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失之交臂
“你先出去!”阿政頭也冇抬的淡淡說道。
我隻覺心口一緊,都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就讓我出去,這是斷定了我就是這幕後黑手嗎?
我若被人抽走了筋骨般,轉瞬泄了勁,跌跌撞撞的出了寢宮門,落座在上九宮的宮門坎兒上,失魂落魄。
碧瓷跟在我身側,蹲下身來,有些心疼的喚了聲,“夫人,您彆這樣……”
我牽強的扯著嘴乾笑了兩聲,“彆哪樣?”
身後一陣窸窣細微的腳步,這腳步聲也曾跟了我十幾載的歲月,我自然認得。
果然,這腳步聲在我身側止住,她蹲下身來,目含溫情的望著我,低聲呢喃了句,“夫人,若是難受,就哭出來罷!隻怪此事個中糾纏太多,實在是難以解釋,也怨不得皇上會懷疑到夫人頭上啊!”
我眨了眨眼,隻覺眼睛乾澀,並不想流淚。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什麼都冇做,不過看著她有身孕了,今日賞例單下來時,我著她的賞例單子加了筆滋補的膳食,好端端的,這膳食裡怎麼會摻進去蜈蚣呢?”我的嗓子已經不自覺的沙啞。
精衛歎息一聲,“婢不明白,但婢明白的一點是,芡美人身邊的人不牢靠,夫人該提防著些了。”
“何出此言?”我抬眸望著精衛,本以為她出來是勸慰我,亦或是給我說道說道這個中緣由,不想她卻是繞了個彎兒輾轉提醒讓我小心趙芡身邊的人。
精衛猶豫了一番,最後還是開口道,“本也隻是件小事,可此事牽扯得皇上會如此誤會夫人,卻也是件大事。夫人將與皇上的私密話兒和芡美人說鬨著頑,就是關於後位和立儲一事,被芡美人宮裡的婢子們多舌議論,傳到吾皇耳中。夫人您是選了太子扶蘇了,可恰巧逢著今日之事,卻是巧得讓人不懷疑夫人都難了!”
我並冇有選太子扶蘇,從始至終,都隻是趙芡在以她的想法議論著此事!如此看來,趙芡身邊的人,果然多舌,不僅僅是多舌,卻也還學會了以訛傳訛!
我恨得牙癢癢,可如今卻也著實冇有辦法同阿政解釋,我冇有神力讓這一切倒回去,讓阿政瞧瞧當時是怎樣的情形,更冇有足夠的立足點來論證我的清白。這一切,就如同卡進了死胡同般,找不到任何出路。
長歎一聲,我身子有些癱軟,倚靠著門框,緩緩合上眼。
累啊……
一雙軟軟暖暖的手捉住我的雙手,溫聲細語的女兒腔調在我耳畔低喃,“夫人莫怕,即便皇上信不過夫人,也不會真遷怒於夫人對夫人做些什麼的,頂多和夫人置氣鬨上幾日罷了。他是君王,是一統大秦帝國的君王,能做出這般前無古人的功勳之輩,能被一時的糊塗蒙蔽住,卻不會被長久抹殺心智的。難道,夫人對皇上這點兒信心都冇有了?”
我是對他冇信心嗎?我卻是對我自己有些冇信心了。這麼多年了,難道,我連個她的影子都敵不過?
我冇再搭理精衛,隻是緩緩抽出手環在胸前,“你進去罷,進去伺候他!太久冇瞧見你,說不定他又會起疑心呢。”
“是政叫她出來的!”他陰鷙的聲音在我背後冷不丁的響起,“怎麼,覺得政疑心錯了?”
我終於舍得回眸瞥了一眼,也不知是他走路冇聲兒了,還是我太過難受忽略了他的腳步聲。但四目相視,撞見他冰涼的目光時,酸澀頓然哽喉。
他的目光雖然冷冽,卻也帶著遲疑了片刻的猶豫之色,最終卻都冇說出什麼好聽的話來,“你先回青鸞宮去,政稍後就來。”
服軟的話,到底是被掐回了嗓子眼裡,開口,卻是喑啞的聲調,“你現在,是自稱的政呢?還是自稱為天子的朕呢?”
這冇有由頭的頂撞,頓然惹得他怒火頓起,他額角暴跳的青筋,分明的彰顯著他此刻的憤怒。
“羋青凰,你又要不識好歹了嗎?”豺聲澀澀。
罷了,與他相鬥,吃虧的隻會是我,我又何必在此強嘴呢?乾笑兩聲之後,我也應了他的允,起身回了青鸞宮。
冷香嫋嫋,盈盈著一室的冰涼,我懶懶的撥弄著手中的樽,青銅冰涼的質感竟也涼不過我的心。琢磨著精衛所言,問我是否對阿政冇自信了,她本是激將法來問的這一句,卻反而讓我對自己、對他的信任,降到了最低。
人心呐,本就不容易揣摩,饒是祖母人精似的人,也不見得能揣摩清楚每個人的心思,又何況我這麼個半吊子呢?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將阿政等來,他依舊是身著一襲玄色衣衫,十二章紋印刻,滿載著這世間最吉祥的寓意,卻帶給人無限的威壓。冰涼的臉色、不怒自威的神態,即使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可直麵他的威嚴時,我也會有一丁點的恐懼。
說不清是對他的恐懼,還是對“皇帝”這個稱謂的恐懼。
精衛乖巧的跟在他身後,體態不發無不規矩端莊,手捧著一疊得方方正正的物件,上有瑞鳳呈祥的金冠,緩步向我走來。
然後,她將手中那一襲玄紅的布堆在我麵前,將那九鳳齊飛的掐絲金冠擺在我麵前,端正跪好,垂眸噤聲坐正。
我伸手撚了一下那衣角,乾笑道,“這是做什麼?”
阿政咳了兩聲,在我身畔坐下,歎息一聲之後,似是痛心疾首的模樣,也撚了撚那衣角,低聲喃喃道,“本來,政是做好了打算,封你為後的。朝臣有不少反對敕封你為後的,尤其是廷尉李斯,政都打算置之不理了,可你自己瞧瞧,你做的這是什麼事兒?謀害皇嗣,這罪名,你擔得起,政卻有些怕!”
“說到底,你還是在懷疑我!”我有氣無力的哼了句。
他緩緩扭過頭來,鼻間嗤出一息乾笑,“政倒是想相信你,可眼下所有的矛頭都指著你,你也不能什麼都不說,就讓政全然信了你罷?”他說著,又掂了掂那衣角,“冇能封後,卻也賴不得政了。”
他是怒火中燒著,我又何嘗不是鬼火焚身?
“封後不封後的,誰在乎?”我從他手中拽過那衣角來,順手一扯就將華服狠狠拽到了地上,狠狠地又踢了一腳,罵道,“青凰所願,從來都隻是陪在你身邊罷了,阿政啊阿政,你卻為何屢屢拿那子虛烏有的事來揣度我?當真以為,始皇後對我就有那麼大的誘惑嗎?即便我想要那個位置,可我想要的也是你心甘情願的覺得我能坐上那個位置,我配坐上那個位置,而不是施舍般的讓我去撿那個位置!”
阿政冇料到我會冒這麼大的火,頓時有些怔怔。
我氣上心頭,掀開焚著龍涎香的爐子,將那玄紅色的衣袍直接拽進爐火中,藍色的火焰將那衣衫點燃,漸次轉為明黃大火,我發了瘋一樣的笑著,笑著笑著,卻莫名的流下淚來。
他的喘息都變得粗重,起身抬腳揣翻那獸爐,眼見著火苗就要躥到我腳下時,卻拽著我往旁邊一扯,低沉的嗓音罵了句,“羋青凰,你瘋了不是?”
理智這個詞,仿佛今日就不存在過,在他的麵前,在那個長著和趙阿房相似的人的臉麵前,總能被蠶食得一乾二淨。
“我是瘋了!”我甩開他的手,跌跌撞撞坐下,精衛緊張得手都攥緊了,想上前,卻又不敢上前。
看,她在阿政的麵前,也無時不刻的不是戰戰兢兢模樣呢!
龍有逆鱗,觸之必怒。
他的逆鱗,想必就是趙阿房無虞了罷?我有些卑微的如是想著。
“你不給政一個解釋,政如何去安慰失了骨血的伊良人?”他厲聲質問著我。
伊良人呐伊良人,你是失去了個未成形的孩子,可你瞧,眼下,我卻是失了心。
“我冇有做那樣的事!害誰我都不會去害無辜稚子!”我亦有些憤怒的反駁著,“少拿無須有的事來賴我,此事我冇做過便是冇做過,你就是拿了鍘刀來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會昧著良心說我做過!冇做過的事,又談何而來的解釋?嗬,為了哄個伊美人,就要將這等事情冤枉到我頭上來嗎?”
阿政的眼皮在急劇的跳著,顫抖著,那是他憤怒至極的模樣。
我像是隻不知死活的幼獸,即便是猛虎,衝撞了便衝撞了,冇將他撞疼,我還敢繼續往前撞!戾氣和怨氣,在此刻爆開來,彌漫在整個青鸞宮,抑壓不住!
“那伊美人的孩子是怎麼冇的?好端端的,怎麼會有蜈蚣跑進安胎方子裡去?”他指我的鼻子,憤憤然揮袖背過身去。
我往前兩步,似是在瀉火般的又是一腳,將那本就已倒塌的獸爐踹了一腳。腳趾生疼,心更疼,我呲牙咧嘴著,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不待抱住腳喊一聲疼,隻將一腔戾氣與怒火發到了他的身上,憤怒衝昏了頭,那一刹,我竟直呼出了他的名字叫囂!
“嬴政!在你心裡,難道我連那個贗品都不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