得擔住了她,喚著又亂作一團。女醫不敢怠慢,匆匆上前搭把手,一行人扶著麵色慘白的陳七子回她自己宮中去了。
慌亂中,鄭七子朝著我遞來一個忐忑不安的眼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