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粉身碎骨
人,乃萬物之靈。
一語雙關、指桑罵槐這樣的事兒,隻要不是個蠢笨的,都會聽得明白。況,羋青蘿素來工於心計,又怎會不明白我是想對她下手呢?
挽手輕輕蹭了蹭鼻梁,這玄水宮裡,似乎因沾著個“水”字,便連炭火熏著,也蒸騰不出多少熱氣出來。窩在這玄水宮半刻,我都覺得意涼涼。
“好一個鷸蚌相爭。”我輕笑著,“可青良人,你莫忘了,現如今你手裡可還有半分能將我拿捏住的把柄呢?你算計本宮與王將軍,可你冇想到的是,大王明鑒,不信這一套罷?”
她似隻鬥得正盛的鬥雞,縱然知道敵人強大,也不願輕易落下彩羽。因為,一旦她認了輸,那她這輩子便再無鬥獵的可能。
羋青蘿急劇的喘息著,強行使自己鎮定下來,“棲桐姊姊,你莫要欺人太甚!婢素來蝸居深宮,哪裡有半點機會去害棲桐姊姊與王將軍?”她說著,勾起一抹輕蔑的笑,“妹妹是聽說過宮妃羋氏與王將軍有染,怎麼,莫非這宮妃指的不是許給王將軍為妾的羋碧落,而是真如世人所謬傳的,這宮妃其實指的是姊姊嗎?”
反咬人一口,這倒是她最擅長的。
不過,此刻這玄水宮裡並無外人,隻有羋青蘿的貼身婢子,還有我和百靈幾個。這番對峙,我倒覺得冇有再各自冷嘲暗諷下去的必要了。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青良人,本宮不想再與你繞來繞去的了,冇多少意思。”我淡淡說道,“本宮回鹹陽宮時,你當時便譏誚過,言說本宮管不住宮中媵女,可你冇想到的是,大王竟與你想到一處去了,這本不存在的你借以嘲諷我的頑笑話,最終卻一語成讖。”
她冷冷笑著,並不答我,閉緊了眼眸,看不清到底是輕蔑姿態,還是無奈。
“你低估了本宮的自持,更低估了王將軍的為人。這都不打緊,最關鍵的是,你低估了大王對本宮的情深……”我說著,睨了她一眼,她飲恨的模樣,當真叫人看得好不痛快!
“早知本宮得了這一絲生機都能重返鹹陽宮,還能讓大王不計前嫌,羋青蘿啊羋青蘿,你該是很恨的罷?恨為何當初下手不再直接下,偽造的那詔令上,就該直接寫棲桐夫人羋青凰。這一道詔令下去,本宮可就真是必死無疑了呢,何必像如今這樣麻煩,你再想對本宮動手,都尋不著機會……”我說著,冷笑更甚。
百靈倒是聽得怔怔的,她雖然在我麵前爽快,亦能逞口舌之快,可當真讓她與羋青蘿麵對麵掐架,她定然是掐不贏羋青蘿的。
我很明白,經曆過一段慘無人道的幼年後再成長起來的孩子,要麼就是一蹶不振,要麼,則擁有非常人所能的耐力與城府。羋青蘿如是,我如是,阿政亦如是。
她被我氣得有些哽咽,“姊姊以為我真的不想殺了你嗎?可那時的大王待你是多麼情深,若當真直書棲桐夫人羋青凰,怕是現如今我早就屍骨無存了。大王容忍的底線,你我都很清楚!”她恨恨的,一字一頓道,“我給你留下一線生機,又何嘗不是給我自己留下一線生機?更是給了大王一個看清你的機會。我想,大王亦會很想知道,你對他究竟是不是十成十的忠心,才會放任此舉!”
語畢,旁邊的百靈和碧司幾個早已是唬得窸窸窣窣的言說起來。
隻是她們幾個再怎麼嘴碎,這話到底是傳不到阿政耳邊去的。除非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阿政是不會那樣輕易的相信片麵之詞。這一點,我揣摩得清楚,羋青蘿亦揣摩得清楚!
她乾乾的苦笑兩聲,“此番,是我輕敵了!”
“一次輕敵,本宮便再不會給你博回的機會了。”我麵無表情的看著羋青蘿,“如你想要我死一樣,我亦恨不得你死!帝辛所發明的那些酷刑,本宮恨不得一一加諸在你身上,看你怎樣死得最痛苦,才足以叫本宮解恨!足以叫被你害死的孩子解恨!”
羋青蘿也冷靜得差不多了,那雙黝黑清亮的丹鳳眼此刻隻有沉著,看著我的目光亦變得十分陰冷。
“我還喚你一聲姊姊,棲桐姊姊!這局棋,不是一招兩招的勝負就能定全局的,你以為你從我身邊帶走了高兒,你就真的贏了嗎?”她巧笑著質問道。
我微微打了個嗬欠,“帶走高兒,隻是本宮的第一步棋而已。青良人,你莫要太自負了!就你的那些小伎倆,玩來玩去不過那兩招,當真以為我不知道嗎?”我緩緩轉了身,這玄水宮,再待著確實冇多少意思了,“你身邊的親信也好、摯愛也罷、最珍視的、最在乎的,本宮都會一一將其從你身邊奪走,一樣不留!至於公子高,隻是這其中的一小環而已,更隻是個開頭。”
走至門口,我忽而回眸,似是有些惋惜的說道,“啊,下一個拿誰開刀呢?不如,就拿杜鵑罷?這丫頭縱然是祖母留給我的媵女,可她對本宮的背叛,也不是第一次了。留著她,總歸是個禍患,倒不如趁現在除了乾淨,下葬的時候,本宮會給她留個忠義的名聲的!”
猖狂大笑,拂袖離去,空留羋青蘿惶惶然在這玄水宮中不知所措。
此舉隻為嚇她,將她唬得陣腳亂了最好。若不能唬得她自亂陣腳,那麼,接下來我的動作,必然要一擊即中,命中她的死穴!
打蛇打七寸,對付羋青蘿,就要以打蛇的法子來!她之狠毒,何亞於毒蛇?若然不夠快準狠,誰曉得她會何時再反過頭來,給你致命一咬?
回了青鸞宮,與精衛暗中接過頭之後,不由分說的便讓元曼過來找了杜鵑的茬兒,杜鵑是個穩不住氣性的,哪裡會容得元曼無理取鬨直接撒野,當下兩個人便拌起嘴來。元曼心知刺激不夠,上前便與其廝打,完事之後直將傷口再自行摳開了些,疼得呲牙咧嘴的拽著杜鵑來我麵前告狀。
既然是無理取鬨,我便陪著元曼無理取鬨到底。甚至不聽杜鵑的半分解釋,隻聽了元曼的告狀,便喚人將她杖責二十!
杜鵑當時那個委屈勁兒,卻又倔得嗷嗷的喊著疼嚷著冤也不肯認半個字的錯兒。為將此事壓下來不讓阿政知曉,我又讓元曼自行去她父王麵前認個錯撒個嬌。
在這些子女中,阿政向來是最疼惜元曼的,如今元曼和個良人廝打成這般模樣,孩子又這樣乖巧的來認了錯,他自然不會多問什麼。他專注於朝政,對於後宮諸事,若無大事,便隻是一句“且憑你母妃處置去”,如此便將元曼打發了回來。
這廂,杜鵑是想鬨都鬨不到大王麵前去的,傷病在身的消息,想來很快也能傳到玄水宮去。
杜鵑心裡委屈啊,可這委屈,又同誰人去說呢?無人可訴、憤懣滿滿,還被人冤枉著打得遍體鱗傷,著實可憐得緊。
可令人不曾想到的是,次日晨起時,我才梳妝罷欲去玉和殿,玉和殿那邊便鬨得風風火火的,小監過來傳話時身子都唬得陣陣發抖,“昨夜,有名女子於玉和殿墜亡!宮娥辨認,那女子似是……”
我順著發髻,不耐道,“似是什麼,你大可直說。”
那奴才咽了咽唾沫,“回棲桐夫人的話,那女子似是青鸞宮中的杜良人……”說著,他唬得又連連磕了兩三個響頭,“還望棲桐夫人恕罪,奴才們也不確認是否杜良人,隻因那女子墜落時是麵先著地,將臉摔得可怖極了根本無從分辨麵容,摔得粉身碎骨的更是形容恐怖!不過,那衣著和身段,都和杜良人似極了!加之女醫來驗過,逝者腚上有棍棒傷,奴才們才鬥膽揣測是否為杜良人的。”
我倒吸一口涼氣,喝令道,“碧瓷,速速去看看,杜良人是否還在自己寢宮裡睡著?若是不在,再派人往宮中四處找找,莫是已經在去玉和殿的路上了冇叫我們遇著!”
碧瓷慌張“喏”了聲,哪裡敢耽擱,邁著細碎的步子匆匆就去外頭喚宮娥們一同去尋杜鵑了。
可,青鸞宮上下尋了個遍,都未能找著杜鵑。
百靈急慌慌的便去玉和殿了,我在等了兩刻鐘無果後,也匆匆趕往玉和殿去。
玉和殿裡哭作一團,還有不明始末者,則是頗為晦氣的遠遠站著。
羋青蘿也在,微微垂著眸子也站得遠遠的,不知在想些什麼。可瞥見我來的那一刹,她的眼中分明是帶著殺意的!
百靈就跪坐在那蓋著草席的不遠處,嗚咽著傷心至極的慟哭著,一口一聲“杜鵑妹妹”的喚著,語調裡滿是淒涼與悲切。
小小一方草席,蓋住的是那再難看清麵容的屍首,蓋不住的,是溢散在四周的早已乾涸的血跡,還有彌漫在這玉和殿門口的血腥味兒。
我上前,欲掀開草席辨認一番是否為杜鵑,跟在旁邊的小監隻道,“夫人,使不得!那東西,惡心晦氣得緊!”
我的腳步滯了滯,隻道,“無妨。”
揭開那草席,濃烈嗆鼻的血腥味和逝者的慘狀撲麵而來,裹雜著周遭一陣厭惡的喧囂,我才以帕捂麵,緩緩蓋住草席,空歎一聲,悠悠然難過道,“唉……杜鵑啊杜鵑,不過委屈罷了,何至讓你如此想不開,行此下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