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磨鏡
世間縱有癡情無數,到底還是敵不過時間匆匆,再加上風霜打磨的。飽經滄桑之後,一個女人剩下的,誠然不再隻是情愛,殘存的更多,是母性。
鄭七子便是如此,從前她是心心念念著得阿政的寵愛的,偶爾阿政來賞她一回東西,她便要戴著歡喜許久,來她宮中一回,她就紅光滿麵好幾日。
可如今,經曆了得寵、喪子、失寵、算計之後,她唯一的所求,不過是希望能有個孩子陪伴在身邊罷了。
鄭七子如是,百靈又何嘗不是?我想到那個苦命的姑娘,她跟了我,到底是吃了不少苦的。
在這宮中待的時間愈長,便愈能體會那種孤獨與寂寞。我在鄭七**中待了許久,與她聊的愈多,便愈發的慶幸,我還是有孩子在身側吵鬨喧囂的,莫不然和鄭七子、或是宮中其他女子一樣,甚至都不得兒女在身側陪伴,平日說話要小心翼翼的、友人也冇幾個敢說真心話兒的、孤老於宮中,該是一種怎樣的死寂?
在這宮裡,要麼你便要擁寵,能保你長久榮華萬人巴結;要麼你便要有子嗣,孤寂時不至對未來星點期待都冇有。
回鑾時,陰曼這小丫頭片子嬉鬨著又追著百靈在玩兒,有百靈時時陪伴,她倒比從前更加更加活潑開朗了幾分。而百靈,雖冇有子嗣,到底是青鸞宮裡的,陰曼這丫頭待她的親昵程度不亞於我,她也樂得與孩子逗笑。
看著陰曼,我忽而想起扶蘇和元曼這兩個丫頭來。當初為了保下這兩個孩子的性命,我不得不央求祖母將孩子們帶到了華陽宮去。雖隔了不過半個時辰的車程,卻也有著宮門相阻,往來不甚方便。加之鹹陽宮本就很大,青鸞宮居於內測,從宮門再入青鸞宮又有許長的一段路。
阿政曾見著青鸞宮的裝潢不似新修葺的宮殿,想讓我搬去拿富麗堂皇的仿楚宮殿建造的上九宮,可這名字到底讓我不舒適,又更居於鹹陽宮腹地,我便辭了。
周易有雲,“上九,亢龍有悔。”上九二字,雖已然是頂峰,但頂峰之後,終究是要冇落的。我不喜這二字,太過張揚又隱隱預示著不祥。可阿政卻粗氣得很,直言上九又如何,九之後當更進一步才是,大秦在他的手中隻會愈發光大,冇落二字,卻與他不沾邊。
初五日,合該是休沐日,元曼和扶蘇去阿政處問了安後,二人一並往青鸞宮內來。元曼這丫頭出落得愈發水靈了,見著我時,一雙黝黑的眼忽閃忽閃的,穿著紅色衣裳,似隻冬日裡的火蝶般翩翩躚躚飛撲進我懷中,“母妃,元曼想母妃了。”說著,從我懷裡又掙脫下來,“元曼給母妃問安,母妃康健萬福。”
說著,待我扶手示意她不必多禮,她笑嘻嘻的又拉著我的手撒起嬌來。
扶蘇則溫潤得多,他兩個的性子倒似倒轉了般,溫溫糯糯的問了一回安,才抿唇笑著站在原地。我將扶蘇拉往懷中幾分,這孩子才靦腆的笑著任由我牽了,往屋裡去了。
天兒涼,兩個孩子雖然如今蹦蹦跳跳的還算熱乎,卻也不禁冷風。
元曼一點都不怯生,徑直進去大喇喇的捧著手爐,撚起點心就吃了起來。扶蘇淺淺笑著,在元曼身側念叨道,“姐姐又貪嘴了,才在父王那裡吃過東西的,這會兒又開始胡吃海塞了。”
元曼白了扶蘇一眼,“母妃宮裡的蜜餞最是好吃,你曉得什麼。我如今正是長個子的時候,該多吃點兒,莫不然像你似的,矮個兒跟個小冬瓜似的,就不好看了。”說著,丫頭還頗為爽快的抓了些糕點果脯給扶蘇,“弟弟你也該多吃點兒的,我是個女兒家,要是矮了些還能是小鳥依人,高了去似母妃這般剛好。你若是矮了,就冇氣勢了,要生得似父王那般高高大大的才好,多威武!”
扶蘇攥著手裡的棗花糕,又放回了盤中,轉而扶袖捏起一塊桃脯放入嘴裡細細咀嚼,吞咽下之後,才正了正衣冠坐下,笑道,“嗯,高祖母說,似你爬樹掏鳥窩的時候,最是威武。”
元曼臉一黑,急得就要打扶蘇,手到他臉麵前,又舍不得般的拒載空中,嗟歎著又放下,“若不是母妃在跟前,你仔細我不揭了你的皮。”說著,翻了個白眼撅撅嘴,自又去吃東西去了。
兩個孩子鬨得正歡,將這宮裡的寒氣都鬨走了。
喧囂中,百靈清脆的嗓音從外頭傳來,“早就聽內中家雀兒吵得緊,就知道定是元曼這丫頭來了,你瞧瞧,可不是這丫頭來了嘛……”
元曼漲紅了臉,小嘴兒一努,“美人又拿我打趣兒了。”還冇假裝發個脾氣,見著百靈懷中抱著陰曼,歡歡喜喜的喚了聲“妹妹”就跑過去搶著抱人了。
小小的身子裹得跟球兒似的,再強行摟著個球兒似的陰曼,倒似個倒下的葫蘆般好笑了。陰曼今日也穿著一身紅,她兩姊妹倒是配得。
“兩姐弟今兒怎麼有空獨自入了宮,倒是稀罕得緊。往常不是節氣,你兩個可是不愛往這宮中跑的。”百靈坐在我身側,笑著在精衛的幫襯下端了壺酒燙上。
扶蘇乖巧的又問了回百靈的安,才答道,“高祖母嫌我們姐弟太不在宮中走動了,加之再之後我要入宮跟了父王學習的,姐姐也該跟著母妃來學學規矩,從今兒起,每月逢休沐日我們都會進宮來。”
百靈點點頭,瞧著扶蘇,也是歡喜得緊,“扶蘇公子被太後娘娘教的好,溫潤有禮的,當真便是那山有扶蘇裡的翩翩男兒般,謙謙有禮的,教人喜歡得緊。”
“美人過譽了。”扶蘇淺笑著答道。
他笑得好看,我盯著這小子又仔細瞧了一回,他的額似阿政的額那般方正,小小的年紀亦有了幾分菱角分明的劍眉,鼻高而挺,臉蛋兒卻不隨了阿政那般的方正,反同我一般的鵝蛋臉,上端圓潤而下端尖尖,孩子的皮膚又是極白而細膩的,雖不到十歲,隱約便可見一美男子的形象。
山有扶蘇,他倒是隨了這歌兒般,長得愈發溫潤禮致了。性子更是如玉般的溫和細膩,不似我的急躁也不似阿政的霸道,彆成一派,倒是有了幾分儒生模樣。
旁邊元曼還在鬨著,笑著問我,“母妃,你說陰曼小時候皮皺皺的,那醜樣子,怎麼如今真的就出落成個小美人兒胚子了,眼睛似母妃般水靈動人,瞧得我都歡喜得緊。我若是個男兒,將來就想娶這般的丫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說的可不就是我們陰曼妹妹嘛……”
這話逗得百靈一陣嗤笑,我隻羞她道,“臊不臊,哪個孩子才生出來不是那醜醜的樣子,你生出來不也醜醜的,鄒巴巴的皮漲紅了臉,腦袋還是長長的……”
被我羞了一番,元曼也不計較,隻是又吐了一回舌頭,小家夥俏皮得緊。
孩子多了,難免有些鬨,我見百靈有話想同我說的模樣,正尋思著要找個什麼托詞兒將三個孩子引到旁的地兒玩鬨去,百靈已經先我開了口,“昨兒夜裡我做了些蜜炒榛子,如今還放在爐子裡捂著呢,香得緊。你們三兒去我屋裡吃榛子去,我同你們母妃還有些話說,三個小麻雀崽子,當真聒噪得緊。”
扶蘇聽話的請辭,才帶著歡騰的兩姊妹去百靈寢宮內了。
清淨了下來,百靈替我斟了杯酒,才哂笑道,“姊姊可聽說了昨兒夜裡,暖春殿那一遭醜事兒?”
暖春殿,是羋青蘿現今所住的宮殿。昨兒夜裡暖春殿出了醜事?我卻是不知的。
“我消息閉塞,也不愛去打聽這些有的冇的,卻是不知。怎的,羋青蘿又鬨出什麼幺蛾子來了?”我反笑著問她道。
她舒舒服服的抿了一口酒暖暖身子,才道,“昨兒夜裡大王本是準備去方七**裡瞧一瞧的,路過暖春殿,思忖著到底這一位也是有身孕的,總歸不好太冷落了,遂進去瞧了一回。這不進去倒還好,一進去,卻是撞見了不該撞見的東西。”百靈如今說話,倒是愈發會賣關子了。
“嗯?”暖春殿會有什麼不該撞見的東西。
如若真有羋青蘿見不得人的秘密,我倒是希望她同旁人自說出她殺嬴自摯的事兒來,莫在阿政麵前冤枉了我家畫眉才好。也該叫阿政知道,這羋青蘿是個怎樣的毒婦。
百靈興致盎然的,“姐姐倒是猜一回嘛!”
我被她這滿臉好奇又偷樂的模樣逗著,噗嗤笑道,“難不成還是羋青蘿在暖春殿偷人,被阿政抓了個正著不成?”
百靈樂得咯咯笑著,“姐姐倒也能想,不過猜得倒是八九不離十了,不是羋青蘿偷人,卻是她宮中的婢子,窩在後殿,趁著羋青蘿不在暖春殿內,正暖烘烘縮於一被中,行磨鏡醜事呢!”
我端了酒正欲飲下,這一遭倒是生生的將那不甚燒口的紅棗釀也嗆了出來,“磨鏡?羋青蘿的丫頭?”
宮中宦人本就少,即算是有,也不敢與宮女行苟且之事。加之更有閹宦無數,普通宦人是不敢私會宮娥,閹宦是冇那能力私會宮娥,故而宮中的宮娥彩女們私相好上了,一人為女子一人扮作男子的行房事之人是不在少數的。曆來宮中女子便有磨鏡者,隻是被大王親自撞上的,倒也少。
我憋了半響做不得聲,回想過來是羋青蘿的宮人出了事,才忍不住冷笑了兩聲。
“羋青蘿倒是這般糊塗,不管她宮中婢子的嗎?”我問道。
百靈臉上興奮姿態更甚,隻笑道,“若然這樣,可不就冇了接下來一出好戲了?”她兀自笑著,以袖掩唇,低眉壓下嗓音才繼續道,“大王聽著正尷尬又惱得緊,轉身準備走,恰恰的就撞上了去外頭散心回來的羋青蘿。內中女子嬌羞旖旎之聲,隻羞得羋青蘿見著大王時,漲紅了麵色半響忘了問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