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就讓末將為夫人盥足吧
深山野嶺的,會有狼群出冇並不奇怪,這也並非我第一次麵對狼群。
隻是這狼嚎尚遠,應該隻是頭狼在呼喚夥伴。這群畜生,必定是嗅到了血腥味,想來伺機覓食。狼這種畜生,生性狡猾而善群攻,哪怕是猛虎,遇著群狼時亦是要退避三舍的。
我和王翦相視一眼,誰身上的血腥味都不輕。
“母妃,是狼嗎?”元曼有些惶恐的問道。這丫頭喜歡看鬥獸,對狼絕不陌生,她如今驚恐的表情,已然暴露了她對這種畜生的畏懼。
“嗯。”我輕輕應道,並無過多表情。這種時候,我不想再去嚇她,滿心隻想如何脫身。
王翦隻是愣住片刻,旋即起了身,扒開那死人的衣裳,驚得元曼捂住了眼。時間不多,王翦吩咐道,“夫人且帶著公主走遠些,這場麵臟汙,你們還是莫看了。”
我點點頭,帶著元曼走開幾步,讓她倚靠著大樹先休息會兒。
王翦弄出的動靜有些大,雖然我心裡知道他做的定是血腥極之事,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我還是轉身看了一眼。
蒼翠林中,但見王翦劃破了那歹人好些血脈,在樹林裡拖動著走動。因人已死了有些時辰,血流得極為緩慢,王翦拽著那人拖出斷斷續續的血跡,往林子另一端走動著。
他是在擴大死人的血腥味,狼這種畜生,嗅覺極好,又是極為狡猾聰明的主兒,聞見血腥味,定然會追尋更濃鬱些的去。況,這畜生又是不忌死活的,殘羹冷炙它們尚能飽餐,何況這是個才死了不多久的人。既能省卻一番獵殺的力氣,又有嗟來之食,它們定然會選這頭。
我佩服著王翦的思緒,看向林間漸漸昏暗晦澀的光影,心知再不久肯定要天黑。我們尚未找到棲身之處,今夜恐怕又要難眠。這林中少見粗壯大樹,多數是直又細的喬木,亦不好棲身。
正擔憂著前景,王翦已完成手中活計,扔下那屍首後,撚了些葉子搓去手中汙穢,朝我與元曼走來。
“方才在過來的路上,末將看見有條極為隱蔽的山路,因時間緊迫未去細查。這山間多蟲羽,隻是白日裡不見活動,想必入了夜就會活躍起來。山林肥沃卻凶險,獵戶應該是時有來狩獵的,要麼就是在這山間下了不少套兒。此處幽僻,獵戶若常來,山路之上定會有臨時落腳處。夫人和公主若是信得過末將,便讓末將帶路,天黑之前,興許我們能找個落腳點。”王翦說著,搓散手中碎葉。
元曼歎息一聲,小小的人兒真有幾分大人的韻味,“事到如今,元曼與母妃也隻能信將軍的了。”
王翦點點頭,不再廢話,帶著我們折返了一段,果然在雜草叢生之下看見一條隱隱踩出的小路來。
隻不過到底是偏僻地界,這路也太隱晦了些,若是不仔細找尋,發現有一道兒草跡稍稍矮些,當真難發現這兒有條路。看來王翦的判斷是不錯的,況,當年龍城慶都之行,他亦冇少跟著錢桀學些在這荒野之外認路求生的法門。倒是我與精衛,仗著有人可倚仗,便毫不關心身邊事,想來也是那時自己太懶惰懈怠。
半道上,王翦眼尖,果真尋見了不少套兒,其中一個更是夾了隻兔子,半死不活的模樣,後腿稍有些腫,應該是才被夾住不久的。
王翦去取那兔子,陡然以拇指食指發力,那兔子還來不及掙紮便咽了氣,手法乾淨利。臨了,不忘從錢袋兒裡拿出些散碎銀錢擱在套兒裡,權當對那獵戶的補償。
瞧見這一幕,元曼頗有些欣賞的望著王翦,隻低喃了一句,“母妃,他是個君子。”
無人之時,尚且能如此克己,他的確是個君子。
可對於元曼的話,我笑笑,並不好答。我的手一直是微微蜷卷的,藥草汁浸冇傷口時的疼痛已經不再,隻是偶爾稍微抻了點兒掌心,才會有刺骨的疼。我索性便稍微攥了點兒拳,疼得再難受,如今也不敢呲牙咧嘴,隻能暫時忍著,先行找到了可宿之地再說。
天黑了約莫快一刻鐘,星月初上,我們才找到一處高架在幾顆參天林木上的茅草房。若不是元曼眼尖,老遠瞧見,指不定便要被我們遺漏了。
我手疼得厲害,上去不得,元曼頑劣常喜歡掏鳥窩,爬樹的本事不比猢猻賴,三兩下便上了樹,王翦跟在她後頭上了去。不多時,便聽元曼歡喜喊道,“這裡好厲害,什麼都有。”
不多久,王翦便拋下一段草繩,下了樹來替我係在腰間捆結實了,才上樹去拉我。元曼機靈,知道我的手不能使勁兒,便滑下樹來拖著我的腚幫襯著將我一點點撐著,二人共同使力,快至頂,王翦才拽著我的手腕將我拉了上去,元曼隨即猴兒般摸了上來。
這樹屋倒是精致,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木盆木桶、火折子、小榻,甚至還鋪好了棉被,角落更有一處水缸,不過水缸暫時是冇有水了。
王翦四下看了看,才道,“附近應該有山澗,末將去挑一桶水來,公主和夫人你們先行歇息,待末將挑了水生起火,再喚夫人和公主起來用膳。”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同我說話時,眼睛會認真的盯著我的眼睛。曆經歲月的糅雜與沉澱,他學會了斂起那帶著三分冒犯的莽撞眼神,餘下的隻是讓人不忍拒絕的暖。
“將軍一個人勞碌總歸是不好的,不如元曼幫將軍撿些柴禾罷,反正這林子裡也不乏枯柴,能幫著些將軍總是好的。現如今我們三人相依相靠,正好全靠將軍一個人呢?”不待我開口,元曼便迫不及待道,“母妃現在受傷了,就讓元曼暫且替父王照顧母妃罷。”
她雖喜胡鬨,可該懂事的時候,她從來都是最識大體的。
王翦眉頭微蹙,欲攔下元曼,“華陽公主身為尊貴,怎麼可以做這粗使活兒。這些交給末將來做就好,況,這林子周遭也不安全,不說豺狼虎豹,遇上歹人也不好。末將的腿腳很快的,夫人和公主先歇息一會,末將很快就能回來。”
聽著王翦這有些見外的話,元曼瞬時便嘟起了嘴,頗有些不爽快,“閒著也是閒著,撿幾個枯柴,也就在這四周走動,能有什麼危險?再者,有危險我還會爬樹呢。將軍若是這般小看本宮,本宮可要氣得晚飯都吃不下了。”
她半帶威脅半帶撒嬌的語態,鬨得王翦聽了,也拗不過這小丫頭,無奈的看著這小丫頭三言兩語將自己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那好,公主莫走遠了,帶著劍和火把走。這夜裡黑,彆的不怕,就怕狼這種畜生。狼向來狡猾,躲在暗處不叫你察覺也是有可能的。公主莫走遠了,就拿著火把在這四周半裡範圍內看看就好。天黑,公主切記當心。”王翦交待道,臨了,還不忘說一句,“若是遇著危險了,公主大聲喚末將的名字,末將定會及時敢來。”
見王翦答應了自己的要求,元曼開心得又揚起了一張笑臉,拎著劍和王翦抱拳一示,便要下樹去。
被這小頑劣折騰得哭笑不得,王翦隻得摸了牆角的火把,背著火把和木桶下了樹,才用火折子將其點燃,分了元曼一支,又耳語交待了幾句,才向黑夜裡快速閃去。
元曼佇在原地望著王翦背影走遠,才拿了火把蹦蹦跳跳的在林間行走,撿著枯柴。她機靈得很,不會走遠,撿柴禾撿得多了就來樹屋底下放著。樹屋底下有片黑漆漆的印子,想來是常年燒火所致。
我獨自一人挑著燈站在樹屋上,身邊還有隻死兔子陪著。眺望著那遠行的那火把,還有就在我周圍跳躍的火把,心裡便不覺得怕了。站在高處,我也不敢放鬆,時時盯著外頭的動靜,但凡看見幽綠色的眼睛,便趕緊喚元曼先上來。
好在,我站在高處觀望時,一切都是安然的。元曼撿了許多乾柴,王翦則單手拎著滿滿一桶水過來。這麼遠的山路,不撒不逸,可見他行走時步伐也是很穩的。
因我手難動彈,便不願上樹下樹的來回爬動,故而我隻安心的坐在樹上,等吃、等睡。
王翦的手藝極好,雖然隻有一隻兔子,也冇有油鹽佐料,他都將兔子料理得十分乾淨爽利,除了味道淡些,可那兔子的確是烤的油燦燦金黃的顏色,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兔子剛烤好,王翦便從那兔子身上撕下一大塊兔腿肉,送上來給我。隻是我的手動一下就是撕扯般的疼,王翦瞥了一眼我的手,二話不說便拿銀刀將兔肉一點點切碎了,才下去飽餐。
烤了兔子王翦又燒了些水,飽腹之後,元曼拿了盆下去隨意洗漱了,又帶著繡帕上來,細細替我揩了臉,這才掖了被子去睡下。她睡得很快,沾著床榻便眯了眼,發出微微有些濃重的呼吸聲,想來這猴兒似的丫頭也誠然是累壞了。
我腳痛難忍,睡不下,隻能在床榻邊空嗟歎。這並不涼爽的秋,加之白日裡瘋了似的逃命,腳底火燒一樣的疼,怕是起了水泡。元曼尚能自理,可我的手沾不得水,這可有些尷尬了。
不多時,王翦便拎著小半桶熱水上了樹屋來,他低頭隻顧著做自己的事,放下木桶也不說話,徑直便抓著我的腳幫我脫下靴來。
我掙紮著想抽開,卻拗不過王翦勁兒大,他抓著我的足踝一點點替我解開雲襪,並不敢看我的眼睛,隻自顧自的低喃道,“剛才公主拿針挑了不少水泡,疼得呲牙咧嘴的,末將鬥膽揣測夫人也好不到哪兒去。今日隻能暫且冒犯夫人了,就讓末將為夫人盥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