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尉繚子論世
聽尉繚講述著阿政與王翦的這一段往事,是與聽精衛和元曼講述時完全不同的感受。
我以為,他因為兒女私情,對王翦或多或少總是有些偏見的,乃至現如今還願意用王翦、甚至重用王翦,都是有些出乎我意料的了。可不曾想到,他還有如此大度寬容的一麵。
仔細回想,卻也怪不得元曼和精衛的,她兩個並非兵家之人,對於君王權術更是不通,縱使精衛是個人精,可這君權之間的勾心鬥角,她總歸也是不懂的,拋開這一點,就拿六十萬兵力一事來說,她們二人怕都不知這是舉全國之精銳兵力。
“這一辯,權當你贏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些不服氣的,“今日就我們三人在,這嘴也長不到彆人身上去,今日我們三人且煮酒論世,拋開各人官職地位,且來說說如今的世道。無論今日說了什麼,對也好錯也罷,都隻當不曾發生,可好?”
自打呂不韋身死之後,我倒是甚少與為官的打交道,今日見扶蘇待尉繚如此倚重,我也權且相信這孩子一回,與阿政如今的臣子好生坐下煮酒論世,且看看眾大臣眼裡的大秦、眼裡的秦王,又是何等模樣,可與我看到的有何出入。
尉繚倒也好生暢快的模樣,“善也!善也!”
扶蘇在此時插嘴道,“母妃,看來尉繚大人也頗為信賴母妃。大人平日喜觀人麵相而判定可否與此人相處。大人這是第一回見著母妃,便願與母妃促膝長談,可見大人對母妃也是有些賞識的。”
“哦?”我倒是有些好奇了,這是除了呂不韋之外,我遇見的又一個認定“相由心生”之人了,難免心中也是有些親切的,故而便問道,“那倒是懇請尉繚大人說說,本宮的相貌如何,大人又能從本宮的相貌中瞧出什麼端倪來。”
尉繚低著的頭微微點了點,頓了頓,才低聲喃喃了道,“那,如若冒犯了棲桐夫人,還請夫人多多見諒。”
他抬起頭來,認真仔細的打量起我的模樣來。我倒也十分好奇的看了他一眼,同樣開始打量他的樣貌,縱然我不是精衛和祖母那樣的人精,可這麼些年,什麼牛鬼蛇神的我也都見過,不說閱人無數,卻也能粗淺的從人相貌中瞧出個星點輪廓來。
尉繚此人,衣著端莊行為不失穩重,坐如洪鐘般身形挺拔,縱然儒生打扮,可眉宇間卻也透著點點硬朗英氣,此人,當是習武之輩。他耳廓麵方,鼻翼耳垂皆肥厚,麵色略帶銅色,輪廓硬朗,一雙細長的眸子卻有著璨若星辰的神采,兩片唇瓣菱而淺薄,倒是個有福氣的人,卻也是個喜猜忌弄權之輩。加之這劍眉橫切一道,想必也是個亦招惹災禍的,卻又因是個貴人姿態,每每能逢凶化吉。
我將他打量了個差不離,他也將我瞧了個見底。
但見他單手捏了捏胡茬之後,才道,“微臣觀棲桐夫人之體態舉止,端莊而雍容,是為富貴之相。夫人麵相不華自貴,鵝蛋麵龐不顯半點顴骨,麵色白皙而自帶紅潤,是為多遇貴人、常為人貴人之相。縱然棲桐夫人是個女流之輩,夫人的娥眉也稍加以修飾過,可夫人的眉骨卻十分鋒利,眼神綿綿卻也透著精銳,微臣若猜得冇錯,夫人應當是麵相柔柔、卻手段雷厲之輩罷?性情則更好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但凡有人來犯,夫人應當是睚眥必報。”
我聽得有趣,卻也不得不承認此人麵相也頗為準確,正欲讚同尉繚的觀點,不料扶蘇卻微微咳嗽兩聲,麵色微微緊張的瞥了眼尉繚。
我的手輕輕磕在小幾上,“扶蘇兒,尉繚大人說得很對。今日母妃想與尉繚大人好生聊聊,如若說話瞻前顧後的,倒也失了這其中興致,不是?況,母妃是真覺得,尉繚大人說話還是頗有些意思的。”
聞言,尉繚朗聲笑了笑,暢快的飲下一杯酒,才道,“果然是秦王政的正妻,待人舉止、接人氣度,都不乏寬宏大量。微臣今日能與棲桐夫人結識並促膝長談,亦是微臣的福氣。”
扶蘇聞言,這才有些尷尬的笑了笑,不再阻攔尉繚的口無遮攔。
合歡花又到了盛開的時候,小幾擺在這合歡樹下,酒水倒映著合歡絨絨的花絲,恰似我此時的心境——美得很。
待尉繚將酒杯放下,“說起來,微臣對大王的心胸氣度也是領教過的。相由心生,雖通常情況下都是準的,可也不乏有意外的時候。微臣以為,大王乃天子之貌,不是我等可輕易揣摩的。當年的冒昧之舉,如今想來,卻也是太唐突了些。幸而,亦是因為大王的大度,也才造就了微臣如今在秦的功業,讓臣得以有一番施展拳腳之地。”
在我看來,尉繚此人,言行舉止都頗為爽快,又是個善於言談的,我倒是喜歡聽他講話。
“哦?看來尉繚大人此中也有過一段曲折的故事。不知大人可願說來聽聽?”我問道。
他笑了笑,抬頭望著滿樹的合歡,喃喃道,“年少輕狂事,如今想來,當個笑談也罷,夫人權且聽了笑笑也就過去了。”
“彼年,微臣深信相由心生此道,初初來秦時,總覺大王麵相過於剛烈,有求於人時可以虛心誠懇,但凡被冒犯時則會凶狠殘暴至極,待敵人也會毫不手軟。蜂準、長目、豺聲、摯鳥膺,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誌亦輕食人。我乃布衣出身,然大王待臣每每委身自請為下。誠然秦王隻在天下,天下亦為其所俘,但此人性情陰鷙,不可與之久遊。”
他悠悠的說著這其中一遭,我聽得有趣,心說他對阿政的評判倒也準得很。
不料,他話鋒一轉,隻道,“微臣終日惶惶然,不多時,便邀吾之底子王敖遁去。大王不以為過,親請蒙恬將軍為臣牽馬,帶回府中。此後,臣多次出走,大王多次挽回,並絲毫不計較臣之過錯,依舊對臣委以重用。臣心大感,遂誠服於大王。”
這倒是樁趣事,他做出這樣荒唐的舉動來,阿政都認準了他的才華,不以為過,可見,阿政在待臣之道上,還是頗為寬容大度的。
“有些意思。”我讚歎著,“不過,尉繚大人著實才華橫溢,換做任何一個明君,也會願意如此挽留大人的罷?大人實乃才子,千金難求的才子。隻此一件事,倒也難說明大王是如何大度的,大王倚重尉繚大人才會容忍,待其他人呢?可有此番度量?尉繚大人,可莫要以偏概全啊!”
他擺手笑了笑,“嗬,棲桐夫人,微臣倒還真知曉一件捅了天的大事。”
我隻做好奇裝,噤聲凝神仔細聽著,“洗耳恭聽。”
“當朝頓弱,亦為大王所倚重。比年,大王想召見頓弱,頓弱卻放出豪言,他有個壞習慣,就是見了君王不行參拜之禮。假若大王能特許免其參拜之禮,他便見之,否則,拒不見王。”
扶蘇聽得也頗為認真,亟亟追問了句,“如此無禮之舉,父王允了?”
尉繚笑了笑,“自然允了!如此,大王才得以與頓弱相見。初次入見,頓弱便直言不諱,天下有實無名指人,有有名無實之人,還有無名無實之人。這有實無名者乃商人,衣著光鮮生活富庶,卻無多少地位;這有名無實之人,乃農人,縱然地位頗高,卻一年到頭難以果腹。無名無實者,則是大王,大王您為萬乘之尊,卻無孝親之名;坐擁千裡,卻無孝親之實。”
“這……這……此人未免也太大膽了些……”我聽得都有幾分心驚膽顫,誰人不知莊襄太後是大王的一塊心病,更是他的忌諱所在,此人倒好,不但不避諱,還敢揪著此事在阿政麵前說道。
這等膽大妄為之輩,當時冇被阿政淩遲也真是怪哉!
他笑了笑,故作譏誚狀,“頓弱這不怕砍腦殼的,隻顧自顧自的冒冒失失繼續道,大王以赫赫之威,不能製住山東六國,卻將威權施加於母後,囚禁她。當時,大王是鼻子都氣歪了,卻也冇拿此人怎麼樣,反而引轉話題,問頓弱,‘愛卿以為,孤可否吞並六國?’”
尉繚倒也是個愛賣關子的,說著說著,忽而就頓住了。
我繼續追問了兩句,他才幽幽道,“頓弱隻道,依如今形勢而言,韓國乃遏製天下的咽喉,魏國乃天下之胸腹,王若肯以萬金之資,臣願東往韓魏,策動兩國執政重臣聽命於大王,外施以兵,內亂起政,然後天下可圖也!”
我聽得不禁失聲笑道,“原,也是和姚賈一路人,是個會耍嘴皮子又能策反的。”
“母妃切莫小看了這反間計,此計為父王也收複了不少領土。萬金雖重,可以一國領土權衡之,又能算甚?”此乃扶蘇兒的評價。
是有三分道理的,故而,我也不由得點點頭,“從前,呂相國亦是支持此術的。”
談到呂不韋,便不得不提一提《呂氏春秋》,我不由得又追問尉繚道,“不知尉繚大人可讀過《呂氏春秋》?”
尉繚笑了笑,“自然讀過,可臣卻以為,《呂氏春秋》縱然深有道理,卻也有些本末倒置。呂不韋一味注重操弄權術,可眼下,商君和申不害就是最好的前車之鑒。昔年各國變法,秦之商君推崇注重法度重農抑商,韓之申不害推崇君主集權。結果如何:農乃國之根本,國力強盛之根本;帝王之術固然好用,卻也不過是一時見效,難得長治久安。故,韓以破國而告終。”
說著,尉繚不由得長歎一聲,“秦之強大、滅六國之勢,勢如破竹,此乃秦之先祖英明,才得以教秦王繼以雄才偉略而治天下啊!”
席間,風聲漸起,暢談半日,宴席方散。
扶蘇兒一整日都是坐立難安的模樣,待尉繚走了,扶蘇才拉住我,隻道,“母妃今日說話,頗有些唐突了,尉繚大人亦是冒昧得緊。”他頓了頓,言語有些猶豫,“母妃下回切莫如此膽大。”
“扶蘇兒認為不妥?”我不由得問道。
他歎了聲,“昔年尉繚大人逃竄,父王本欲殺之,是丞相李斯千般阻撓才罷休的。此事,他還不知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