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論秦王
他喝了酒,而他喝酒的地方,是上九宮。
畢竟,精衛是我最忠誠的媵女。隻要精衛跟在他身邊一日,他一天之內看了多少奏疏出了幾次恭,精衛都會記得清清楚楚,但凡覺得有必要,她就會告訴我。
可日子久了,我也會疲憊,我將精衛派到阿政的身邊,了解他的動態是次要,更主要的,是我想讓精衛好好照顧他。他喜歡喝點兒酒,可總喜歡喝冷的,無形之中傷了胃經常腹脹也是時有發生的。可精衛,卻似乎把重心弄錯了,以至有些我不想聽的東西,她也在我耳畔學得越來越多。
她是一片好心,可我並不喜歡這樣的好心,提點過幾次之後,她也收斂了一些。
這樣的夜,並不炎熱,習習暖風刮過,輕輕摩挲過人的肌膚,那感覺也頗為細膩。
我迷迷糊糊著,可卻不敢小覷他的怒意,強打起精神來坐正看他,隻問道,“這麼晚了,阿政來青鸞宮,不歇著就罷了,還喝了這麼多的酒,這是為哪般呢?”
他冷笑著,眉骨隆起,他皺眉的樣子,依舊讓我看著揪心。
“你裝糊塗的本事,和你的手段是一樣的好。”他說著,終於還是鬆開了手,捏著我下巴的手緩緩搭到了我的肩上,語調裡微微透著一股涼意,“要麼是你猜忌政,要麼是政猜忌你。青凰,你我二人之間,好似很少有坦誠相對的時候,對嗎?”
喝了點兒酒的人,膽子總是比平日大些的,會將一些平時不敢說的話也說出來。這樣,即使是說錯了什麼,也可以在之後推脫是喝了點兒酒的緣故罷。
我不曾有過這樣的體會,對著體會感觸頗深的,是畫眉。
他也會膽怯嗎?他是大秦的王!很快,他就會是這天下的王!他會有膽怯、害怕的時候?透過他此刻眉宇間隱隱約約的壓抑,我想,即使是高高在上的王,也是會有害怕的東西的。
“阿政,你喝多了,早些歇息罷。”我有些害怕,害怕和他將這話茬繼續說下去,怕說得多了,就錯得多。以前,我應當也說錯過很多話罷。
他坐在我身側許久,歎息了兩聲,隨即在我身側躺下。
我窩在他懷中,往他懷裡蹭了蹭。他身上帶著微微的酒香,並不刺鼻,反而有點好聞,這酒香混著他的體溫,鑽入我的鼻間,叫我有些貪戀上癮。我深深地嗅了嗅,然後往他懷裡更鑽進了幾分。
“自你送了元曼出嫁之後,仿佛與政說的話就少了許多。”他喃喃著,攬著我的左手卻忽而攀上我的麵頰,拇指指腹在我臉上輕輕揉著,然後輕輕按壓住我的唇,“你彆說話,政有些話想同你說,你聽著就好。”他頓了頓,才歎息著道,“就當,是政喝醉了在說胡話罷。”
聽他這麼說,我自然會乖乖閉著嘴的。雖然有些忐忑他會說些什麼,可假若他說了不該說的話,這個時辰這個地點,至少我還能裝睡。
“政,知道你是在記恨政,將元曼兒嫁給王翦都算了,偏生的還要讓你去做那送嫁的人。青凰,政也知道,政在這方麵,是個氣性兒很小的人。可是政覺得,隻有這麼做,才是幫你們三個最好劃分開界限的法子。”
“而你呢,總是放心不下政的,即使在鹹陽宮中,你都擔心著自身的安危,擔心政護不住你。高兒這孩子,能過繼到你名下,是他的福分,可你私底下對青良人做的那些、硬生生將高兒從她身邊剝離開來這些,政都有些想不明白,你到底是在怕什麼?或是,你為什麼一定要將這件事做得這麼極端?”
我很想辯駁兩句,可無奈他的手堵著我的唇,我說不出話來。
“上九宮那邊,你對政倒是寬心得很,其實政都知道,精衛在政身邊,一定會將什麼都告訴你的。可你,卻好似從不把她當回事,更是從未去尋過她的不是。政,倒是希望你能對她有些醋意……”
聽到這兒,我卻是不敢再讓他講下去了,上九宮那位,到底身份太過尷尬。我能避開就避開,巴不得此生永遠不會有交錯的機會才好,怎會去惹上這麼個麻煩?
我的手覆住阿政的手,捉著他的指在我唇上印了印,才道,“阿政,青凰不過是這段時間太累了,才與你的話少一些,如若哪日你不忙了青凰也休息好了,青凰依舊是那個愛在你耳畔嘰喳的話嘮。至於高兒和青良人的事,並非我信不過阿政能護我周全,隻是阿政不了解羋青蘿的劣根性。我雖答應了祖母保她性命,可卻也清楚,不能給她絲毫翻身的機會。”
我如是說著,至於冇有說出口的,是報複。羋青蘿也曾險些將我弄死,身邊養著這樣一條毒蛇,我不時不時的去檢查檢查它毒牙是否拔乾淨了是否冇有再長出新的,我是決計不放心的。
“我困了,有些話,留著咱們清醒些的時候再說罷,嗯?”我賴在他懷中,蠕動著似隻爬蟲般。
他微微翻過身來,將我擁入懷中,長籲出一口氣,才低聲“嗯”了聲,不再言語。
醒來的時候,他已不在我身側,冰涼的床榻印證著他已離開多時。
借著久病的緣故,我懶了許多,時常睡得日上三竿才起,碧瓷管不住我,也隻能仍由我賴床。起來冇多久,畫眉取了封信箋來,交到我手中,“華陽公主嫁了人之後,這可是頭一回往青鸞宮寄的信箋呢。”
日頭好得很,這樣好的日頭,收到的信也應當是很好的罷?
我將信拆開來,還未曾坐下好生看,便急得撂下一應事務拽著碧瓷就去找扶蘇去了。好在今日是休沐日,扶蘇兒應當是在家陪著紫菀的,下午才會來青鸞宮看我。
一路火急火燎的趕到扶蘇兒的府邸,紫菀這孩子很悉心的端著茶果來招待我,扶蘇見我神色匆匆,便讓紫菀先行退下了。
待她退下之後,我才將信箋拿給扶蘇兒看,他看著,卻也是眉宇微微皺起。
“你父王天性多疑,氣量又不大,如今王將軍又是此番作為,頻頻向你父王獅子大開口要這藥那,你說,是否會觸怒到你父王?”我十分憂心的說道,“母妃不是擔心彆的,而是擔心你姊姊嫁給了王將軍,萬一被此事牽連……”
扶蘇兒還在看著信,外頭卻傳來朗聲大笑,“微臣似是聽見有人在說大王氣量小,哈哈哈,這卻是最大的笑話,不知放出此等謬論的是誰呢?”
我有些驚駭的抬起頭,卻見外頭一儒生模樣的人走了進來,不待我開口,扶蘇兒便歡喜的收起信箋,恭敬起身相迎,將他引了進來,才對我道,“母妃,這是尉繚大人。”
尉繚?此人的名字倒是相當熟悉的,卻是不曾見過其人。因為,他在阿政給我的那份名冊上,卻是赫然排在李斯與王翦之後的,蒙氏家族甚至都還未排在此人之前。能讓阿政如此倚重,必非尋常之輩。扶蘇兒待他也是頗為恭敬又信任的模樣,此人之過人之處,我倒迫不及待想領教領教了。
今日上午,扶蘇兒本是邀了尉繚烹茶論世的,不曾想到我貿貿然來訪。不過,這倒也不妨事的,扶蘇兒說,尉繚不是外人。
見著扶蘇兒如此尊崇他,我亦是以禮相待的,他隻瞧了我一眼便猜出我是棲桐夫人,恭敬回禮之後,三人才相對坐下,談笑風聲。
扶蘇對此人的信賴程度,卻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的,他竟然將元曼寫給我的家信也敢拿給尉繚看,這著實讓我有些心驚,隻覺大為不妥。
看罷之後,尉繚輕輕將書信放下,單手捋須卻是笑得再歡快不過,“棲桐夫人這就慌了?依微臣開來,這不僅是大王開明大度的表現,卻也是王將軍小心謹慎的表現。”
我聽得有些疑惑,而扶蘇,則是淺淺笑著點點頭,看來他是頗為認可尉繚的看法的。
“此事的源頭,要追溯到王翦將軍辭官還鄉的時候開始罷?”尉繚的語調不疾不遲,“王問王翦將軍,需多少兵馬可拿下楚國,王將軍答,需六十萬雄兵。王笑之,轉而問李信將軍,若讓李愛卿領兵,需多少時日?李將軍笑曰,二十萬即可。”
六十萬雄兵,這數字聽得我都微微一顫:那可幾乎是積秦之全部強盛兵力了。王翦呐王翦,你倒也真有膽子開口。
我聽得有些顫巍,尉繚笑瞥了一眼我的表情,才道,“因有李將軍和王將軍的對比,大王才笑著說了句,王將軍老了。王將軍當日病痛咳嗽得厲害,爾後,便借故腦殼疼又久病纏身,欲意辭官還鄉,大王允了。”
尉繚歎了口氣,“這李信狂妄自大,帶了二十萬秦兵便去攻楚,自然是敗北而歸。落荒逃回秦國,大王這才意識到,攻楚,非王翦、王將軍不可!”
我豎起耳朵,聽著這一遭和精衛闡述有些出入的故事,生怕錯過什麼精彩之處。
“大王親臨頻陽,許下王將軍六十萬雄兵,親請將軍出山,道歉再三,又許以金玉珠寶無數,複將公主嫁之。為王者,肯委身躬親對臣子道歉,如此禮遇,棲桐夫人可還覺得大王是氣量小的人?”他頓了頓,卻又笑道,“棲桐夫人莫忘了,他可是萬人之上的王!如今將軍再多開些口,要再多的東西,提再多過分要求,大王也會容他縱他,你,信是不信?”
尉繚的麵上,刻儘成竹在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