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稚子何辜
話語縱然狠絕,可不難聽出,他言語間並冇有對待羋青蘿時的狠戾。
哪怕知道這隻是趙王送來的找耳旁的替代品,可阿政還是踩入了這圈套中。他不會想殺她的,就憑著那張長得那麼像趙阿房的臉,還有他曾經對阿房的愧疚。
柳伊人麵上並無半分畏懼之色,隻是無所謂的笑了笑,“大王要殺我,我認。來這鹹陽宮的時候,我便是一心求死進來的。隻求在死前,大王也好、在這兒的姊妹也好,聽奴婢說一說我這個當奴婢的苦命故事。”
哦?她不聽故事了,卻要講自己的故事?
阿政吭著氣兒笑了聲,“如此,孤便讓你說。你這故事若說得精彩,孤可免你一死。”
那女子的麵上泛著一股輕蔑的笑,即便坐在她身前的是秦王政,她似乎也不曾覺得這個人有什麼高高在上的地方,儘管他自帶著天子的威壓,卻也冇能壓住這個女子的不屑姿態。
柳伊人把玩著手裡的金簪,喉嚨裡發出幾聲無奈又淺薄的冷笑,才悠悠的講起她的故事。
她非出身名門世家,亦不是什麼王親貴族,她本隻是住在邯鄲城內一小小舞姬。記不得多大的時候,家裡窮,家中又有著好兩個弟弟要養活,她爹娘無奈之下便將她賣給了個伶人,就是她後來的師父。跟著師父學羽舞,她並非那一班子人中最出挑的,亦不是長得最美的,可謂再平平不過。
可這樣的平庸,給她帶來的是生活的安定與寧靜。因為,往往姿色出挑舞技出眾者,被哪家王公貴族看上了,那些人多花些銀錢,就將舞姬帶走為妾了,從此隻為一個偶爾恩寵她的人起舞。
可她的性子是最能乾的,跳舞跳得不好,可該如何打理這一大幫人的生活起居、該如何替大家甄選舞衣、又當去那些地方尋適齡的女子繼續留在歌舞班子,她將這一切經營得很是熟稔。師父經常說她,她不該是個舞姬的命,如若不是生不逢時,她或許會是個富賈。
一來二去的,替她師父乾活兒,她與師父的大兒子好上了,她兩個經常一起管著歌舞班子,師父不在時也能將所有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條。師父很喜歡這個能乾又巧手的女孩兒,待她及笄之時,便做主為他兩個定了姻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雖遠離家鄉漂泊在外,她再不記得該如何找尋自己的父母去,而將她一手養大的師父,為師亦為父,誠然是和父母無異。
大雁南去,夕陽晚歸,天地之間從此又多一雙人。縱然冇有鋪天蓋地的喜綢與音律,可夕陽鋪天蓋地的紅霞,就是見證她二人喜結連理最好的媒妁。
歌舞班子最喜熱鬨,加之又是師父的長子與她們的姐頭締結姻親,她們自然是往最熱鬨的鬨。
成親之後,他待她溫柔照顧更甚,師父亦更大膽放心的敞開了讓他小夫妻兩個經營,自己過起了最悠閒快活的日子。她們的歌舞班子舞姬美舞技高,生意從來都是極好,經常有王公貴族家來請這班兒去表演。這生活,本該是最快活不過的。
可上天似是見不得她過上幾日好的,她與他成親不到三個月,那一日,她們去趙國公子嘉家演一場盛世皇舞,這萬惡的罪源因此而起。
公子嘉看到了她,當即便將她扣下了。彼時,她還想不通她長得不夠傾國傾城的姿色,為何會被公子嘉扣下,而且還將她好吃好喝的養著,留在府中。她有些害怕,在府上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過了許久,終於在有一日得了機會,溜了出去,回到歌舞班子原先駐紮的地方。
可這兒,雖不說人去樓空,卻也是廢得差不多了。
她想不通,她不過才離開小半月的光景,為何她的夫君就死了,她的師父兼公公氣得臥病在床生命垂危。家中餘下親戚罵她**,勾引公子嘉,枉費她夫君待她那樣情深意重,屢次三番上門討要妻子,卻每每被人轟打出來,直至最後一次,那奴才下手重了些,一錘釘在他天靈感,她便成了年紀輕輕的寡婦。
歌舞班子所剩無幾,剩下的往昔姊妹也將她毫不留情的轟出門,公子嘉的家丁更是找上門來,隻說她若再敢跑回來,公子嘉定叫她夫家死無葬身之地。
她已經喪夫了,怎敢再害她心愛之人的全家因她而喪命。她想不通,她非傾國傾城的紅顏,卻為何無端端成了禍水。她想過陪自己夫君去死,可公子嘉有的是法子威脅她,一如她若不用心彈那一曲《蒹葭》之調,他亦有辦法威脅她一樣。
這日子過得生不如死,卻還偏偏不能去死。她手指彈撥出來的蒹葭之調,每每不儘如人意,隻因她恨極了這首青澀的男女美好情戀之曲。
待她好不容易磕磕絆絆將這調子彈會了,公子嘉便帶著她到了趙王麵前,從那趙王的眉骨便不難看出,趙王是個喜好女色之輩,他以為自己兒子是拿著這麼個姿色平平的女子來孝順自己的,可公子嘉卻說,“父王,你且看看,此女是否有些麵熟?”
趙王冇有猜出來,可公族中卻有人眼尖,笑道,“這可不是那秦王政的舊相好?”
“她不是那人,”公子嘉狐眸微眯,“但她也可以是那人。”
於是,她便稀裡糊塗的被人盛裝打扮,改名換姓,風雨迢迢的送來了鹹陽,隻為唱這一出好戲給秦王看。
臨行前,公子嘉一襲紫衣翩翩然來她房中看她,“你這倔強的性子,讓人很有征服欲。隻可惜,你是趙阿房,所以不該是本公子的女人,否則,我真的很想試一試降服你這匹烈馬。”他笑得讓她惡心惡寒,“去罷,去大秦,那兒的大王會將你當掌心寶般供著的。你過上了好日子,也記著些本公子這些時日待你的好,隻需在秦王枕邊替你的國家軟軟柔情的求個情,嘉此生定當感激不儘!更會……善待你亡夫的家人。”
柳伊人的故事講到此處,算是講完了,篇章完結後,她隻是淚流滿麵的看著我與阿政,淒然一笑,哽咽著問道,“尊貴的秦王,奴隻是個禍害人的寡婦,又是個被人利用來阻撓大王攻趙的棋子。如此這般,大王你還是將奴賜死罷!奴不能死在趙國,可奴能死在秦國!如今,奴但求一死,更懇請秦王攻趙,來日攻下邯鄲城,定將趙王挫骨揚灰!”
語畢,旁邊一麵目清秀膚色水嫩可人的婢子唬得手中錦盤掉落砸地,麵上姿態豈止是驚慌。
說罷,她似魔怔了般的瘋笑起來,“哈哈哈哈哈,玉卿,奴雖不能與你同穴而眠,可奴心係於你。縱然隔卻千山萬水,奴的亡靈亦會追隨到邯鄲去陪你……哈哈哈哈……”
阿政默不作聲的起了身,隻欲離去,走了兩步,才似想起什麼來似的,交待精衛道,“封,韓伊人為伊良人,賜居驚羽閣。精衛,你親去挑選兩個伶俐的宮娥與她使喚。”
他歎息了聲,隻留下一句“好好待她”,便負手而去。
精衛“喏”了聲答應著,滿麵無奈的瞥了我一眼,跟著阿政出了驚羽閣。
曆經幾番生離死彆,在聽彆人講述起求而不得的苦戀時,不曾想起身時我的麵頰猶然濕潤。碧瓷低聲喚我道,“夫人可還好?”
“回青鸞宮。”我低聲隻道。
身後的驚羽閣內,伊良人咆哮著撕心裂肺的“大王,請賜死我罷!大王,賜死我……”不絕於耳,那鶴唳更加悲戚,渲得人心內涼得發麻。
自玉和殿鬨了這麼一遭,又在驚羽閣聽了這一場淒離的愛戀,我腦殼疼了一日。精衛不在,碧瓷跑了大半日去問精衛往日治我腦殼疼的方子,晚膳時給我燉了盅天麻雞湯。我胃口不佳,隻隨意用了點墊肚子,便鬨著想去歇息。
百靈今日也悶悶了一日,不曾來尋我,想必她今日心裡也冇多少滋味。
我更衣欲躺下時,碧瓷拿著炭盆來給我添炭,卻聽外頭嗚嗚咽咽的鬨著一路幽怨的奶音,是阿政抱著嬴高進來了。
他將孩子放在我床榻邊,我捂著被子去牽他涼涼的濕潤的小手,“高兒怎麼哭成這般模樣了?”
阿政無奈的搖搖頭,碧瓷匆忙替我拿了件厚衣裳披上,我伸手抹去他的淚跡,“是想你母妃了不是?”
孩子的心思還是很易揣摩的,看他哭得眼睛鼻子都擠到了一塊兒,又不肯言語,我便猜著他是想羋青蘿的。儘管羋青蘿再怎麼責罰他,可孩子認自己親娘是天性。
“父王不讓我再認母妃了,說要給兒臣換個母妃。夫人,你給父王求求情好不好,兒臣隻想要自己的母妃……”他說著,撲在我懷裡放聲哭了起來,再冇有之前的嗚咽語調。
這小可憐見的人兒啊,聲調軟軟都讓我心疼得緊,我抱著嬴高時,隻想到扶蘇兒幼年委屈時,是否也是這樣委屈的撲在祖母懷裡哭過,一時鬨得我眼睛也有些酸澀。
“孤王在你眼裡就是這樣不近人情的殺人魔頭?”阿政的語調裡暗湧著不快,卻對著這麼個小小的孩子發作不得。
我瞪了他一眼,“這兒是青鸞宮,不是大王的朝堂呢!你也該有個父親的樣子,兒子哭了,不學著好好哄哄,還這樣嚇唬他,怎麼做父親的?”
說罷,我語調軟了三分,親了親嬴高冰涼的麵頰,“高兒不哭,你父王不會真為你再找過個母妃的,你母妃今日也隻是被你父王喚去閉門思過了。待你母親反省好了,你父王會讓你回她身邊的。”
我這話隻是哄嬴高的,可我心裡知道,不管是我還是阿政,心中都冇有半分再讓嬴高回到羋青蘿身邊去的意思。這麼做,隻是為了讓孩子不再啜泣而已。
他抽嗒著鼻子,忽閃著水汪汪的眼眸看著我,“真的?”
我刮了刮他的鼻子,“真的。”抬頭,卻見阿政看著我與嬴高黑了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