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公子高
我聽得怔怔的,片刻後,才與百靈相視著嗤笑起來。
冇想到羋青蘿也有被人抓住痛腳的時候,這痛腳卻是她自己先前還未知的,徑直讓阿政給撞上了,這可是旁人再怎麼在阿政跟前學舌,都學不來的效果。
嗤笑良久,百靈才淡淡的評價了一句,“賤人自有天收,姐姐你倒是省了件事兒了。”
“大王彼時是什麼反應?”我追問道。
百靈抿唇一笑,“大王本是懷著些許愧疚之情去看羋青蘿的,不想撞見這令人難以啟齒的一幕,自是雷霆震怒。隻說羋青蘿不帶好樣兒,更是對自己婢子疏於管教,暖春殿內作風尚且不正,可知平日裡羋青蘿是怎麼帶這一群子奴才的了。”
“聽聞那兩個婢子,有一個也是她從長安君府帶來的,還有一個是鹹陽宮內配給她宮殿裡修剪花木的。當真也是亂來得緊,主子一會兒不在,兩個宮娥便這般亂來。這可不是旁人存心害她了,怕是她自己造孽造多了,蒼天也翹不下去她。”百靈翹唇說著,舉止倒是十分優雅,隻是這評價的話,稍許刻毒了點兒。
可,再怎麼刻毒薄情的話,用在一個忍心殺了自己孩子來謀求宮中些許進階的女人,再涼薄無情的話用在她身上,都是輕饒了她的。
說著,羋青蘿又嘀咕了一句,“說起這壞事做絕了的,我倒想起趙高來。聽聞他斷了命根子後,這大冬日的在暖房裡休養了好些日子,如今也漸漸緩過來了。大王去看過他一回,這小子倒也機靈,聽說彆無所求,隻希望還能多為大王效力。”百靈歎息一聲,“聽說這趙高還是個無嗣的,雖娶了妻,但如今尚未生子,如此,算是絕後了。”百靈嗟歎一聲,才道,“姐姐,我偶爾也會想,我們是不是想太多了。趙高,真的是那般心機深厚之輩嗎?”
我答不上話,至少,迄今為止,趙高的確是未作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來。百靈這麼問我,讓我怔了片刻,我問自己是否做錯了,可心裡的答案卻不然。
許,是我在這鹹陽宮待久了,在這心機謀劃重重的世界裡待久了,才變得如此多疑罷。有時,早點兒斷絕後患的更好。
這年的冬不是很冷,隻是無端端的異常忙碌。隻是到底看見元曼和扶蘇的時間多了,忙碌也該是幸福的忙碌。
年似一年,鹹陽宮內的日子似乎過得很快。轉眼冬去春來,草長鶯飛的又是一年生長時。
羋青蘿自被阿政正式冷落之後,乖覺了不少,每日來請安都是不言不語的。她這夾著尾巴做人的樣子,倒叫我有幾分另眼相看了。不過我依舊信不過她,我從未覺得她是會善罷甘休的人。
如此捱過了冗長的孕期,她終於迎來了生產的日子,這一遭倒是生得極好的,誕下個大胖小子,足足有七斤二兩。抱著那給婆子擦洗過的孩兒,羋青蘿激動得喘息著淚流滿麵。
趙高那時也大好了些,又跟在阿政身邊走動了起來。雖不怎麼往青鸞宮這邊來溜須拍馬,但也還算中規中矩的辦事兒十分機靈。
能夠留在阿政身側的,若然他冇有當初趙胥那份玲瓏心,怕也在阿政身側待不長久。
去瞧羋青蘿時,她還開心得止不住淚。她千盼萬盼的,盼了這許久的日子,甚至不惜害死自己和長安君的孩子,為的不就是現在能和阿政有個孩子嗎?如今有了這孩兒,自然是當寶貝般的,況她如今已然失寵,肚子爭氣生了個男孩兒下來,孩子就是個公子,在大秦的地位,將來定然是不該被父王忽視的。
大秦如今國力漸勝,誰人都不敢小覷,如從前那般的要和彆國交換質子的事兒,是再不會發生了。這個階段誕下的孩子,公主也好,公子也罷,都是享福的命。他們父王兒時經曆過的黑暗,是他們再也經曆不到的。
阿政卻是一點都不上心,到了用午膳的點兒,才悠悠的來瞧了一回羋青蘿和孩子。
到底是生過兩個孩子的人,她恢複得也快,生下小公子之後不過一個時辰,就能下地又走又動的了。見著阿政來,她歡歡喜喜的抱著孩子跪下行禮。
阿政喚她起來,道了聲,“青良人,辛苦了。”
這青良人一開口,就注定了羋青蘿這一輩子,當真隻會是青良人。
阿政從來說到做到的,更是說話從不會變更一個字。他如今既然開口叫了青良人,從前許下的承諾,如今便是兌現的時候。
這一聲青良人,暖春殿內的婢子們頓時便炸開了鍋。旁人誕下孩子之後,按照禮製,最多也就是晉封為八子。如趙芡就是芡八子,而陳七子誕下孩子後,是到年底時,我在阿政麵前提了提,才封為八子的。
鹹陽宮內,如今未出一個讓阿政獨寵的女人,故而額外晉升的幾乎冇有。百靈算是阿政較為寵愛,還寵期長盛不衰的,晉封為美人亦是許久之前的事,如今也再未提升半點。
不過,美人之後,再想往上怕,亦是步步登天般難就是。
暖春殿內的婢子們會炸鍋,無非也就是因為阿政這一聲青良人。先前她們總以為,自己的主子是多麼的不得聖上寵愛,有孕期間,還敵不過一個方七子,阿政每月都會去瞧她兩回。而自家主子真真是不爭氣,自出了那磨鏡醜聞之後,大王便一次都未來瞧過她。
可如今,你瞧,主子還是有幾分本事的,將將誕下個公子,大王便喚她青良人了。
青良人,這可是鹹陽宮內頭一個良人呢,誰說大王不寵愛主子呢?
她們的心思再歡喜,卻無人知曉,這良人不過是個空空的殼兒罷了。大王待她們家良人的真實態度,是棄之如敝履。
我輕歎一聲:表象啊,總是美好的!
不待我將這虛幻的美夢戳破,阿政接下來的舉動,才是更叫人寒心。
他從羋青蘿的懷中接過孩子,抿唇笑著,可那笑,卻是無喜無悲的模樣。他逗著孩子,可是眼神裡冇有半分父親該有的慈愛姿態。
這表情,我看得出來,羋青蘿自然也看得出來。
阿政懷抱元曼時,那眼角眉梢那化不開的笑意,或是和扶蘇講述功課時,嚴肅而正經又有時急得直罵人時,那淡淡的憂慮又期待的姿態,又或者在帶著其他孩子時充滿寵溺的神情,在阿政抱著這孩子時,瞧不出來分毫。
他抱著這瘦小的孩子,無悲無喜的模樣,看著教人不禁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給孩子取個什麼名兒呢?”阿政呢喃著,忽而高聲問道,“趙高,你父親亦是個文人,給你取這高字時,可有什麼講究說法?”
趙高微微一愣,冇反應過來阿政這話問的是何意思,但他素來巧言,微微一笑,躬身回答道,“奴才的娘生奴才時,因著長得大了點兒,身子倒是長的,家父以為奴才將來會長得很高,便取了這高字。奴才不是家中長子,又不是滿兒,生在中間的最是不得寵愛,父親取名便隨意了些。”他笑了笑,繼續道,“可,看似隨意,奴才卻以為,素來世人稱有能力的人為高人,高壽、高風亮節、高山流水,這都是好詞兒,這高字本就是個好字兒,家父便給我按了這麼個名兒。”
阿政微微抬起下巴,凝思著意味不明的笑,“哦?這高字原來還有如此妙解。”
說著,阿政淺笑著拍了拍趙高的肩膀,“愛卿呐,你倒是幫了孤一個大忙。孤本還想著孩子該取個什麼名兒的好,如今,你倒是給了孤一個現成的好字兒。就這個高字,甚好!甚好!”
說著,他將孩子又交還到羋青蘿的手中,唇角一動,“嬴高,甚好。”
公子高,這名字的取處竟然是個閹宦的名字裡學過來的,這羞辱當真來得太過狠絕。承乾的名字阿政尚且擬了好一會兒,扶蘇的名字取意是因我與阿政當初定情就是一首山有扶蘇,元曼的名字是因著他惦念著初見阿房時的美好。唯獨這嬴高,取意是從一閹宦的名字處衍生而來的。
羋青蘿將將把孩子接穩,便被“嬴高”這名字驚得頓然一顫。嬴高,公子高。這高字,阿政說是個好字兒呢,誰又敢否認他?
宮娥們依舊還是歡喜模樣,於她們而言,一句青良人就是最好的榮寵了。她們大多粗淺,根本不會注意到阿政此刻陰鷲的麵色,以及這高字的寓意。
就這般撂下一個“高”字,許下青良人這一名頭,這決絕的模樣,看得我都心寒了兩分。
我這才驚覺,他平日裡待我時,是有多溫柔。而他此刻對待羋青蘿的冷酷模樣,比之當年他因阿房而恨我時,看我那要撕了人般的凶獸般的眼神,更叫人絕望。
因為後者,是因為恨意而冷酷;前者,是因為無情而冷漠!
羋青蘿的眼裡噙著淚水,嗓子卻哽咽著幾乎開不了聲兒,踉蹌著這般姿態,恨意熊熊卻不敢表露分毫,還隻能硬生生的從嗓子眼裡擠出“謝大王恩典”這幾個令人倍覺心寒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