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005.夜遊

2026-04-22 作者: 伊晞

  猶記那是秦王政三年,我因頑劣混在呂不韋的門客中聽人授課,出來時,因隻身一人,遇著賊人想要勒索錢財,因此結緣慶卿。

  細細訴說著這一段過往的小事,精衛和畫眉幾個都聽得心驚膽戰。當年,我未將這一遭變故說與她們聽,隻因怕她們幾個擔心。如今想起這一遭來,隻當個故事同她們講了。

  此人是個桀驁不羈的性子,遊曆各國多年,自稱荊軻,也喚自己作慶卿,衛國朝歌人士,生性放蕩,想做的事兒才願意做,不想做的事兒,當初我委身求他也不願被絆住腳,倒是和錢桀的性情有三分相似的。當年我欲收留他在鹹陽,也未表明我的身份。況,那麼多年前的匆匆一晤,如今隻怕他也不記得多少了。

  精衛將當年那枚比翼鳥的荷包取了來,上麵乾涸的血跡早已凝結成了褐黑色。我捂著這隻斑駁的荷包,不禁又想起祖母:少女的心思,展露在這荷包上,被祖母發現了,這才輕描淡寫的點醒那是秦王政三年,促就了我與阿政的大婚。一晃,已經十七年……

  將一應事情捋順了之後,我才稍稍放下些心來,精衛還是要照顧阿政的,故而畫眉便快馬先趕去華陽宮了,我換上一襲男子的妝束,待人清醒些之後,攜著個小監和碧瓷複又出了鹹陽宮。

  華陽宮裡,晚宴備得十分周全,元曼嘀咕著不知我要作甚,卻也想好奇的湊在我身側,會一會這斬殺了樊於期的慶卿。可今日之事,慶卿帶著一行人,行動肯定也不為他一人所能周旋。萬一,他身後還有後手,我此番將這行動泄出去,怕他們的人又會有變故。不若還是將計就計,能說服慶卿一人,才足矣。他既為領頭,多少,在這一行人中地位還是不一般的。

  至約定好的時辰,畫眉才帶著武夫打扮的慶卿進了華陽宮,元曼被我支開了,繃著一張極不情願的臉。

  進來時,慶卿本欲端正參拜,我卻急忙起身,扶住他的手,目光灼灼而歡喜道,“荊軻大哥,十七年不見,大哥愈顯驍勇。”

  他有些疑惑的望著我,似是不大記得了的模樣,“小兄弟,是慶卿故人?”說著,又彆過頭去問畫眉道,“這位姑娘,不是說今日華陽公主備宴邀慶卿小酌一杯?眼下,又是怎麼回事?”

  我輕聲笑道,“從一開始,就不是華陽公主相邀,而是我借了華陽公主的名義相邀的。今日在鹹陽宮前殿見著大哥,想起十七年前曾有一麵之緣,故而想與大哥敘敘舊。隻因……明日大哥上了鹹陽宮正殿,咱們二人就再無敘舊的機會了……”

  “十七年前?”他咂摸著須髯,忽而睜大了眼,“你是……那個,那個,那個……”

  他說話都有些結巴了,我知道他是記起來了陳年往事,故而隻點點頭,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畫眉帶著伺候在左右的宮娥退下。

  相邀入席,為他斟上一滿樽酒,暢飲三杯之後,才把酒言歡說笑起來。

  “此地為華陽宮,那領路的丫頭說,這兒是華陽公主的居所。當年,姑娘你也是一襲男兒裝扮,慶卿喝高了,眼拙未能認出您是女兒身,險些毀了姑娘清白。如今,故人依舊是男兒裝扮,容顏依舊如十七年前般的尚好,可慶卿,卻是幾番飽經滄桑了……”他感慨著,自又飲下一杯。

  這氣氛有些微妙,二人明知今日不為敘舊,可誰,都冇準備先打破這一僵局。

  “說起來,慶卿還不知姑娘的名諱呢,可否得知姑娘芳名?”荊軻問著,又指了指我的脖頸,“當年的誤傷,可有給姑娘留下印痕?”

  我笑了笑,“大哥既然問了,豈有不告知的道理。我本家為羋姓,名嘛,青凰。當年雖然有些疤痕,可經過這麼些年的調養,也早消弭了。”

  他非鹹陽人士,即便我告知他我的名諱,他也不見得知曉我的身份。

  “羋氏?早些年,這可是鹹陽的大家之姓,可後來,聽聞秦王暴虐,就冇落了……”說著,他歎惋道,“想來,你是秦之貴胄無疑了,莫不然,華陽公主怎可借這宮殿與你我二人敘舊呢?”

  我點頭笑笑,也不言語什麼,他也很聰慧的避開了去揣測我到底是哪一路貴胄。隻是兩人一道聊著這些年他在外流落的遭遇,也曾跌宕起伏,也曾有過短暫的兒女情長,到現如今,卻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模樣。他還說,如今秦漸漸強大,眼瞅著就有吞並六國之勢,他琢磨著,若想長久的強大,秦,乃不二之選!

  他說的都是真道理,亦很巧妙的避開了當年我留他,他不願在秦為官的緣由。可他越是這樣謹慎的避開一切,我的心中,就越肯定,他此行的目的究竟為哪般。隻是,有些東西,隻可意會不可言傳。

  酒酣罷,他欲告辭,我卻忽而高聲道,“慢!”

  荊軻滯住腳步,“青凰姑娘,可還有何事?慶卿明日要在朝會時麵聖,今日,著實不宜久留。”

  我笑了笑,亦跟著起了身,摸出那斑駁的比翼荷包拿出來在荊軻的麵前晃了晃,“大哥,當年欠下的債,可是不打算還了?青凰脖子上的傷雖然愈合了,再看不出當年的痕跡,可大哥,這荷包上的血跡,還是記錄著當年的債的。”

  此時,他的眸子才開始微微閃爍起警惕之色,“青凰姑娘,想慶卿怎樣償還?”

  “我若讓你放棄你的計劃……”我調侃著說道,卻見他的目光更發沉著,隨即話鋒一轉又道,“自然是不可能的,青凰冇有阻礙大哥在秦發展的理由,故而,這還債的方式嘛,青凰想請大哥陪青凰去遊個地方,不過,那地方有些隱秘,非常人可隨意進出,大哥需蒙麵跟青凰走一趟,到了那兒,青凰自會給大哥解開麵紗,大哥覺得,這還債的方式如何?”

  他雖然目光依舊炯炯,警惕著盯著我的眼,欲從我的眸子中讀出些許不同的意味,可我又不是竹簡,自然不會將我的目的刻在麵上,他雖然不大情願的模樣,可無奈我幾乎是耍賴的方式,逼迫他還債的。他是個極為追求道義之人,這樣脅迫之下,他也隻得點頭答應。

  蒙上黑紗,一路無阻的回了鹹陽宮,摸準了這周遭的守衛巡查時間,至書房周圍,我才解開荊軻的麵紗。

  他站在原地,緩緩地睜開眼,適應了片刻之後,才駭然的望著我,問道,“你究竟,是什麼身份?”

  我無賴一笑,“此時還不能告訴大哥,待大哥跟我走了一遭,我自然會告訴大哥。”

  貓著腰躬身潛入書房外牆一角,火折子在窗紗上點破了個小孔洞,見著裡頭阿政正與扶蘇和幾個心腹在議事,我才拉著荊軻往那孔洞裡瞧去。還不忘在他耳畔嘀咕一句,“玄衣的那個就是秦王政。”

  夜幕四合,鹹陽宮裡一片靜謐,書房內議事的聲音縱然不大,可卻也能清晰入耳。我能認出其中幾個的聲音,雖看不見個中情景,卻也將他們所說,聽得差不離。

  阿政:“扶蘇,孤交待你的一應事務,萬萬要處理妥當了。去歲的饑荒,秦之國人深受其害,如今之舉,雖不能彌補去歲的傷,可能救今人之溫飽,也為大善!”

  扶蘇:“喏!兒臣辦事,父王且放心,再不會出現三年前的謬亂。”

  “大王,辛勝將軍的部下之人在燕所犯惡行,又當如何處置?眾將士在外勞碌,大王且不可重罰!”

  拍案聲起,阿政赫然大怒,“嗬,眾將士在外勞碌?辛勝若當真有本事,怎麼不將那自立為代王的公子嘉那宵小給孤捉回來?卻縱容部下在燕縱火行凶,強搶民女?出征前,孤如何同他們交代的?切忌屠城、切忌對尋常人家動手,可辛勝呢?放任王命罔顧王命,還要孤原諒他們的所作所為嗎?”

  “大王息怒!”

  “息怒,息怒,孤息什麼怒?要殺,孤也隻會將那一應阻礙孤奪得天下的王侯貴胄殺了,殺些尋常人家作甚?孤之國力若需壯大,靠的是眾人的強大,若任由他們欺霸民眾,孤這江山也不必一統了,不若趁早散了!”

  他一向是不對普通民眾下手的,也從未乾過屠城的勾當,這我都清楚。

  “大王聖明,微臣願聽大王教誨。”

  他的語氣似是稍稍安穩了些,歎息一聲,才問道,“扶蘇吾兒,若你是孤,你當如何決斷?”

  “父王,兒臣以為,辛勝將軍勞苦功高,但軍規軍風不得不懲!將軍該自省,更該將那幾個作惡之輩先斬除,以立軍威。”

  “嗯,這一回,你倒是說的不錯。”

  ……

  這牆角,一聽就聽了近兩個時辰,直至許多官吏都離宮回家了,直至公子扶蘇都出來了,阿政卻依舊熬著燭火,在燭火下歎息連連的批閱著奏疏。

  許久,荊軻才起了身,微微揉了揉腰,隨我一同出了書房許遠,至鹹陽宮內一處不起眼的小苑。

  “他是個好君王,你不得不承認。”我笑著道,“天下之勢,是最好的合和時機,荊軻大哥,我還喚你一聲大哥,是因我敬你重你,才帶你來此處的。這,本已違背了宮規。大哥看了那麼久,青凰隻想問一句,你我各司其主,可各諳其事之時,是否會違背本心,大哥可曾考慮?”

  他緘默不語,唯有一聲空歎息。

  許久之後,他才抱拳道,“慶卿自知該怎麼做了,青凰姑娘,且放心罷!”說著,他又不禁追問了一句,“隻是今日突兀的進了鹹陽宮,姑娘的身份……”

  “棲桐夫人。”我清晰的吐出四字。

  他仰頭向天大笑幾聲,“是了,他身側豈會有無用之輩?可歎,連個小小女子都如此厲害!棲桐夫人,是慶卿先前冒犯了!”

  笑罷,匆匆彆過,這一彆,怕是此生不複相見了!

  深夜,踏露而歸,挑燈欲睡,意中人兒仍未歸。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