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未儘善的交易
無儘的聒噪和血腥過後,最終換來的也隻是阿政一句輕描淡寫,“且散了罷。”
陳七子想來受驚不小,被女醫帶過去即刻便瞧了一回,開了些安神的藥。阿政守在她身邊瞧了會兒,聞女醫說陳七子隻是受驚過度才昏厥過去了,遂未深究,隻吩咐她身邊的婢子好生照顧些。
從陳七**中出來,阿政佇立在門口,久久抬頭凝視著天空。不多時,他又嗤笑著喃喃自語了一句,“這鹹陽宮中女眷愈多,倒真是愈發亂了。”
我拿了件大氅為他悄然披上,又繞到他身前為他係好帶子,輕聲笑道,“鹹陽宮內女眷愈多,盼著得到大王恩寵的人便愈多,個中勾心鬥角便也愈發頻繁。”說著,我順手幫他理平了微皺的前襟,“同理,天下愈大,臣子盼得大王青睞的便愈多,爭權鬥勢便愈多,被吞並的土地上養育的人,對大王的恨意也愈多。”
他麵色微微一滯,眉間夾雜著疑惑與威脅姿態,挑眉問了句,“何解?”
我輕聲一笑,並不解釋,似是自言自語的歎了句,“不過今日所見偶發出的感慨罷了。愛也好,恨也罷,若是堆積太多,都是難以承受的。大王如今擔著天下蒼生的愛與恨,大王覺得累嗎?”
聞言,他卻是無所謂般的淡然一笑,仰頭隻對蒼天道,“天下蒼生的愛恨,不過是於秦王,即算是累,也隻是秦王累。”說罷,他又低頭以溫和的眸光凝視著我,溫熱的寬闊大手在我麵頰輕輕捏了捏,“大王累了,褪下華服冠冕時,留阿政在你身側,就不累了。”
低沉的言語,溫溫潤潤似冬日裡久久纏綿的暖陽,化開的,豈止是星點的寒。
我垂下眸子不自覺的發笑,“阿政不累就好,如此,你這些日子在其他姊妹宮裡留得多了些,今日來青鸞宮宿一宿,如何?”
忽而又覺得有些臊,故而又低下幾分頭來,低聲補充了句,“陰曼這幾天總在念叨,父王怎麼不來陪她玩兒。”
他癡癡地笑著,“陰曼在念叨,你可有在念叨?你若不念叨,政就不去了……”
我羞惱得麵色漲紅,錘了一回他的胸,“青凰不念叨,你還就不來了不是?我這幾日天天的在念叨天涼了你這蠢人也不曉得自己多加了衣物不曾,可你日日的也見不著人影,還怪我不念叨了不是?”
他摟我入懷,笑顏更甚,嬉鬨一陣,才歎息著該去忙正事了。隨口的,他喚的又是趙高,話音落下之後,才想起趙高如今不省人事已不在他身側。歎息兩聲,才又領著身側不甚合心意的奴才走了。
我還要留下再瞧瞧鄭七子和陳七子,待目送他走遠,才回了青櫻殿。
精衛跟在我身後,為我披上一件毛絨大氅,碎碎念著,“隻曉得叮囑大王,卻回回忘了自己。”說著,又將手中的暖手小爐往我手中一塞,觸及我的手時,被我那冰涼的手溫唬著,趕緊的又將大氅為我拉緊了兩分,“天兒還未寒極,夫人的手怎麼這般涼?當真是身子骨兒太弱了,回頭叫禦膳房燉些牛皮膏才是。那個吃了呀,不怕冷。”
大冬日的,我忽覺有幾隻寒鴉清鳴。
回眸苦著臉看著精衛,無奈解釋道,“可彆介,那玩意兒難吃得緊,你叫我吃那膻得慌的東西,還不如灌我日日吃補藥都好些。再者,今日不過是險象環生,才擔憂得手涼了些,不打緊的,不打緊……”
我苦笑著,不待精衛再念叨,腳底抹油般的溜進了鄭七子的寢宮內。
外頭的婢子正收拾著,寢殿內隻餘鄭七子和她貼身的婢子鳶兒在,我使了個眼色給精衛,她意會之後,隻柔聲喚其餘的婢子過來,報了些藥名兒記下,讓她們去醫館內取些安神藥來。
婢子們一個個皺著眉隻說殿內未收拾完,鳶兒便道她和精衛一道收拾。那幾個婢子得了令去外頭野,歡歡喜喜謝了一回她兩個,便匆匆出去了。
這血氣衝天的,還是從男兒那個地兒流出來的血,誰人不嫌晦氣?巴不得趕緊走開些,哪個會想來收拾這麼個爛攤子。故而雖要頂著寒風去抓藥,婢子們倒也不覺得辛苦了。
我緩步走至鄭七子床榻前坐下,她眼神木訥著,洗去的妝容讓她此刻麵色看上去愈發慘白幾分。良久,她才呆呆喃喃道,“趙高這廝,倒是真下得去狠手。夫人,為何你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
“他母親和族人曾在秦發動暴動,我怕他會對大王不利。”我如是答道。
鄭七子冷笑兩聲,眼角卻滑下兩行清淚,“就因為夫人的懷疑,就要置他於死地嗎?夫人可曾想過,萬一此人是無辜的呢?又或者,他的確心懷不軌,但今日你我未能得手,他又隱忍得如此之深,但凡他記恨上了,那麼從此之後,夫人與我怕都冇有好日子過啊!”
說著,她又似想起什麼般,猛然彈坐起來,驚詫的瞪大了眼睛看著我,駭然道,“不對!今日此舉,他會想到的也隻能是我,要針對的也隻能是我!”說著,她的麵色有幾分痛苦的猙獰,“夫人,您當真打得這一手好算計呀!”
煙青色帷幔下,鄭七子蒼白的麵色更顯憔悴了幾分。也不知是病態之虛弱,還是被方才那一連串的變故驚著,難得安息模樣。
我低歎一聲,“我未想到的是他竟會為保性命,做出如此過激之舉。今日所發生的情形,到底變故太多,況,這計劃亦非十分完善,大王亦不是冇有懷疑的,到底太倉促了些。”
趙高此人,自一開始他出現在隱宮之內,助我殺了紫蘇的時候開始,我就隱隱對他有些懷疑的。隻是到底他未做什麼明麵兒上過分之事,我才冇往深裡追究,況他說他母親曾在隱宮待過,我亦查證了屬實,就未細查。
而後來,他無異於幫羋青蘿給我捅了一刀子的行為,才讓我漸次對他有些懷疑,這懷疑起了,危險的感受便愈發的濃鬱,就如當初“王後”這個字眼一樣,讓我深深感到惶恐不安。我冇由來的便覺得危險和驚悚,才往深裡去調查他來。這一查,便知他之家親曾暴動過,我才擔憂他是受母親影響的,六國派來的細作餘孽。
如此深深不安的感覺之下,我才央求了鄭七子,下手幫我除掉趙高。隻是她這一招,行得太險,我亦冇想到她會這般行事,隻以為她會借偷竊或其餘罪名來治趙高,卻不想她也夠狠,豁出了清白來毀趙高。
棋走險招,要麼成,要麼敗。不過今日之舉,不算成,亦說不得敗,卻是個尷尬的尾巴。
說著,我不忘問了句,“好在用的東西還是比較精的,加之今日變故太大,陳七子的暈厥隻能算是她膽兒小受不得驚,莫不然從她那兒,破綻就不止百出了……”
念及至此,我仍有幾分心有餘悸。
鳶兒從外頭進來,福身請安後,才道,“夫人和主子放心,陳七子那邊的桂花釀如今已被我倒了,再查不著了。畫眉姐姐給的藥粉,量也恰好,焚完今日那半刻鐘後,婢也將香灰撒後邊池子裡去了。”
後事皆已處置完善,鄭七子點點頭,示意鳶兒先下去了。
鄭七子絮絮叨叨的,跟我念叨起今日發生之事的凶險,趙高原是不願進去收受賄賂的,但鄭七子可憐巴巴的模樣,好說歹說,又先遞了支金簪在趙高手裡,才將趙高哄騙至後頭去。
陳七子處的桂花釀裡下了些藥粉,是鄭七子過去抱承乾公子時悄悄放的,趙高冇彆的愛好,卻愛貪杯,但凡宮妃處有好酒或者新鮮酒,他總喜歡討要一杯,若然喜歡,有時亦會跟宮妃們要兩壇子去。陳七子冬日是日日要酌上兩杯桂花釀的,故而才能順利將這藥下下去。
這藥下去,隻是引而不發,喝下這酒之後,配之另一藥粉焚燒的香氣,酒氣引之下行,才會昏迷過去。趙高昏死過去後,為找個合適些的借口,即將昏迷的那一刹,鳶兒拿攔門棍狠狠敲了他一下。這麼一來,便可以說是趙高欲意不軌被鄭七子敲昏的。再拿趙高的指甲在鄭七子脖子至胸前狠狠抓了幾道,如此,便愈發證據確鑿了。
一切本來還算合乎情理,趙高即算一人反駁,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隻是鄭七子未能及早喧鬨起來呼救,總是值得人懷疑幾聲的,況光天化日之下意圖不軌,外頭還那麼多人候著,確實有些說不過去。加之後來陳七子是用了些桂花釀的,那一炷香的藥雖焚儘,到底氣息還有些殘留,鬨得後來陳七子昏迷過去。若不是後來生了血腥,怕是也不好瞞過去。
這兩味藥粉合之稱為“酒香引”,也不知畫眉是從哪兒弄來的,我隻曉得,自這丫頭在外頭摸爬滾打了些年頭,就懂了許多這神神叨叨的玩意兒。我也不去過問她,她亦不會告知我這些下三濫的玩意兒是她從哪裡學來的。
歎息許久,鄭七子哭喪著臉道,“未能成功嫁禍趙高,將這廝禍害死了,夫人,你我交易到底我是未能完成的。”
為殺趙高,我曾許鄭七子將來必登鄭美人之位,如今,交易不算儘善儘美,她便擔憂了起來。
“交易不成,情誼卻在。今日你亦算豁出了自身的,隻是那趙高太狡猾,未能叫你得手罷了。鄭美人之位,我權且給你留著,你長得本身就俊,不怕細水長流……”我喃喃著,握住了她的手。
我的手已然是很冰涼的,她的手卻比我更冷幾分,清淩得刺骨。
她苦笑著,歎息道,“美人不美人的,我卻不在乎。夫人,如若可以,我隻想再有個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