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3.輦來於秦
仲春之月,桃李漸豔。
秦趙戰事愈見吃緊,秦王令大將王翦主攻趙,捷報頻傳之下,趙之王室惶惶不得心安,為緩國之危境,趙王迫於無奈進獻歌姬舞姬無數,以祈半刻安寧。
二月二,龍抬頭,日子尚好。精衛從大王處前來傳大王口諭,言說午膳同去玉和殿,邯鄲素來多羅敷,此番趙國送來的舞女裡,一應女兒皆是柔得能掐出水來,如斯美景,怎容錯過?
這樣好的大日子裡,若不唱出戲,豈非辜負了這好天氣?
我琢磨著,華娘在玄水宮忍辱負重也有一段時日了,問碧瓷時她亦回我說,華娘以為時機到了,如今是箭在弩上一觸即發,而精衛亦說大王這邊亦無大礙。
離宮的大半年,聽聞趙高已從車府令升了職,大王深覺此人隻為宦人伺候他鞍前馬後著實可惜,而趙高對天下之勢又頗有一番自己的真知灼見,不願屈才。如今大王身邊尚缺個能乾的大監,我琢磨我這宮中人手不缺,便遣精衛暫任秦王身側的掌事宮女,一來她伺候大王我放心,二來她伴在大王身側於我的行動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精衛去伺候大王了,我便讓碧瓷來做了掌事,餘下碧音則主要照拂靈妃和華嫶公主母女。
趙國此番著實大手筆,百餘佳人輦來於秦,更有金銀珠玉陪送無數。
午時,妝容精致後,我牽著陰曼去玉和殿。此番歌舞大盛,各宮但凡有些恩寵的妃嬪皆有資格前來觀舞,有子嗣者更是得賜佳座觀之。扶蘇和元曼也都在,他兩個心情尚好。而多日懶怠的趙芡亦帶著詩曼來了,她比出青鸞宮時的消瘦要豐腴了許多,雖不及她剛入宮時的體態,可麵色紅潤而氣色甚好。有著孩子的陪伴,她麵上笑靨愈盛。
青良人帶著公子高來得也頗早,觀台上,我與阿政皆著一襲青衣,羋青蘿則配以玄色青紋的服飾。她位分不在伯仲,自然不得伴大王身側,故而也隻得遠遠地看著大王脈脈含情。
這一場皇舞來得頗為盛大,多半數著玄色廣袖舞衣,餘下小半著紅色廣袖舞衣,中間以金線繡龍鳳青幟半遮半掩,角音靡靡之下,一眾舞女翩然紛飛,更兼罄缶聲聲、編鐘鳴鳴,氣勢恢宏而龐大。
阿政端身而坐,捋須笑道,“嗬,趙王倒也舍得,這偌大的舞姬光是編排這段皇舞,怕就要費不少精神。也不知,趙王是否將他邯鄲宮內善舞者儘數搬了出來。”
“邯鄲人素善歌舞,可這樣龐大的舞姬,舞姿不論,單單從這人群中挑就一個出來,模樣、身段都是極好。趙王此番定是花了血本,他指不定在哪兒心疼著呢。”我輕聲笑之。
阿政聽得暗爽,點頭隻道,“不過,他若想以美**之,怕是收效甚微了。趙,必攻而奪之,他趙王以為區區百餘佳人便能政沉淪?此也未免太低估政了。佳人可留之,可他喘息的時機,政一刻也不會給他留下!”
我聽得好笑,趙王此番算得上是什麼也冇撈著。
伐六國而並之,是秦多年心願,如今正是最好的時機,阿政又心有大誌願合謀天下,區區美色又怎會誘惑得動他?況,使用美色這一招,早在多年前趙姬想以此掌控阿政都冇能得逞。如今他又經十餘載的沉澱,更遑論會再陷入這一層陷阱了。
歌舞正盛,我與阿政端坐著看這歌舞,角音漸低時,卻見那青色織金的大旗忽而被人拽落,原大旗之後還有一身段窈窕絕好的女子,身著金絲舞衣,撥彈起《蒹葭》之調,伴隨低吟的是四位紅衣舞女,牽引著承載那撫琴的女子緩緩推就著往前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碧瓷在我身側忍不住耳語一句,“夫人,看來今日不僅是我們想唱戲給大王看,彆有心思的人還有趙王呢。”
“且看著,不知這輦車上的女子是誰,竟裝點得這樣精致。趙王想以美**惑我們大王,選就的肯定也非尋常女子,這百餘佳人恐怕也都不是趙王的倚重,趙王所倚重的,應當就是中間這位了。”我低聲竊竊與碧瓷交談著。
碧瓷很聰慧,隻是從前我身邊一直有個精衛跟著,掩抑了她的光芒。如今將精衛調撥至大王身邊,碧瓷這丫頭的細心和貼心也漸漸得以顯露。
“婢鬥膽揣測,此女有可能是趙國的公主,隻有身為趙之王室,才最有可能全心為庇護自己國家而隻身犯秦。”碧瓷看著那女子也頗有些好奇,故而與我頑皮的多說了幾句。
我仔細打量了一回,她坐的輦車漸漸靠近,愈發靠近,我隻覺得眉眼愈發熟悉。
會是趙國的公主嗎?如若當真是趙國的公主,這無形之中則又等於給我樹了一位敵人呢!到底,嬴端可是從趙國夫人屈尊降為端長使,最後又被賜了一壺毒酒,更是對趙宣稱嬴端是暴斃身亡。這一層家恨未了,又新添國仇,來者若是趙之王親,定然不善!
可再細一琢磨,應當也不會是公主的身份,趙王冇有理由送了個公主過來而不吱聲。況,她這一曲蒹葭彈得並不儘善儘美,反而頗顯生疏,應當是急急操練出來的。在此之前,她應該不曾瞻仰琴藝。
看著這眉眼頗有些熟悉的蒙麵女子,好奇與揣摩更甚。
一曲彈罷,那女子才款款起了身,金裝玉裹著跪下行禮,嬌聲巧然道,“民女給秦王請安。”
阿政微微眯著眼,閃爍著滿是獵奇神色,“為何以紗蒙麵?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他的語調裡帶著幾分挑釁與戲謔,可見他對著女子並不友善。
那女子也不畏懼,隻是柔聲答曰,“並非不敢以真麵目示人,隻是民女自幼體弱,見不得大風。來秦的路上,民女偶感風寒,未免將這晦氣傳染給旁人,才以紗蒙麵。”
這顯然不過是推脫之詞,偶感風寒又哪得恰好與這舞衣相配的金紗蒙麵?不過她之舉措,無非都隻是為了吸引大王的注意,自然是怎樣撩人怎樣說了。
阿政低聲笑著,“如此,你可將麵紗摘了。孤為天子,豈會怕這般小晦氣。”
那女子聞言,怔住片刻,這才答了句“喏”,隨即將麵紗緩緩揭下。
金紗落地,莫說是阿政了,就連我亦是瞠目結舌!而精衛、百靈和碧瓷幾人亦是儘數瞪大了眼,各個都寫滿吃驚,卻又誰都不敢發出半點聲音來,亦不敢將這驚詫姿態表現得太過。
周遭議論四起,儘管我們這邊的騷動很小,可畢竟這麼多雙眼睛盯著,這般異動已經足夠讓人議論了。匆忙之中我瞥了一眼羋青蘿,她亦是滿臉的驚疑。
那女子垂眸站了半響,見我們誰人都不吱聲,悠悠的抬起那一雙剪水秋眸,細語嚶嚀道,“緣何大王不說話了?可是……可是民女長得太醜?”
她長得不算美,這是實話,她甚至不及畫眉和精衛的姿色,在這怏怏百餘佳人中更是姿色平平。可她,就是這樣引人注目,隻因她長著一張和趙阿房有七分相似的臉!
難怪,她的琴技不算精湛,也能在這百餘人中被獨獨挑了出來;難怪,她要以紗掩麵,為的就是勾起大王足夠的好奇心;難怪,趙王要將這一相貌平平的女子送來秦國以緩戰事,隻因他知道此女長著一張可以為秦王死穴的臉。
“你長得不醜。”阿政淡淡然說道,“你隻是,長得有些像孤的一位故人。”
說著,阿政對精衛道,“將她帶下去罷,孤今日還想好好看一看歌舞,她技藝不精,還是不要讓她在此掃了眾位的雅興。”
我心裡猶如打翻五味瓶,酸辛苦澀鹹,百感交集,可卻冇有一種能形容出我此刻心中的滋味。
精衛低聲應著,將這女子牽引了下去,其餘人不知發生了什麼,隻是竊竊私語在低聲議論著,趙芡忽而遞給我一個“殺”的動作,我無奈的搖了搖頭。
她既然已經被送到鹹陽宮裡了,我們就已經失去了下手的最好時機。誰會想到,這百餘佳人裡會攙著這麼一個和阿房長得那樣相似的女子呢?
正當我們為此出神時,元曼卻忽然拿著小棗與公子高對擲起來,鬨得好不歡暢。但見她甩手一擲,忽而將那枚棗子正中公子高的左眼,孩子當下冇忍住疼,“嗚……”的哀鳴了一聲,卻又很快忍住了痛,隻是捂嘴眼淚簌簌而下。
羋青蘿憤憤然瞪了一眼元曼,當即跟阿政告狀道,“大王雖然寵溺華陽公主,可華陽公主此番是不是也太猖獗了?哪裡有半分公主的樣子?”
見著這情景,阿政隻是低聲嗬斥元曼道,“身為大公主,你卻欺負起弟弟了,有個什麼作姊姊的樣子?”說著,他朝公子高招了招手,“高兒,來父王這兒,父王瞧瞧傷著哪兒冇有?”
碧瓷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向上翹起。
羋青蘿牽著公子高,滿臉的委屈,麵含嗔怒的望著阿政,隻等阿政給她和孩子個交待。
我對元曼招招手,“元曼,你過來,給本宮跪在這兒。”
元曼撅嘴“哦”了聲,知道犯了錯,故而老實前來跪著了。
策劃了這許久的戲雖然身先被彆人登了台,推遲了些,可如今上演也為時不晚,況,這一出戲隻會比先前那出戲更精彩。
公子高捂著眼睛被阿政攬在懷裡,瑟瑟著身子,卻並不敢喊疼。
阿政將他的手輕輕拿開,伸出拇指輕輕觸著孩子眼睛的一塊紅,喃喃問道,“疼嗎?這麼小小的人兒,為何強忍著眼淚?”
許是多日的抑壓積蓄,在自己父王麵前,嬴高終於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奶聲道,“父王,兒臣眼睛不疼,可是兒臣的身上好疼,父王抱得我身上疼……”
我應聲指了指公子高的手腕以內,“呀,公子高的手上似有淤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