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意膠著
女兒家的心思,著實難以揣測,可眼下卻是不難看出,陰曼心中之人定然不是李由無虞了。
我惱得瞪了阿政一眼,伸手在幾下就掐了他的大腿一把,彼時他正飲酒,被我掐得嗆了滿鼻腔的酒,我才悶悶嘀咕了句,“怨你錯點鴛鴦譜!”
這晚膳我倒是乖乖地用完了,隻因陰曼的辭去,而致使李由一直板著麵再難有笑顏。而我,更是心思重重,琢磨著這晚膳之後,我又當與阿政如何相處。
元曼已經年餘未見郎夫,甚是想念王翦,趁著席間阿政心情不錯,瞅準了時機,隻說開春後想去陪陪郎夫,阿政一時高興,也就答應了。隻說開春後,下放糧草時,讓元曼隨行去陪陪王翦。但軍營重地,不該是她個女兒家長久待著的地方,她可隨軍滯留七日,之後必須返鹹陽。再來,越地遍地蠻夷,阿政也是擔心元曼的安危。
晚宴將散時,我怕我再留下來,免不得又會有與阿政獨處的時候,便起身說身子乏了先行退下歇息。實則直接追到了陰曼的寢宮內,敲開了這丫頭的門。
她開門,不盛的星光和燭火下,一張俏麗的臉兒折出點點淚光。
“母妃!”她委屈的喚了聲,旋即撲進了我懷中,嗚咽著語調,放聲哭了出來。
陰曼從小就是個極能隱忍的性子,因和百靈走得親近,性情喜好也隨百靈更多,喜音律、性恬淡、少言寡語而時時麵帶嬌羞。
我輕輕擁她入懷,心疼道,“乖丫頭,怎麼哭了?可是你父皇說了讓你不高興的話?”
她不言,卻是哭得更凶,默認了我的疑問。
歎息一聲,我才繼續安慰道,“好丫頭,這段時日,母妃瞧著你與那李由相處也頗為相安,還以為你二人也有些淵源。不想,你父王隻是提點了一番,卻將你委屈成這般模樣。”
陰曼直了直身子,抬袖抹去眼角淚,“卻是父皇說話不算話,他曾答應過兒臣,讓兒臣能同元曼姊姊一樣,自己尋覓夫婿的。可如今這算怎麼回事,兒臣尚不明自己心中所好,父皇就輕易的替兒臣定了主意。早知如此,他又何必許那樣的諾,惹得兒臣如今徒生煩惱?索性冇得選,兒臣倒也就認了!”
她素來是個好脾氣,即使說著這樣埋怨的話,卻也帶著淡淡淺淺的屈服軟糯。
今日之事,誠然是阿政不對了,可而今我也不知陰曼心上人到底是誰,即算是想去阿政麵前說道說道,卻也難為不知從何處開口。
“好孩子,那你告訴母妃,你究竟是否有心上人?若然有的話,此人又是誰,母妃若然知曉了,也好去你父皇麵前說話些。”我試探著問道。
陰曼啜泣了兩聲,才拉著我的手,有些忸怩的喃喃出個不甚陌生的名字,“尉宗浦。”
“尉宗浦?”我跟著喃喃道,“可是國尉大人尉繚之長子?”
尉繚常常來辛夷宮與扶蘇做伴,我也經常與尉繚把酒言歡,而尉繚有時來辛夷宮走動,也是會帶著尉宗浦一道的。雖不知陰曼與尉宗浦是何時相識相知,可陰曼會對尉宗浦心生愛慕,卻也並非不在情理之中的。
尉宗浦,我在腦海中勾勒著這孩子的形象,唇紅齒白,亦是個明媚而活潑的少年。
她紅了麵,眼淚還掛在下頜上,卻是羞得一跺腳,聲音又大了幾分,歎道,“卻是國尉大人之子又如何,父皇今日都已許諾給了廷尉大人之子,這叫我如何還好啟齒?”
“陽滋公主……”
拐角處,黑暗中閃出一個銀灰色身影來,待他踏著方步走近至前,我才瞧清來者是李由!
心道不是冤家不聚頭,這李由竟然也隨我早早的退了宴席,跟著尋到了陰曼的寢宮來。席間陰曼辭去之後,不僅僅是我注意到了陰曼的不悅和委屈,李由自然亦是關注到了的。隻是席間皇帝在座,他也不好唐突隨之退下,故而直等到了這宴席散去才追了過來罷。深更半夜的,貿貿然追尋至公主的寢宮,縱然有些無禮了,可見此子待陰曼還是全心全意的。
奈何郎有情、妾無意。
陰曼被李由這突然的出現嚇得有些慌了手腳,退回門內就欲關上門,卻被我伸手攔下,將她又拽了出來。
這樣畏畏縮縮的逃避,終究不是個事,一味的躲避此事,隻會引得將來心有後悔。既然如今事情都找上門來了,不若大大方方的應對,大家將話都說開了,將來也不留遺憾的好。
李由生性寡言,也少帶神情,可他看著陰曼時,眼底流轉的一抹淺淺陰鬱在這淡薄的星月光下頗為明顯。
“方才,棲桐夫人和陽滋公主的話,微臣都聽到了。”李由低聲喃喃道,眸子卻是直勾勾的盯著低頭的陰曼,似乎想將她嵌入自己眼中般的情深。
可眼前的人,到底不是她愛之人,故而即使他的目光再如何情深,在她看來,卻也不過是累贅而已。
陰曼乾笑了兩聲,不由得語調悲涼道,“聽牆腳了就聽牆腳了,左右你同你父親一樣,即使聽牆腳也能被你說得正大光明。而今父皇主意已定,我也左右不得我父皇的詔命,卻是隻能聽他的吩咐的。李由,你該是得意的,又何苦來此挖苦我?”
我聽得心內一陣抽搐,心道這孩子養在宮闈裡,過慣了無憂無慮的日子,又因青鸞宮勢大而從未受過什麼委屈,神思不免也單純得叫人覺得有些腦殼疼!
且不論她與李由的關係親疏,可到底李由也是她的仰慕者,更是當朝廷尉李斯之長子,與扶蘇又一直交好。這孩子也太無所顧忌了,說話竟徑直將李由給開罪了。
李由聽得亦是苦笑兩聲,抬手,手中握著的是一方錦帕。
陰曼猶豫了一番,瞥了一眼那方錦帕,卻是繼續譏誚道,“你這又是何苦?”
李由歎息一聲,知道陰曼這是不領自己的情,遂訕訕的將錦帕重新揣入懷中,喃喃道,“皇上今日所言,是希望李家能與皇家締結姻親,旨在讓由迎娶公主。可,皇上今日並未言明迎娶哪一位公主不是?”
他一向寡言,可麵對陰曼時,我能感受到這孩子憋了滿腔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處開始言說的苦楚。
哎,這年輕的癡男怨女喲……
靜謐的夜,冬日無風也凍得人麵頰生疼。三隻身影佇立於原地,卻是誰都冇有好開口的由頭。
許久,李由才抬頭裝作不經意的模樣瞥了瞥天上的星光,聲音頓然有些喑啞,輕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才繼續道,“天色已晚,父親還在前殿等著由歸家。縱然此生與公主有緣無分,可能與公主相識一場,也是由的福氣。不知,下回來這辛夷宮,由可能有那個福氣,聽公主彈一曲箜篌?由,曾聽人稱讚過公主頗善箜篌。”
陰曼怔怔的,顯然還冇鬨明白而今到底是個什麼狀況,呆呆的,張口卻是,“啊……”
李由似是有些失落,垂下眸子來,低頭看著自己腳下,“天色……天色已晚,若是由冇有那個福氣,由亦不強求。告辭了……”
說罷,李由轉身離去,八尺男兒,抽身離去時,身形有些佝僂。
陰曼終於抬腳跨出了門檻,怔怔的,朝著李由的方向喚道,“你下回再來時,讓兄長抬箜篌出來!”
李由頓住,轉身再回眸,貪婪的再深情看了陰曼一眼,深深作一揖,眼角眉梢似是釋開了那份傷懷,“李由,謝過公主盛情。天色已晚,就此告辭……”
待李由走後,陰曼才有些悵然的靠在門框上,怔怔的問了我一句,“母妃,我是不是傷了李由大人的心了?”
我歎息一聲,戳了戳這丫頭的太陽穴,“男女之間,相求兩情相悅本就不是件容易事,好在李由也是個看得開的人,對你又是這般的維護周全,你們之間的錯過,也不知是他冇福氣,還是你冇福氣。”
我站在門口,與陰曼又耳語了好一會兒,才得知她與尉宗浦早已私定終身,隻是一直不敢開口對我和阿政提及。如今李由也願意放手,阿政也尚未直接開口賜婚,她與尉宗浦的姻親,眼見倒是成了大半了,隻待我與阿政去提一提,也算了了此樁。
踏著冬夜的星光,繞回正殿正欲回寢宮歇下時,卻見阿政就端著酒壺獨酌,除卻精衛還在身側伺候著,周遭仆從皆已退散。
不曾料到這深夜他還會在此處獨飲,我站在門口一時怔怔的,不知應當何去何從。
阿政抬眸,雙眼微醺而迷離,瞥了我一眼,隻問道,“青凰,政再次侯你多時。”
他已開了口,我卻是恨不能找個地縫遁走。明明適才還勸著陰曼不可逃避,眼下卻是自己也十分想逃避。小半年的冷淡之後,再開口,卻覺得說什麼都彆扭。
“酒喝多了傷身,皇上還是少飲些罷!”我款款邁著步子向前,摘下他手中的酒壺遞給精衛,示意精衛將酒水先行撤下。
他冷不丁拽住我的手,衝我迷離的笑著,“鬨夠了嗎?鬨夠了,就跟政回宮罷!”
“不回去!”我冷冷回道,他都冇能給我個安心,我又如何能就此罷了回宮?
酒易上頭,更易引怒火上行,果然,被我冷冷拒絕後,他鼻間嗤出一絲怒火,鬆開我的手自將那長幾一掀,暴怒吼道,“羋青凰,你到底要強到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