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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6.最後一個亡國之君

2026-04-22 作者: 伊晞

  起風了,青鸞宮內滿院的梧桐娑婆著,搖曳著細碎的葉子窸窣作響。

  驕陽為樹蔭所蔽,熱風蹭過這陰涼之後,也變成了涼涼的清風。在這炎炎盛夏,涼風習習撫人肌骨,卻是愜意極了。

  風帶走元曼頜下掛著的淚,我伸出手,揩掉這丫頭滿麵的淚痕,哂笑道,“怎麼?開始擔心將軍了?”

  她急得哭腔根本收不住,“如何能不擔心?雖然兒臣也曉得父王最是寵愛孩兒,可萬一父王這廂不吃孩兒的麵子,執意要殺將軍怎麼辦?自古以來,君臣相鬥相殺的例子不是很多嗎?連當初輔佐父王的相國呂不韋,最後都落得那樣淒慘的下場,母妃,您叫兒臣怎麼不擔心王將軍?”

  嗯?這丫頭竟然知道呂不韋的往事?

  不對,既然她知道,為何又會不明白她父王定要斬殺呂不韋的心思?

  “呂相國的事,你是聽誰說的?”我不由得問了句。

  她被我這不慍不火的模樣燥得快要跳腳,“自然是聽王府的人說的。母妃,如今都是什麼時候了,你關心的卻是呂不韋?王將軍怎麼辦啊?”

  王府的人說的?哦!卻是忘了呂箐月,小月兒好歹也是呂不韋的**,王府當初和呂家的關係也是不賴的。隻是,這呂不韋的曲折故事從呂箐月的嘴裡說出來,和其他臣子敘述起來,自然是有出入的。

  我記得王翦說過,呂箐月之死,最大的緣故還是在於擔憂自家爹爹、掛懷著呂不韋的淒離死狀罷!

  呂不韋啊呂不韋,又何嘗不是叫人唏噓不已的一代名相呢?隻是,他太過貪功,太過囂張跋扈,又是嫪毐事發的主謀,縱然他再有才華,縱然李斯也與他難匹敵,到底卻也是敗在了自己手上。阿政,是容不得這樣的人在自己身側的。

  我歎息一聲,才緩緩道,“昔年,呂不韋身為你父王的仲父,又為相國,更是貪心不足想繼續攬功。你父王不容他,隻怪他自己太過不知收斂,總是他冇有覬覦秦王位置的心,可他欺淩到君王頭上,這是你父王最不能容忍的。而王將軍不同,王將軍比呂不韋聰明,從伐楚伊始,王將軍所求不過錢財金玉,乃至還為王賁求了不少佳人為妾。王將軍所求無非金玉珠寶,秦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將軍懂得趨利避害,即使功高震主又如何,他在大王心裡所留下的印象,也不過是個愛財不愛權的臣子。你父王,容得下他。”

  許是從前王翦與我相處時,表現得太過憨憨,我才未發覺他這憨厚淳樸的麵皮下,藏著的其實也是一顆精明的心。他是有先見之明的,明哲保身之道,他用得出神入化。

  元曼將信將疑的止了哭,聲色喑啞的又追問了一句,“真的嗎?”

  我笑了笑,“當真。”

  捏了捏這丫頭的麵頰,她近來倒是又養得豐腴了,臉蛋圓圓肉肉,和當初阿房的那張圓圓臉兒頗為相像。

  “你有時間,便操心操心藺梵那邊罷。眼看著王家父子都該返秦,王賁又是最孝順他這母親不過的,如今藺梵已經病入膏肓,先前的手段,也該停一停了。是福是禍,如今也隻能聽天由命,萬不可在這關頭再下重手,莫不然王賁回來,查出些端倪,惡了與你的關係,那你在王家的日子也就不好過了。”我憂心囑咐著,“王賁和王翦一樣,縱然生性柔和,可他們,到底也是鐵血錚錚的將領,溫潤模樣下長著的可是一雙弑殺無數的手,吾兒萬萬不可對此般人物掉以輕心。”

  元曼點點頭,“兒臣記住了。母妃放心,兒臣不會輕舉妄動的。”

  不多日,王家父子果然回了鹹陽,二人所求彆無他物,依舊隻是金玉珠寶和佳人,阿政賞得很痛快。聽聞王賁的母親病重,阿政更是賞下不少老山參,讓他帶回去給他母親好好補補。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的,因這山參還不到千年的年份,阿政也就未提點此山參也是幾百年的老參。王賁帶回去之後,因為這山參也挺多,又不是千年山神,他隻當是尋常山參來用,拿了整隻山參來燉雞給他母親藺梵補身子。

  藺梵的身子熬了一年,早就是虛不受補的老骨頭了,況得知這山參燉雞是自家好兒子親自燉的,開心得直接喝了一大鍋,喝得一鍋的山參燉雞都見了底。就這麼,一下補得太過,她那羸弱的身軀受不起幾百年的山參大補陽氣,當日傍晚就說渾身燥得不行,至入了夜,暮色四合,鼻腔口內緩緩的汨出鮮血來,卻是被這陽氣活活給燒死了!

  因為王家有個華陽公主的關係,當下還是去請的禦醫來給焚火般的藺梵瞧的病,卻也壓不住老參的陽火燒枯木,眼睜睜的看著藺梵最後耗死。

  王賁得知是自己那一鍋老參燉雞惹的禍,悔不迭一怒之下將王家的夥房都給燒了,哭天搶地的,卻是也補救不回自家母親的性命了。如此,也算了結了元曼的一樁心事。

  那藺梵雖嘴刁了些,可也罪不至死,若不是她當初挑撥元曼與碧落,我怕這長舌婦將來還會挑撥王翦和元曼的關係,元曼也承了她父王多疑的性子,少不得會惹出什麼禍端來,才想著斬草除根的。可惜這藺梵太耐耗,耗了年多冇被耗死,最後卻是被自己兒子的孝心給灌死的。

  王賁認定了是自己害死的母親,自責不已,哪裡還會去追究藺梵先前身體漸弱的緣由。後也曾聽茵陳說過,藺梵本就有些哮喘,身子並不是極好的,故而王賁壓根冇將藺梵的病想到彆人頭上去,隻覺得藺梵是身子虛了最後虛不受補,被自己的莽撞給補死的。適才歎息:這藥再好,卻是也不敢再亂用分毫了。

  齊王建是被王賁帶著一同往鹹陽來的,阿政履行了自己的諾言,並未殺他,說是要給齊王建在鹹陽附近尋一塊五百裡的鬆柏林作封地,他依舊還是齊王。

  起先我有些不懂阿政的意思,可當日他拿下齊王王印和齊國圖冊之後,回青鸞宮歇著時,都笑得不能自己。我難得見他笑得這樣誇張,故而多問了幾句,“雖這齊國拿得太為輕鬆了些,可大王為何笑了這大半日,都止不住?”

  他聽我這麼問完,本在喝茶,卻也忍不住一口茶水噴了出來,獨自一人又樂得嘴都捂不上。

  我給他翻了個白眼,“你是嫌好幾日不下雨了,鹹陽宮裡乾得慌,自來下雨不是?”說著,碧瓷便利索的拿來抹布揩掉他弄得醃臢的桌麵。

  他卻還是捧腹笑著,笑得似魔怔了般,又笑了許久,我就這樣怔怔的看著他一個人發笑,戳不到他為何笑得這樣燦爛,隻得麵無表情似看個傻子般的看著他,

  就這樣,他又笑了止、止了笑,反複好幾遭,才道,“政是笑那齊王,未免也窩囊過頭了,政說讓他將齊雙手奉上就不殺他還給他塊封地,他當真就信了,縱然齊國再多肱骨之臣如何反對,他都置之不顧。這時候想著的全然是自己該如何過快活日子,也不顧臣子們和儲嗣們會如何,當真就將齊國雙手奉上來。”

  我重新替他沏了杯茶,“明知鬥不過秦,他懦弱些想安穩過完這一世,雖會被世人所不齒,可他日子過得舒坦了就行。況,如今我們不戰而屈人之兵,是撿了個大便宜,你封他五百裡地也就罷了,偷著樂也不至於樂得合不攏嘴罷?”說著,我又眉頭微微一皺,“你該不會是想反悔,五百裡封地都不給人家了罷?”

  其餘五國,所有的君主幾乎都是被他殺了的,可這些國君的子孫後嗣阿政卻是都放過了的,甚至許多都在鹹陽宮內,尤其女眷,伺候過阿政的也不少。阿政並未薄待他們,尤其這些女眷,日子過得甚至比從前在他們自己國家都好,隻是阿政不會讓這群人有孩子罷了。

  他聽了,卻又哈哈大笑了許久,才繼續道,“政,政是在笑他窩囊得過了頭!政生平最瞧不慣的便是這種連劍都不敢拿起來的人,當初韓國哪怕是再弱,卻也敢送給韓非上門,更敢明麵抗秦;燕國雖弱,亦能有個太子丹遣派荊軻刺殺政,可這齊國呢?王賁不過往齊國周遭一站,就將他唬得褲子都提不穩了,當真就來降了!政是哭笑不得,卻也覺得,留著這般窩囊廢在世上,不過浪費秦國口糧罷了。”

  我一聽,他果然是不打算放過齊王的樣子,“才五百裡封地,大王都舍不得給?當初齊國臣子們可都是聽著大王許諾要給齊王建封地的,大王這麼反悔,不怕齊之國民臣子不滿,從而起義嗎?”

  他擺擺手,“給!給!給!政豈是那般言而無信之人?政給了他五百裡鬆柏林作封地,可政在此之前,將那鬆柏林中的牲畜都趕了個乾淨,又將此地圈起,他齊王此生就隻能待在這圈裡,不得踏出半步。政就看看,他在這封地之中,能過出怎樣的日子來。”

  這壞心眼的王!

  聽尉繚說,齊王建是歡歡喜喜的踏入了那片鬆柏林,還覺頗為滿意。數月之後,再去瞧時,他已餓死在了那片鬆柏林中,冇有糧草更冇有漁獵的本事,齊王最後卻是在自己的封土上餓死的。

  這樣慘絕的死法,倒是和曾經英明一世糊塗一時的趙武靈王有些像了,不過趙武靈王更為悲慘,是被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和大臣合謀餓死的。

  一代國君,最後落了個餓死的結局,哪能不叫人啼笑皆非、扼腕歎息呢?

  六國覆滅,慶慶隻花了十年的時間,也難怪尉繚經常說,秦王政是承六世之餘烈而得以勢如破竹般的一統了這片天地。

  青澀那年,少年天子稚氣卻又誌氣的話還在我耳畔回蕩,“政今生所願,合天下為秦。”恍如昨日般的美好……

  江山一統之後,他之所願已達,可他的雄心也野心壯誌,卻並未消減半分。我有些遲鈍的察覺,他想要的,豈止是一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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