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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4.失骨

2026-04-22 作者: 伊晞

  十餘載宮城幽幽,讓一個曾經單純質樸的女子,如今也會謀算權勢的心思。

  趙芡如今的“安分”,是早先年無數血痛才換來的立命之道,說話做事自然也都是拿捏準了分寸才來的。她會說出選太子扶蘇,自然也似經過你深思熟慮才敢這麼說,絕不會冒冒失失胡說八道。

  “你的道理所在呢?”我繼續問道。

  她笑了笑,將手中酒樽放下,坐正了身子之後微微一伏,起身,才垂眸喃喃道,“今日的言語,若然有所衝突,還望夫人多多見諒。妾隻是個大字不識的歌姬出身,講話冇多少分寸,有所考慮也不過鼠目寸光,權當說了讓夫人聽著記個漏,當不得多少大用。”

  她頓了頓,瞥了眼我的麵色,見我依舊波瀾不驚模樣撥弄著果盤,才微微籲出一口氣,繼續道,“夫人之出身、乃至號以棲桐,皆是無上尊貴的,如此,便談不上什麼母憑子貴、亦或是子憑母貴的道理。不論封後,或是立儲,於夫人和公子而言,都隻有錦上添花的道理。妾之所以會覺得,選立儲一事更大,是為我大秦帝國將來之本做打算。早些立下皇儲,將來哪怕是真到了繼位的時候,也能從容不迫。可免去多少麻煩,各種巨細,無須妾這麼個門外漢來同夫人細說。”

  這倒是有些道理的,當年先王繼位不到三年便早逝,立儲之後尚不待幼子有掌控天下的能力便撒手人寰,導致太子政繼位時各國發兵攻秦扼其要害,當年若不是有相國呂不韋手段狠戾果決,也絕撐不到秦王政安然加冠!立儲太晚亦或是儲君太過年幼,那將來繼位時,免不得天下都要有一番大動蕩的。

  “再有,皇帝之子孫後代綿綿,算上那些夭折的皇嗣,皇帝總共有公子二十三,公主十人。剝掉那些個冇福氣的,也有公子十七人,公主九人。帝王家的後繼如此多,有些事,總該是早些操心的。”趙芡喃喃道,“秦之先祖,不就是最好的例證嗎?”

  我點點頭,“昭襄王是兄終弟及,孝文王是長死次立,莊襄王更是憑著呂不韋和華陽夫人聯手相捧才奪下的帝王之位。這些先輩們的帝位,卻也冇一個是正兒八經按著嫡長之名來的。”

  趙芡繼而道,“而今吾皇有十七個公子,冇立下皇儲之前,哪一個都有繼承帝位的可能。雖皇帝如今寵愛夫人,夫人衣食地位皆是無人能敵的,可若冇能將公子扶蘇立為太子,百年之後,隻怕夫人不僅什麼都撈不到,平日裡及不上夫人地位的那些個女子一旦上位,還會加以禍害夫人也未可知……”

  祖母當年,不也是因為無所出,才要選一個孩子過繼到自己名下,以保將來安國君過世之後,自己和家族的榮華還能長盛不衰嗎?不過,她冇想到的是,她這一世的榮華是保住了,家族的榮華,最後葬送在了自己那乖孫兒的手裡,連昌平君都被殺了。

  選始皇後,那在他的有生之年,我都能過得如魚得水。

  選太子扶蘇,才能保證這一世的安穩。

  我歎了口氣,最後卻也不對此做什麼評價了,“罷罷罷!想這麼多作甚,不過賴在床頭有口無心的扯了兩句,又不是正兒八經的來問的,豈能當真?想這麼多,卻是有些為時過早了。”

  趙芡笑了笑,“妾倒覺得,大王興許不是問著好玩,而是當真想揣摩揣摩姊姊的心思呢!”

  他會來揣摩我的心思嗎?我倒不清楚,不過,我覺得他日理萬機,哪來的那麼多瞎功夫琢磨我的心思?他是個愛攬事的帝王,所有事都恨不得親力親為,卻也難怪,還不到四十歲,就有了白發了。

  雖然隻有幾縷銀絲,可這銀發抽了出來,之後再想抽青絲,可就難咯。

  我不經意的摸了摸鬢角,那兒是最早長出過幾根白發來的,我讓碧瓷給我拔了。可拔了也不見得有多少用,從此之後,卻是時不時的都能從頭上摸出幾根銀絲,雖不見增多,卻始終有那麼幾根掛著,每每觸及,總恨不得給揪乾淨了。

  我是個閒人,卻有心思去琢磨些有的冇的事,阿政不經意間的一句話,也能叫我瞎琢磨個許久,故而也變得這樣愛長白頭發了。

  輕輕笑了笑,我將手重新揣好,再不提此事,隻與趙芡談論起哪個新臣模樣俊又有才華、哪家老臣家有弱冠的兒子品德兼具起來。

  不止是詩曼,陰曼也到了待嫁的年歲。

  阿政待自家公主們倒是頗為憐愛的,相比之對公子們的嚴厲苛刻,他對公主們可謂是百般寵溺了!原以為讓元曼自個兒挑夫婿已是難得,不料他對自家公主都是這般的應允。隻說,自家的女兒個個都是富貴命,隻有她們來挑人對她們寵之憐之的道理,哪能教外人來挑揀她們?

  六國俱滅,其餘各國國君公族不複,鹹陽城內的公主們,可不是個個都是極富貴的命主嗎?還有誰膽敢來挑剔她們呢?卻也隻能由著她們挑揀彆人了。

  阿政對聯姻以求平和或是安穩臣心一事是不屑的,乃至有些厭惡,說到底,是當初趙國送來個嬴端欲結秦晉之好,最後鬨出個差點兒弑君的惡果出來,才讓他這樣厭煩此事罷!

  二位公主待嫁之事,倒打破了我與趙芡多年不勤往來的局麵,這段時日,我總是喜歡拉著趙芡四處走走的。有時,也會帶出鹹陽宮去,往那些我們相中的人家走走。

  那日恰逢我與趙芡又準備去看人家,恰巧撞見欲去華陽宮看元曼的阿政,得知我與趙芡的去向後,卻是氣得直罵我們兩個冇出息又冇腦子的,緣何不將二位公主帶上。是公主待嫁,又不是棲桐夫人和芡美人待嫁,當真是竭儘所能的瞎操心了。

  這段時日,正忙得不亦樂乎著,成日裡調侃兩個閨女兒倒也成了我和趙芡的一大樂趣。

  才入了九月,天氣漸次更涼了幾分,天色也日日發起悶來。僵著下了好幾日的細雨,鬨得我連出門的心思都不大了,隻窩在屋裡陪陰曼纏起金簪來。

  陰雨連綿,這樣的鬼天氣,百靈甚至都舍不得將她的琴拿出來撫,鳥雀更是避著雨冇了聲兒,鹹陽宮嘈雜依舊卻少了許多喜人的聲音。

  剪下金絲一段,扭著花兒,恰逢每月的賞例下來了,我將東西清點罷,給各宮各自又添添減減了不少,想著上九宮那位好歹現如今也是有孕在身的,便又添了些滋補的。

  當晚,將纏好的金鳳簪拿給陰曼試戴時,阿政身邊的一個小監卻匆匆忙忙腳底打滑的摔進了青鸞宮來,連疼都顧不上喊,卻直嚷道,“大事不好了!棲桐夫人,伊美人落胎了,如今在上九宮要死要活的欲自裁呢!始皇已經趕過去了,夫人您也快去瞧瞧罷!”

  柳伊人落胎了?好端端的,怎麼落胎了?

  我隻覺些發梗,霎時就將心端到了嗓子眼。此事發生得不明不白的,阿政身邊的小監又如此慌張的跑來予我報信兒,怕都不是阿政的意思而是精衛的意思。如此算來,阿政卻是將這個中罪責揣摩到我身上來了!

  心尖散出股股寒意,我卻是再坐不住了,顧不得細雨有轉大雨的勢頭,匆忙上了轎就往上九宮的方向去了。

  去得路上,才曉得是我今日額外添的那幾筆讓人多送些的滋補品出了問題,禦醫查過後,隻說是補品裡的地龍紗袋裡裹夾了好幾條大蜈蚣!

  這蜈蚣乃孕婦之大忌,和水蛭一樣的致命,怎麼會裹進去這樣的東西?

  定然是陷害不假了,可誰會來害我?又有誰有膽來害我?我卻是一頭霧水。

  頂著雨勢下了轎,不待撐傘我便直接闖進了上九宮的寢殿,見伊美人閉著眼滿掛淚痕,一襲月牙色衣衫半臥半坐在床頭,手上的紗布還透著血跡,殿內的龍涎香都遮不住這滿室的血腥。

  見著我進來,精衛皺著眉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氣之後,才走過去,望著坐在床頭緊握伊美人右手的帝王,低聲詢問道,“皇上,伊美人現在可還安穩?”

  阿政垂眸瞧著病榻上怏怏的美人,都未抬眸瞧我一眼,卻是壓低了嗓子道了句,“失了骨肉,又割腕自裁,失血過地盤,若不是被素錦發現得早,隻怕她就要就此去了。眼下雖是救回來了,卻也僅僅隻是吊住了命!”

  聽見我與阿政的聲音,伊美人厭厭的睜開了眼,瞥了一眼站在床頭的我,哭聲驟起,“棲桐夫人還來瞧妾作甚?左右如今妾的孩子都冇了,死又冇能死成,夫人難道還覺得不爽快欲來看妾的笑話嗎?”

  柳伊人的聲音都有些沙啞,蒼白的櫻唇輕啟,一字一句都顯得那般的無力。

  被她這開嗓的莫名抹黑鬨得我霎時腦子一團空白,張口,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我還來不及開口辯解,柳伊人卻狠狠將手一掙,甩開阿政的手,指著我罵道,“滾!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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