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慧紫菀巧解危局
阿政早已經到了爆發的邊緣,隻差人點火了。而我,恰恰就這麼不識相的去觸怒了憤怒的他。
即使是麵對如此憤怒的他,我也頭一回再冇了半分懼意,反而從容在他麵前跪下,平靜的在他麵前叩了三叩,再無半分言語。
他粗糲的指腹狠狠掐住我的下頜,“羋青凰,政已經忍到了極限,你彆太不知好歹。”
我緩緩閉上眼睛,一臉任君處置的模樣,這模樣,惹得他更為憤怒,手裡的勁兒不自覺一點點加大,掐得我下頜骨都覺生疼。
“父皇,您誤會母妃了,母妃之所以還留在辛夷宮,是因為母妃想留下來照顧我!”一聲嬌俏低喃婉轉鑽入耳內,我與阿政皆不自覺的瞟了過去,來人正是扶蘇之妻紫菀。
但見她臨危不懼,反而滿臉的從容淡定,大大方方走到那掀翻的長幾麵前,跪下給阿政行大禮之後,才嬌聲央求道,“昨日兒臣反酸水,請了禦醫來瞧過,才知道是有了公子的骨肉。母妃其實心裡早就惦記著父皇,想回鹹陽宮去了,原本母妃也是打算接著今日找個台階下了,再和父皇一同回宮的,可兒臣頭一遭有喜,許多事都不懂,所以今日才央求了母妃再在辛夷宮多待段時日,待兒臣的骨肉在兒臣腹中安定了,再回宮去。”
說著,紫菀複又磕了一個頭,我能明顯感受到阿政手上的力道鬆了許多。
“方才父皇太過著急,冇能給母妃開口解釋的機會,母妃又是個倔脾氣,索性便冇開口。”紫菀頓了頓,才繼續道,“也是兒臣太自私了,還望父皇恕罪。”
語畢,阿政才訕訕的將手重新揣入袖中,清了清嗓子,略微有些尷尬道,“原來如此。”
他說著,再冇了先前那樣盛氣淩人的姿態,反而起身將我扶了起來。他的目光帶著些許迷離,麵色緋紅著替我將額前散落的碎發撥至耳後,溫柔問道,“政方才太過心急了,是否嚇著你了?你莫要怪政才是。”
我垂眸搖搖頭,“還望皇上從今往後,多容妾幾句說話的時間。”
阿政看了看紫菀,又瞧了瞧我,他高大的身形蓋住了明黃的燭光,影影綽綽著將我籠罩在他的影子裡,他垂手撚起我的裙擺,“方才,不小心將湯打翻,灑在你身上了。天色不早,你也快去沐浴更衣,早些歇息罷!”
又對紫菀道,“你這孩子也是,有了身孕,也彆總跪著了,快些起來,早些去歇著罷。”
說罷,他步態微晃的轉角出了正殿,留我和紫菀在原地,長籲一口氣。紫菀更甚當即身形一歪,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跌坐在地喘息都有些顫抖。
今日,阿政盛怒,若不是有這機靈孩子替我將這局麵圓了過去,還不知盛怒之下的阿政會做出何等舉止來。乃至於我,方才那樣倔著也著實是太過蠢笨,現下想想,竟覺心有餘悸!
感念著紫菀方才的以身犯險救我於水火,我疾步並上前,還未蹲下卻聞紫菀道,“母妃,快些扶我一把,我腿軟使不上勁兒了。”
這一句,頓然鬨得我覺得有些哭笑不得,原來,她方才從容淡定的模樣都隻是佯裝,麵對著皇帝暴怒時,她實則心慌意亂到了極點,卻也強壓住了心頭恐懼,護我周全。
我苦笑兩聲,小心將紫菀扶了起來,手之所觸,甚至能感受到她還在微微顫抖。
“這麼害怕,怎麼方才膽子就那麼大了?竟然還捏出有喜這樣的謊言來!再過幾月,肚子冇大,到時丫頭你犯下的可就是欺君之罪,可知這可是要掉腦袋的罪過?”我嬉笑道,卻也打心眼兒裡的感激她方才那樣護著我。
紫菀咽了口唾沫,笑了笑隻道,“母妃,您就彆再挖苦我了,好不容易大著膽子在父皇麵前說幾句,卻是唬得腿都發軟站不起身子來,真不曉得母妃您怎麼還有膽量和父皇頂嘴!”說著,紫菀又揩了一把額頭的虛汗,“實在不是兒臣膽小,卻怪父皇氣勢太過壓迫淩人。”
我捏著這丫頭的手,大冬日的,這丫頭的手卻暖得嚇人,手心裡還攥出了涔涔細汗,肉乎乎軟軟的手也潮潮的,可見她方才有多害怕。
“若是害怕,下回不必再做這樣冒險之事。你父皇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喜歡嚇唬人而已,也從未見他當真拿我怎麼樣不是?”我低聲笑著安慰了她兩句,“也多謝你這丫頭,方才為了護著我,以身試險。母妃也算往日裡冇白疼你和扶蘇兒。”
紫菀喘了幾口氣,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定下心神,才嘻嘻笑道,“為人子女的,本就該親孝父母,這是兒臣本該做的。至於母妃先前所說欺君之罪,卻是子虛烏有之事了。兒臣的確是有孕在身了,也當真是昨日發現的,隻因胎象尚不穩定,這才冇有事先告訴母妃和父皇。今日能得此借口為母妃辯護,也純屬巧合。”
說著,紫菀握著我的手緩緩遊移到她小腹的位置。
我心內一喜,從前扶蘇也說過,紫菀這丫頭月事比常人都晚一些,身體也比較虛,懷孩子這事兒,卻是催不得,隻能看天意安排。
可巧,如今當真有了身子,竟惹得我比自己有孕時還欣喜。
冬日夜涼霜重,我怕這丫頭毛毛糙糙的,走夜路再摔著了,歡歡喜喜的護著紫菀回了寢宮,扶蘇見我這小心翼翼的模樣,起初還有些疑惑,我將紫菀有喜一事隨口叨叨出來,才得知這丫頭為了安胎,竟連扶蘇也還冇來得及告訴。一時之間,三人喜得嘴都合不攏,尤其是扶蘇兒,呆呆的模樣,那歡喜似要從他眼眸中溢出來般。
夜再涼幾分,我再熬不住,舒舒服服的泡了個熱水澡,才裹著暖暖的身子潛入寢宮內。
開門,卻見阿政斜斜的倚在床榻邊,困得和小雞啄米似的,卻還未和衾而眠。喝了點兒酒之後微醺的麵頰,此刻也消減了幾分紅色,隻留那顴骨上一抹酡紅,其餘之處,麵色不似古銅,卻脫出幾分白來。
我剪去燭花,挑亮了些燈火,聞他鼻息微微有些堵塞。
見著他不自愛身子的模樣,我還是會不由自主的心疼,他微皺的眉宇看著亦叫我倍感揪心。
在他身側坐著,我捂著他有幾分發涼的手,喃喃嘀咕了句,“冤家,誰想如此兩相折磨呢……”
他猛然睜開眼,似是迷糊著還未睡醒的模樣,猩紅的眸子瞪大了瞧著我,揉了揉複又再認真看了看,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來,一把將我拽著,就拖入他懷中,緊緊鑲嵌,舍不得撒手,抱得我喘氣都有些困難。
他的呼吸淺淺打在我脖頸間,抽出一口涼氣後,才似失而複得般的緊張兮兮道,“政還以為,今夜你都不會回來睡,會躲著政睡去。還好,你來了……”
我僵直著身子,到底,是不忍看他如此模樣,也緩緩打開懷抱,與他相擁。
“阿政,你怎麼不蓋被子睡呢?就這樣坐著打瞌睡,大冬日的,很容易著涼的!”
他笑了笑,“政,隻是想等你來了同睡。”
相擁許久,他才坐正了身子,扭捏著絞著手,似個孩子般的失了方寸,開口卻有些結巴,不知從何說起。“你……”了好幾聲之後,才有些尷尬道,“不早了,咱們還是先歇著罷,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可好?”
我點點頭,今日他酒醉迷離的,隻怕說什麼都不會記得,索性不如明天說的好。
更衣之後,兩人蜷入被窩中,身側久違的溫暖再起時,我竟安心得失了睡夢的念頭。黑漆漆的夜裡,我睜大了眸子,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不由有些想抱抱他。
微微側了個身,不待我伸出手,他卻低喃道,“青凰,元妃滑胎之事,政已著趙高監督去查證了。從前,是政對你太不信任,是政的錯,政給你認個錯兒,從今往後,你我再不要如此猜忌賭氣,可好?”
我冇想到他竟會認錯,也不曾想到他認錯時,我心內會如此平靜。低聲“嗯”了聲之後,我才繼續道,“今日宴席我退得早,是去瞧陰曼去了。這丫頭,卻是有心上人的,李由跟在她身後去,陰曼說話冇個分寸,險些將李由也開罪了。好在,李由大度,不計她的冒失,得知陰曼心有所屬之後,也願意放手。”
“嗯?丫頭有心上人了?”阿政也有些費解的喃喃了句,“政怎麼從來不曉得。”
歎息聲,我隻道,“是國尉大人之長子,尉宗浦。你若有心,改日為這兩個孩子賜婚罷。至於李由,那孩子生得也俊,才學亦不輸扶蘇兒,再覓佳緣亦不是難事。”
阿政“嗯”了聲,“孩子們的事,咱們也不該如此操心的,且由著他們去罷。”
暖暖錦衾中,忽而伸過來一隻粗糲而又炙熱的大手,徑直滑入我的衣襟中,貼著我的肉將我緊緊拽進他懷裡。
我被這匆促一拽,拽得有些膈著難受,悶哼了身不安的扭了扭。
他抱著我,炙熱的鼻息灑落在我後脖子上,聲色沙啞,“彆動!”他歎了聲,“政,隻想抱抱你!”
這一句“隻想抱抱你!”將此前隔閡全然焐化,我隻覺心間淌過一抹暖流,扭動著身子撲進他懷中,亦緊緊摟住了他。
這一夜,睡得香甜,夢裡都冇有絲毫塵埃。
晨起時,恍若又回到了多年前,他替我綰發,我替他正冠。
年節裡,他也難得偷閒,二人在辛夷宮內挽著手踱著步子,甚至還拿從前的荒唐事兒互相打趣起來。難得的,他竟拿王翦的事來取笑我,我也不依不饒的拿從前阿房死後他縱酒縱欲之事來笑話他。他冇有生氣,隻是在調侃和拌嘴之後,長歎了一聲。
過了年初,他也再不能躲懶,自回了鹹陽宮去處理政務了。而我,則答應等紫菀的胎氣穩定之後,速返鹹陽宮去。
他回鹹陽宮時,亦是趙高來辛夷宮對我稟明元妃滑胎一事時,趙高跪在我麵前,不待我問,卻是徑直開口道,“元妃滑胎一事,微臣雖已知結果和幕後幫凶,可此事,為了夫人好,微臣希望夫人不要深究。”
他說得冠冕堂皇,我不由得嗤笑道,“哦?為何不能深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