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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餓殍遍地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樹屋內,燭火昏黃,來不及剪去的燭花黑黝黝的趴在燭心,他棱角分明的容顏就在這燭光裡,儘展溫潤。

  他明明是個武將,卻生就這樣一張如玉般溫和的臉,性子也一向不溫不火,偶爾,我會覺得扶蘇的性子和他有些相像。或許,是因那雙桃花眸太過柔情媚人,才遮掩了眉梢的淩厲罷。

  我不敢喧嘩,吵醒了元曼才叫真的解釋不清。他單膝跪著,靜靜地替我脫了靴解了襪,捧著我的足緩緩放入桶中。溫熱的水蔓延了小半小腿,入骨的綿綿釋放出勞碌一日的疲憊。在這倉皇逃命的時候,大概這樣泡一回腳,就是最舒適的了。如果眼前的人換做是阿政,或許會更儘善儘美。

  我被自己這癡心妄想所驚著,不及入夢便清醒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王,是囂張得不可一世又驕傲得無人能及的秦王,他怎麼可能為我做這般卑賤之事。

  收回那妄想癡念,再垂眸看著王翦時,他還在很細心的替我搓著腳。平日五大三粗的漢子,此刻卻細膩得如姑娘家頭一回繡花般,雖然笨手笨腳的,可抵擋不住的是滿心的細膩。

  替我盥洗足畢,王翦又扯了塊粗布輕輕將我腳上的水揩乾,連腳趾之間的縫隙,都被他擦得乾乾淨淨。拾掇完這一切,他才抬頭望了我一眼。

  四目相對,隻覺快被他那一汪溫柔的眼神所融化。

  隻是短短一瞬,目光又錯開來,他有些慌亂的避開我的目光,摸索著不知何時起手中多了一根銀針。冇有酒,他便拿了燭火過來,眉宇稍稍一皺,伸手徑直掐出了那段黝黑的燭花。

  樹屋內的昏黃仿佛亮了些,他搓了搓手心的黑灰,字裡行間,極儘溫柔,“棲桐夫人的足底起了三個血泡,若不挑破,隻怕明日走路會更疼,那時再破了可是要化膿的。末將現在替夫人挑破這血泡,有些疼,夫人忍著點兒。”

  “嗯。”我低聲應著,手不自覺的微微攥緊了薄衾的一角。

  他輕手輕腳的,雖然捧著的是一雙長了血泡的腳,他卻依舊視若珍寶般捧著。仔細將銀針在火上燙過,趁著銀針餘熱未散,輕輕往腳底的血泡上一紮,再擠出膿血來。

  有些疼,我忍不住微微抽了一下腳,卻被他狠狠攥住不放,才冇導致灼熱的銀針紮到我其他血肉上去。即使這燭火昏黃,可他小心翼翼的愣是冇有戳進我的血肉裡。

  弄完這一切,他又從身上拿出個小小竹筒,倒出來,裡麵是幾團草藥。他放到口裡嚼碎敷在那血泡上,又拿布條輕輕捆住嚼碎的藥渣讓它不至落下,做好這一切,才抬頭衝我微微笑了笑,“好了。”

  我收回雙腳,暖暖的氣流直衝我麵頰,將我的臉都燎得通紅。憋了半響,我才憋出兩個謝字。

  王翦抿唇笑著,揉了揉有些酸麻的膝蓋,才起身端了水出去倒掉,接著,再冇進樹屋,隻是外頭稍有些異動。

  元曼和我都在樹屋內歇著,他自然是不好同屋而眠的,我若是冇猜錯,他一定是在樹屋門口歇了腳。微微歎息一聲,我攥拳的手似夾火棍般笨拙的夾起一床棉絮,低聲喚著他的名字,待他開了門,將棉絮遞給他,這才轉身回屋休息。他接過那一床棉絮時,隻似個大孩子般的笑了笑。

  我擠在元曼身側,側身躺著,沾了一點點薄衾,迷迷糊糊很快也睡了過去。這一天,的確過得太累了,又提心吊膽的,唯有入了夜,才能叫我稍稍喘息一口氣兒。

  次日起了個大清早,這山林雖看著一片死寂,可晨起時外頭不知名的鳥兒嘰嘰咕咕的啁啾倒是多得很,清脆又嘹亮的頗為悅耳,亦有些吵人。

  我與元曼起來時,王翦已然收拾好了一切,元曼正咕噥著哪兒有香味一大早就挑動了她的饞蟲時,便見王翦在樹下烤著鳥兒。

  在他二人的幫助下我下了樹,王翦一邊倒弄著好吃的,一邊還嘀咕了一句,“可惜現如今不是鳥兒下蛋的時候,不然烤兩個鳥蛋當早膳,味道也很好。夫人和公主再等會兒,早膳就能好了。”

  “哦?彆看王將軍平日忠厚老實模樣,原來也和元曼一樣,頑劣得很,還會上樹掏鳥蛋呢!”元曼嘻嘻笑著,蹲在王翦身側,一臉打趣的瞧著王翦。

  被個小丫頭片子陡然恥笑,王翦的臉瞬時便漲紅了幾分,“公主莫胡鬨,末將隻是……隻是……”

  然,他卻再說不出個所以然。冇想到看似呆呆的王翦,也有過頑劣的過往呢。

  我拿手背輕輕敲了敲元曼這丫頭的頭,“看來華陽公主又開始調皮了,王將軍是男兒,少時調皮些愛爬樹是再尋常不過的,你呢?你可是個大姑娘家呀!”

  被我這麼一說,元曼抿唇悶聲笑了笑,衝我吐吐舌頭,“爬樹多好玩兒啊,爬樹可比和扶蘇弟弟那個呆子念書有趣多了。”

  提及扶蘇,元曼麵色微微一僵,長歎一聲,才忍不住道,“扶蘇,扶蘇弟弟,姊兒現在好想你呢。你昨兒和父王上哪兒去了,可知我和母妃險些被歹人害得喪了命?”

  她嘀嘀咕咕的念了幾聲,聲音雖然不大,可我和王翦卻也聽得清楚。

  扶蘇,扶蘇兒,你們是在路上為什麼所耽擱了嗎?還有阿政呢?阿政為秦王,輕易不出鹹陽宮,他會放下身段,來山林裡接我們嗎?

  恰是我與元曼都怔住的片刻,王翦輕咳了兩聲,淺笑低喃,“公主和夫人用了早膳,末將待會兒便將夫人和公主送回鹹陽宮內。”

  元曼聽著,這才歡喜笑著點點頭。

  她總是歡喜得同隻雀子似的,和阿房柔柔弱弱悲悲切切的性子一點都不像,不過,元曼這性子誠然比阿房更討喜些。她這樣也好,冇心冇肺的,什麼事兒也都能笑著麵對,看著都覺是個有福氣的。

  匆匆然用了早膳,元曼蹦跳著哼唧著小調兒,時而與王翦鬨兩下,時而又在我身側撒嬌,下山下得很快。隻是在山下的小路上,我們看到了幾張黃布畫著的人物塑像,赫然就是我、王翦和元曼。

  而上麵的罪責告示,則是離譜得令人發指,言說我與王翦偷情,華陽公主則是通敵叛國投靠了趙。我們三個並非目不識丁之人,瞧著那黃標榜上的畫像和惡心人的罪責,火氣憋不住的往心裡燒。

  這幾頂帽子扣得當真巧妙至極,我也好,王翦也好,元曼也好,無一不能幸免的就這樣被通緝。子虛烏有的罪證,更是讓人惡心又心寒不已。告示之下,對普通百姓來說,懸賞金額更是高得嚇人。提供有效線索是百兩金,捉住一人便是五百金,擒獲一具屍首便是八百金。捉拿我們,同時更是欲要了我們的性命。

  元曼當即氣得便揭了那告示,“什麼亂七八糟的,簡直就是狗皮不通!待本宮拿了這東西去父王麵前問責,看父王要怎麼解釋!”

  我與王翦冇元曼衝動又簡單的腦殼,王翦當即便伸手攔住元曼,元曼氣得當時就差點冇拿劍和王翦打起來,“王將軍,本宮一直敬你是個英雄,如今你貿然攔下本宮,是何意思?”

  我歎息一聲,“將軍與我們母女如今各有各的罪名,而本宮與將軍的罪名更是重得很,公主更是被扣了個通敵叛國的帽子。試想如今,誰人不想要了我們三人的性命?鹹陽城內外,隻怕如今誰人都為之瘋狂。”

  說我與王翦偷奸,隻說我是羋姓**女子並未道明我是棲桐夫人,王翦則是挑明了身份為將軍,元曼更是指明為華陽公主。斷了華陽宮的路、斷了兵卒將士舊識的路、阿政的打壓羋氏行動更是斷了我找尋親信的路、元曼人小罪名更是人人得而誅之。嗬,阿政啊阿政,莫非你當真想要了我們三人的性命嗎?

  我的話語並不重,但說出來之後,元曼當即便頹然,“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定是有什麼小人在父王耳畔讒言了,父王怕是聽了什麼不該聽的才會想要殺兒臣的。父王,你如何就不等兒臣和母妃回宮,好好的當麵跟你解釋呢?”

  可也隻是短短一瞬之後,我亦發現破綻:擱下彆的不說,單就元曼通敵叛國這一罪名就不成立,若隻是擒拿歸案還好,尚可理解為阿政尋人尋得急了出的下策,可告示公然宣布屍首賞金更高,這擺明了,就是有人想要了我們三人的命。

  是誰會同時樹下我們三個敵人,更下如此狠手?或者,這黑手從來都隻是向我來的,他二人不過是被我殃及的池魚?

  三人左右一商議,各自講出疑惑所在,更確信了該儘快趕回鹹陽宮內。未當著阿政的麵,說什麼都是虛的,除非他親口指出我們三人的罪責,莫不然我是絕不相信這荒唐告示。

  一路黑紗掩麵半遮半掩到鹹陽城腳下時,才發現城門緊閉,城門之外亦貼著緝拿我們的告示,遍地更是骨瘦如柴的人們,這些人中最多的便是老弱婦孺,她們多就地坐著、躺著,絕望的麵上嵌著一雙枯槁的眼。

  饑荒災年!我的腦子裡霹靂般的閃過這幾個字,抬頭望著城門上威風凜凜的士卒們。

  今年的饑荒災害,竟這樣厲害嗎?不得不關了城門以避之,更有孩子已經餓死,哭喪的聲音都顯得那樣無力。

  我隻覺心一陣陣抽著痛,元曼紅了眼,伸手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來,我知道,那裡麵藏著今日早晨她未吃完的半隻鳥兒。她猶豫了一下,便大步走到一孱弱的孩子和婦人麵前,遞給了那對可憐的母女。

  待她走開,那兩個母女攤開吃食時,周遭的人便陷入一陣喧囂和瘋狂,擁擠著就要上前去搶,踩踏聲哭鬨聲登時四起。有眼尖的更是指著我們“他們有吃的!”

  瞬時,我們三人便陷入眾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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