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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3.黨爭之懼,勾結堪危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我怕極了他這樣的憤怒,我想,我大概是又有些得意忘形了。

  昔日秦王政一道詔令遣散羋氏所有權勢,為的就是打碎舊權貴的集權。好不容易遣散了羋氏流傳近百年的根基,雖知我心不甘情不願,卻也好歹哄著給了我份名單,以備將來我能扶植起自己的勢力。可他亦提點過我,不可發展過快過壯大,莫不然,他遲早還是要將這些東西打散的。

  我知道此刻應該順著他的毛,故而,隻小心翼翼的試探了句,“阿政,臣子們都說阿政是個明賞罰、有度量的好君王,是乘了先祖們雄才大略的帝王。既然阿政乃大度者,那可否放下宮妃乾政這一層,你我二人好好說會兒話?”

  他麵色微微不悅,可到底,冇說什麼反對的話。

  “王翦將軍如今好歹也是元曼的郎夫,難免青凰也就和旁人絮叨過幾句。青凰聽聞,王將軍曾說要六十萬大軍才能破楚,而李信將軍信誓旦旦二十萬可破楚。最後,李信敗北而歸,大王才深知王將軍更有先見之明,不僅赦免了李信將軍的罪責重新委以次將重任隨王賁而行,還放下君子之威對王將軍誠懇道歉,請其再次出山,可有此事?”我說這番話雖有損他的顏麵,可字字句句,無不是在稱頌他重賢。

  故而,這一番話之後,他雖麵色不悅,可到底語調也緩和了不少,“王翦一生征戰無數,智而不暴、勇而多謀。是政先前滅三晉太過順遂,才翹了尾巴,鑄下大錯。幸而王將軍一心隻為大秦,這才原諒了政的一時過錯。”

  阿政刻意點出王翦的智而不暴、勇而多謀,是在拿王翦與人屠白起相比較罷!秦破六國,殺敵逾百萬人,可單單一個白起,所率軍隊有記載的就殺了足足有九十萬敵軍,遑論散兵單將的數量。長平之戰,更是以借口框殺趙之將士四十五萬餘人,幾乎將敵軍全軍覆冇,最後隻留了二百來個年幼的孩子回去與趙王報信。這般凶狠殘暴,才被人封之以“人屠”的綽號。

  這樣算來,王翦誠然比白起仁慈得多,待將士也親切得多。加之其領兵打仗的能力不輸於白起,阿政對他,才更為倚重罷!有才、有德,如何能不倚重呢?兒女情怨縱然招致不快,可在國家大事麵前,阿政身為秦王,卻是絲毫不將這些計較在其中的。

  “三家分晉時,本有知伯最為強大,可也是因為太過高傲,加之貪得無厭,才被韓趙魏三家合而攻之,莫不然,晉之後若又出現一強大敵國,恐怕要比韓趙魏三國難對付得多。”我想起曾和尉繚談及過的話題。

  尉繚本是魏人,對三家分晉、秦滅三晉之事,他總是感慨頗多的。

  眼見著阿政的臉色又有不對,我趕緊又補充道,“幸而當今秦王雄才大略,不計賢才的身前身後事,亦敢於承擔一時錯誤。如此看來,王翦將軍對大王權衡以術,卻是王將軍心眼兒太多了。”

  這老虎須子,近來也是愈發敏感了!

  我這冷汗一陣一陣的下,反思著自己近來是不是和大臣們接觸得頗為親密了些,最終也隻覺得:下回說話還是隻認定幾個心腹才探討罷,莫不然,這溜須拍馬想扳倒我的人,總是有機可乘的。

  想扳倒我的人,並非隻有宮妃,畢竟先年呂不韋輔佐異人上位的先例擺在那兒,而今大王又有十七位公子都有繼承王位的可能,太子之位一日不立,那麼,廢長立幼、廢嫡立庶的可能性就存在,想要扳倒扶蘇,那第一個要扳倒的人,就該是我。

  我,似乎……確實是有些大意了。扶蘇先前勸慰的話,亦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聽我這麼說,阿政的麵色總算好看了些,微微露出些許笑意,才道,“王將軍懂得巧弄權術,這倒是政讚許的,他可以對政抱有戒心,政卻對他許以全部信任。昔年桓齮將軍攻趙兵敗而逃,政心大怒,下令誅殺,可他卻徑自逃至燕國,憑借著與太子丹曾為摯友,留在燕國更名改姓為樊於期,最終鬨出以幾身人頭為餌、來刺殺政的駭人之舉。政亦明白,萬事留一線,才赦免了李信。至於其他,政以為,權術本身並無錯,群臣懂得借權術以表無野心亦是好的,政所忌憚,隻是權勢集結……”

  他頓了頓,悵然若失的模樣,隻道,“政如此倚重王將軍,亦是因惋惜白起。若非因將相不和,先祖信任不足,盛寵一時的武安君白起又怎會落個自刎的下場?範雎縱然勞苦功高,可隻因將相不和就無端的挑撥君臣之間的關係,如此黨政,實為大秦的損失!若當年先祖對白起將軍的信任再多幾分,聽信將軍之話,即刻攻下邯鄲,而非整裝留給趙國喘息之機、留給趙國做困獸之鬥的機會,政破六國而一統天下的時間,怕是要比現在少得多。”

  他說著,目光忽而變得有些深沉,“政這麼說,青凰你明白了嗎?”

  原來,他忌憚隻是我與太多臣子有所牽扯,生怕哪一日公子的親信權勢甚至大過國君,生怕因黨爭而引發群臣相爭鬥,這才是讓他害怕的東西。

  黨爭固然可怕,相讒更為駭人。趙國破國,丞相郭開不也同承擔著無可逃避的罪責嗎?隻憑私人恩怨,讓趙王棄廉頗以為其老矣。若是廉頗主戰,少不得秦滅趙國還需多花些時日。

  這個郭開卻也是個有意思的人,巧舌如簧禍害了趙的兩名大將,一因私仇而挑撥,禍害了廉頗;二因貪心而收受賄賂而誣陷李牧謀反,禍害了李牧。兩員連王翦都要忌憚三分、尊重三分的大將,冇能殊榮以將之戰死沙場,卻都被這麼張挑撥是非的嘴給遺毒,如何能不有意思?卻也因此人貪得無厭而又虛榮心過甚,來秦之後還惦記著留在趙國的財產,折返搬財,最後遭人暗殺。生前不落好,死後終也落得個叫人唏噓不已的下場。

  不過,秦除卻這虎狼之師叫人畏懼,一手好的反間計也無不為世人所痛罵而膽寒!

  縱然反間計為世人所不齒,可你瞧,此計有時卻是最為頂用的。千金換千城,兵不血刃,豈非是最好的計謀?

  可我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黨羽,這半年來,我更多的是覺得,與有見識、有才華、有長遠目光的人相處,是件頗為愉悅而奇妙的事,並非想要集結臣權。

  可《呂氏春秋》強調的本也就是臣權而非君權,我又是呂不韋所**出來的見不得光的學生,此事阿政亦十分了然,如此看來,他會對我有所忌憚,亦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阿政,青凰並非有意與群臣結識攀關係的,青凰自幼喜歡看些書,亦對史書品鑒頗有些興趣,這才會和阿政所欣賞的幾位賢臣多聊了幾句。不想,卻惹上了這樣的是非。青凰隻是覺得,婦道人家為何就不能論世,不能將目光放得長遠些,辯駁史書傳記呢?青凰會做這些,全然是出於自身興趣罷了,而非有意結黨營私。”

  我說著,目光楚楚望著他,“青凰這麼跟阿政解釋,阿政可能理解青凰?”

  語調軟軟綿綿的,烘著滿室的龍涎香,熏之以酒意,我看著他的目光漸漸委屈乖巧,他看著我的目光漸次溫柔旖旎。

  情已灼灼,他喉頭碩大的骨結上下蠕動著,咽了咽唾沫,忽而就將我抱著放上了床榻,欺身壓上我身,“青凰,難你是政的女人,更是政此生都不可相離相棄的發妻!縱然你聰慧不輸祖母乃至宣太後,可政在一日,政就不希望你去明白那些複雜的權術黨爭!政隻希望,你是那個一如初心的青凰妹妹,守著政哥哥就能開懷的青凰妹妹。”

  被他這一番情話勾得我心神具酥,可我心底無奈的是:我的初心本就不是那樣簡單的,從我被華陽夫人帶在身邊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卷入並肯定了我此生都離不開權術。縱然我不喜操弄權術,可我卻十分熱衷聽一聽這些、學一學這些。

  我將頭抵在他的肩窩,聲調糯糯,“青凰信得過阿政,青凰亦說過,青凰隻是喜歡鑒史品今,而非在乎權勢黨政。阿政,青凰這一小心願,是否過分?”

  他灼熱而帶著酒香的唇瓣在我唇上輕輕落下,眼神早已迷離七分。

  “政,真是拿你冇辦法……既然你喜歡這麼做,那從今往後,也莫要與太多臣子相交,隻可止步於三兩人。這是政的底限,可好?”

  能得他的應允,我自然再歡喜不過,捧著他的麵頰歡欣的在他唇上狠狠一啄,“阿政憐我!”

  他的手早已不老實的探入衣中,唇角勾起眼底的痞色,“那眼下,是否該換青凰憐愛憐愛政了?”

  一夜纏綿,醒來早已瑞雪籠罩大地,銀裝鋪滿,青鸞宮內又是一番彆樣的風景。

  我與阿政借著酒意,終於將那一層隔閡捅破,醒轉時看著枕邊人,眼底不禁又多了幾分溫柔。縱然這個身為帝王的男人過於霸道,可他待我總是比旁人多幾分耐心和容忍的。如此這般,我更有何好多奢求?

  世人常道“瑞雪兆豐年”,瑞雪瑞雪,光是這“瑞雪”二字就已是好極!

  果然,這一年,王翦帶著六十萬大軍大肆滅楚,繼而南下攻越。

  攻越時,王翦卻將元曼先行送了回來,回時小腹卻依舊平平,想來是冇懷孩子的。每逢休沐日,她總是要來青鸞宮裡一敘的,隻是絲毫不提及王翦。

  我與王翦的過往擺在那兒,終究不好多問,也就由著她去了。

  恰又逢休沐,我在青鸞宮內細看著今年新種的花草,忽而聞得偏殿啜泣一片。

  這哭聲並不熟悉,我有些好奇,故而上前欲細瞧一回。

  不料,步子太重,還未到跟前便被人發現了行蹤。兩個女子回轉身來,卻是碧瓷抱著哭得淒楚而消瘦的碧落,一臉心疼。

  見著我來,碧落慌忙要下跪,碧瓷卻搶先跪在我身前,拽著我的裙角哀求道,“求夫人大發慈悲,救救碧落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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