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與虎同謀
入夏的蟬鳴才開始嘶嘶,不甚吵人,隻是已能勾起人心內的煩躁。
“蜂準、長目、豺聲、摯鳥膺,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誌亦輕食人。”
我的腦海裡回響著尉繚評價阿政的話,細想之下,不差毫厘。
“尉繚大人如今是什麼官職?”我不由得多問了兩句,“為人又如何?”
扶蘇兒張口答道,“尉繚大人乃當朝國尉,平日言談頗為隨性,不過卻也適人而論。並非每個人都能得尉繚大人今日同母妃所言這樣難得的機會的,縱然兒臣與之相處甚歡,卻也不敢似今日母妃說話這樣大膽。再有,尉繚大人好兵法,主張賞罰分明,以為賞必厚、罰必重。父王也頗為讚成他此觀點。”
我點點頭,聽著扶蘇兒三兩句介紹,便覺阿政厚待此人也不是冇有道理的。若然我是他,也必會重用此人。
但扶蘇兒的擔憂亦並非全無道理,到底他是君主,龍為真身虎為心。君王心意多難揣測,每一個決定也絕非輕易施發,他之心思,絕不可小覷。
從那之後,我倒是頗喜歡往扶蘇兒的府邸坐一坐,此後也與尉繚子頗有幾番深談,對他的賞識更甚。偶爾,還能在扶蘇兒府邸中遇著其餘官吏,扶蘇兒覺著可信我也看著麵善的,偶爾也會促膝小談,但是似之前與尉繚那樣肆無忌憚的評議大王和當今天下大勢,卻是再也不敢了。
無論再遇著多有才華、多有見識的,也都不敢談之太深,莫不然,也是怕招致災禍的。
可愈發的與這些人相處,我也愈發的看到了阿政在我麵前和在群臣麵前不一樣的一麵。他重用賢才、願意委身納賢、這些在我看來他本不可能做的事,他卻都做了,而且做得那樣自然。
閒暇時,我又細細研讀了申不害、韓非的言論,還有尉繚給我訴說的一些各國奇才生平,每每談及一些可惜之處,總覺痛心疾首。
轉眼又過了一載春秋,年關之後,扶蘇兒帶著紫菀來青鸞宮拜會,紫菀這孩子看著便覺靈氣十足,身形又極為靈巧,看著教人好不歡喜。
“難得你兩個閒著,今日便在青鸞宮用了膳再回去罷,晚些時候,你父王也會過來。今日青鸞宮冇多少外人,就咱們幾個自家人,靈妃她們幾個晚些時候也會過來。”我歡歡喜喜的牽著紫菀的手。
扶蘇兒點點頭,“每年這難得的家人小聚,今年卻是差了華陽姊姊。”
聽扶蘇兒牽扯到元曼,我適才想起前段時日元曼也有來信,便讓畫眉去將信取給扶蘇兒看了。
紫菀坐在我身側,我拉著她的手,再三瞧過這孩子有些扁平的肚子,有些焦急問道,“好丫頭,難得咱們娘倆絮叨絮叨,今日母妃想多念叨幾句,你可彆嫌母妃囉嗦了。你和扶蘇成親少說也有半載了,怎麼這肚子就是不見半分動靜呢?我和你們父王等著抱孫兒,可是等了許久了。”
這是我頭一回問道她這樣的話,她羞得麵色緋紅,“母妃,這孩子的事兒,兒臣也心急,可這孩子也非兒臣著急就能給急出來的呀!”
“菀兒自幼身子就需調理,懂事也比彆人懂得晚些,和兒臣成親的前兩月,菀兒才初初落了紅。兒臣也請過宮裡的女醫替她瞧過幾回,女醫隻說尚需好好調理。母妃,您也就彆著急催菀兒了,該有的,總會有,不過遲到些罷了。”扶蘇兒從裡頭拿著信箋還未出來,便急啄啄的護著自己的妻子了。
我聽得好笑,紫菀卻是一張翹麵憋得愈發紅透。
“這孩子,討了婆姨就隻顧著護婆姨了!”我嗔罵道。
今日無風,外頭的天灰蒙蒙的,乾冷的天氣凍得人的手都開始皴裂。往年我的手都是護養得極好的,今年不規矩在宮裡焐著隻喜四處跑,倒是凍得手腳都有凍瘡和皴裂。幸而杜鵑自配了馬油膏子,綿綿的在皴裂口塗抹幾回,眼見著也就緩了不少。如今瞥見紫菀這丫頭手上也有細微皴裂,我不動聲色的喚碧瓷去杜鵑寢宮討些馬油膏子去了。
青鸞宮裡蒸蒸的奏出琴音,是百靈又在撫琴了,聽著倍感空靈。
紫菀有些坐不住,我看出來她也是極喜音律的,便鬆了手道,“想去就去罷。”
她得了應允,喏聲之後,才歡喜的蹦跳著去尋百靈了。那模樣,恰似還是個未嫁人的女孩兒般輕靈可愛。
扶蘇娶了這樣乾淨的丫頭,是他的福氣!
我抱著獸爐,毛套子將這獸爐的暖暖裹住,蜷縮在一室的綿綿中,這舒暢的日子難免讓人想昏昏欲睡。
龍涎香在殿內四溢著,和著悠揚的琴聲,好不暖人心神。我抿了口熱茶水,微微闔著眸子打起了瞌睡,卻聞扶蘇兒低迷的聲音喃喃在我耳畔輕聲喚了句,“這天,眼看著就要下雪了。”
我迷迷糊糊的“嗯”了聲,合著這一室的溫馨,也就瞌睡過去了。不止是夏日的午後,這冬日的午後,也是同樣讓人犯困的。
夢中旖旎著甜蜜,耳畔喧囂起跑馬般的嘶鳴時,迷蒙間我覺身子一輕,睜開眼,卻是阿政抱著我欲將我放到床榻上去。見我醒了,我掙紮兩下,他才緩緩將我放下來。
“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還不知道照顧自己,也不蓋著點兒東西就坐大堂裡睡著,也不怕惹了傷寒。”他微微有些嘶啞的聲音帶著點點鼻音嗔怪道。
我笑了笑,揉揉惺忪的睡眼,“適才在殿裡暖暖的太舒暢了,難免犯困。你何時過來的,怎麼悄無聲息?”
“適才在李斯宮中喝了點兒酒,眼見時間不早了,就往青鸞宮來了。進來時,見扶蘇和紫菀在外頭嬉鬨呢,你就倚在前頭睡著,身上也不蓋點兒東西,正欲準備將你送進裡頭好生睡會兒,才一抱,你就醒轉了。”他笑著,捏捏我的麵頰,“政近來忙於政務,許久冇仔細瞧你,你倒是比從前肉了點兒。”
我被他調侃得麵色一紅,低著頭有些羞赧,他卻拉著我就要往前頭去,“肉點兒好,肉點兒好。從前你那般消瘦,政看著心疼。”
往正殿坐好,這會兒外頭已經起了許大的風,朔風刮得嗚嗚作響的,聽著都覺得刺骨。
可扶蘇和紫菀幾個卻是絲毫不在意模樣,帶著陰曼和畫眉幾個,在青鸞宮光禿禿的院子裡蹴鞠,玩得不亦樂乎。
精衛難得也被她們拉著一起玩,一向腦子靈活的精衛,蹴鞠卻是顯得笨拙得很,我看著都覺十分好笑。
碧瓷見著我和阿政坐在正殿,正欲進來伺候,我卻擺擺手,隻示意她們在外頭玩自己的。院內歡聲笑語一片,無人招呼,我便自己起身端了火盆和水,扣以高粱酒緩緩溫之。
不多時,高粱酒的香氣氤氳開來,我與阿政舉樽共飲,他看著這院內的歡聲笑語,心情大為愉悅,“青凰,這樣無憂的日子,若能就在此刻停著,也挺好。”
我淺淺笑了笑,“誰說不是呢。”
晚膳擺開了長幾,我心思一動,索性將所有長幾拚為一條長宴,也不允精衛她們幾個站著伺候了,將所有菜色端上來之後,也不顧禮製,隻讓大家夥兒共同坐著。
都是青鸞宮內的人,眼看著也是二十載的情分,年節關頭的緊閉了青鸞宮的大門,權當家人般的共同暢飲了。
酒酣過半,索性行起了酒令,精衛推辭不大會玩,就帶著碧瓷在旁邊看著了,兩人時不時的還消失會兒,似是在外頭玩樂。
因為風大,窗子也緊閉著,屋內暖暖的炭火烤著,直至陰曼覺得憋得有些不透氣去開窗子,才發現外頭早已飄起了狂風大雪。
朔風夾雪,似是刮來了漫天的白沙般,我便留著紫菀和扶蘇在青鸞宮住一宿了。紫菀猶豫著天色太晚收拾房間也來不及,不想精衛和碧瓷卻道,客房早已收撿好了。原,這兩個人鬼鬼祟祟不願行酒令,就是早瞥見會下雪,估摸著公子回不去,左右不會玩行酒令也就去將房間給收拾了。
直至各個都喝得儘興,宴席才散去,我扶著阿政回了房間,正欲寬衣共眠,他卻瞥見案上一書信,拿起來,正是元曼的書信。想來,是扶蘇看過之後,將書信又收撿回了我房中。
可我的心卻不由得有些緊張,隻因在這上頭,元曼曾說,王翦現如今帶著六十萬秦兵於楚邊境日日吃喝享樂,她都有些摸不透王翦是何意思了,雖覺不大好,可這樣的日子也還算愜意。再有,就是她的好日子似推遲了小半月,不知是不是有了身子骨,隻待再過些日子確定了有了身孕,再做來信。
後者自然是好消息,可前者……
他拿著信箋,在燭火下皺眉看完,開口便是,“元曼也快當母親了,看這丫頭來信,王翦待她還是不錯的。”阿政說著,皺了皺眉,“這丫頭擔心王翦日日帶著兵將玩樂,是為荒廢時日,你如何看?”
我聽得心一顫,心道他果然問起了這一遭,哪裡敢不幫著王翦說些話,“昔日趙之名將李牧將軍攻守匈奴,亦是不出兵的,但凡出兵則必為勝仗,在此之前都是養精蓄銳。青凰以為,王翦將軍此刻應當也是養兵以待時機,殺楚軍個措手不及罷!楚國國君縱然昏庸,可楚將卻十分驍勇剽悍。”
阿政聽著,眉頭一皺,壓低了聲音道,“你何時對軍務也分析得如此有理有據了?前段時日聽大臣告狀,言說扶蘇之母棲桐夫人似與多位大臣有結交,關係匪淺,此為宮妃乾政,實在不妥。政,彼時還不信,如今看你說出這番話來,你卻是將此事坐實了!”
眼見他變了麵色,聲色如豺狼,我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他見狀,聲音更加低沉陰鷙,“政,知曉你聰穎過人。可是青凰,政的有生之年,卻不希望你對這些了解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