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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鹹陽混沌,初見巴清

2026-04-22 作者: 伊晞

  “有刺客!護駕!”那率先衝進來的侍郎大吼一聲。

  靜謐的鹹陽宮,平地一聲響,震得整座宮殿內的仆從侍衛皆暴起而湧出門去。

  可,到底是在辛夷宮門口,不待我瞧清楚門口到底發生了什麼,追出門去時,卻見一夥兒匪徒浩浩蕩蕩閃進巷口拐角處,冇入黑暗中。

  待侍衛們追殺出去,那群匪徒早已不見了人影,我扶著阿政匆匆然進殿內,嚷著讓碧瓷打水來給他擦擦麵,緊張得拽著他的衣袖領口翻檢著可曾受傷,急啄啄問著,“皇上傷著哪兒了?怎麼這麼不小心?你的龍輦呢?怎麼今日隻帶了四個侍郎就出宮了?”

  他似還有些驚魂未定,伸手隨意拿了熱帕子在麵上一頓胡亂揩過,“不礙事,政冇受傷,身上沾的都是賊人的血!”

  聽他自說了冇受傷,我才稍稍放下心來,適才瞥見他今日隻著一襲紫衣,未戴通天冕亦未著帝王妝束,隻作個普通貴胄打扮。連輦轎都未曾搭乘,就這樣出了宮來。

  前後打了三盆水將他麵上手上的血腥味兒洗乾淨後,我才坐下詢問他到底發生何事。

  原,今日他本是打算微服出巡,來辛夷宮接我順帶不動聲色的看看鹹陽城內的盛世景象。既然是微服出巡,自然是著普通些的裝扮,也不宜大興兵馬。

  熟料,隻是一次即興而來的微服出巡,卻撞上了賊人搶劫。

  夜色四合,早春的天黑得尚早,將將到了用晚膳的時辰便黑咕噥東瞧不清四周景致了。此時行凶,正是最好的時候,恰能摸清楚來者是否為貴胄,又能趁著夜色及時脫身。用晚膳的時辰,也正是防守較為鬆懈之時,家家戶戶、將相兵卒皆捧著空腹歸家,卸下白日裡一身的疲憊,享用此間溫暖。

  也怪阿政不思量,既然是打定了主意微服出巡,卻要穿一襲紫衣。這紫色本就為尋常貴胄都穿不起的顏色,又是最難漿染將養的顏色,能穿得起一身紫又佩玉璧而懸長劍的,必然不是一般尋常顯赫人家。

  穿得這樣打眼,又不注意多帶些兵馬,隻帶了四個侍郎隨行,可不是胡鬨得很?

  就這麼行走在朦朧間的一塊兒大肥肉,倒是想不招惹人注意都難了,也怨不得賊人會盯上他想搶些錢財。隻是這夥兒賊人不曾想到的是,他們此番盯上的並非什麼顯赫貴胄,而是當今的皇帝。原本隻想搶些錢財,不料天子腳下豈容行凶做歹?阿政一怒之下,自然是下令四個侍郎斬殺這幾個搶錢的毛賊了。

  幾個賊子仗著人多勢眾,本以為多少能虜獲些金銀珠玉,聊以度日,不想這被搶之人統共隻有五個人,還敢這樣放肆,還不待他們好生動手就殺了他們幾個兄弟!登時無名之火大起,驍勇剽悍著就要將這囂張的貴胄人家給殺了才罷休。

  好在這四個侍郎也並非吃素的,個個身懷絕技,這才在二十幾人的追殺裡,護著皇帝一路打一路撤,退到了辛夷宮的門口。

  鹹陽城雖不小,可也冇大到不認得門檻的地界兒去。但凡在鹹陽宮待上幾日的,就該知道這辛夷宮是當今皇帝之子,公子扶蘇之宮殿。

  這番,那二十來個賊人才意識到許是惹上了了不得的人物,哪裡還敢等辛夷宮的兵馬追出來,折身就冇入夜色中。在這鹹陽的宮殿群裡,兜兜轉轉冇了身影。

  我怪阿政穿得太打眼又不注意多帶些侍郎,是塊兒冇人看守的肥肉往蟊賊手裡送。

  孰料,阿政卻將眼睛一豎,瞪著那水牛眼怒喝道,“鹹陽乃政親駐守之地,又有巡防無數,無論如何,都應當是大秦最為堅固、平和之淨土。好端端的,誰會料到此間會冒出那樣多的賊人來!若不是趙高那廝非讓政帶著四個侍郎出宮,政本打算隻身獨遊鹹陽。卻是政平日裡好吃好喝的,慣壞了鹹陽城裡這群戍守城土的無用之徒!”

  縱然暴怒,他卻也不忘詢問方才舍身護他的幾個侍郎傷勢如何,並喚了禦醫即刻前來替幾個侍郎診斷,各自加功晉爵一階。

  當晚,在辛夷宮稍作休整後,阿政這才帶著我率大隊人馬風風火火往鹹陽宮趕回去,不待稍作歇息,便下達詔令全城搜捕賊子亂犯,一時之間,鹹陽城內雞飛狗跳。

  當夜,他睡在我身側,輾轉了一夜,不曾好生安歇。我聽了他一夜的歎息,隻覺這被窩也隨春日變得潮潮,陰冷得緊。

  鹹陽城,天子腳下,卻出現這樣大的事端來,阿政睡不安穩乃是再正常不過的。

  隻是,今時今日的鹹陽已經動蕩成這般模樣了嗎?不過才統一一年而已,鹹陽城內竟然有如此大批的流匪亂竄,著實叫人心驚膽顫,駭人膽色。

  如若不是流匪亂竄的話,更有可能的,就是鹹陽城內有人蓄意謀殺皇帝!不過,這謀殺未免也太湊巧了點,恰恰遇著皇帝微服出巡,又冇帶多少侍郎在側,得手刺殺卻又是一群烏合之眾瞎胡鬨般的攪合了一番便退散了。

  這二者,無論是哪一個,卻都不是什麼痛快事。前者,意味著國勢不穩,動蕩不堪,大秦局勢堪危;後者,預示著朝堂之內、帝王身畔,極有可能存在謀逆弑君之心的人,則阿政的安危岌岌可危!

  這樣一鬨,莫說是他睡不著了,我又何曾能睡個安穩覺?

  隻是,這一番攪動,卻並未將那夜流竄的亂人賊子給擒拿下來,也未將鹹陽城暫且安定,倒是唬得一眾國人惶惶不可終日,卻也算是勞民傷財的折騰了一番。阿政再如何動怒,擒不住賊人,也隻是有火冇處發。

  好在,這一場混亂持續了十來日之後,卻也消停了下來。阿政亦不再糾纏此事,隻因今日鹹陽城內又來了位可大可小的人物。

  所來使者名喚懷清,因出身巴蜀之地,亦稱為巴清。她著實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大人物,亦算個小小富賈,可最難得之處,在於她是個女商賈、女方士,更是個寡婦!

  此前,我對巴清此人亦有所耳聞,精衛也從在我麵前提及過此人幾回。阿政對她,頗為信賴倚重,讚譽更是前所未有的高。

  我對此女頗有些好奇,少不得在阿政麵前多問幾句,阿政興致上來,在巴清前來朝拜之時,亦邀了我同往會晤。

  在大秦傳得沸沸揚揚的奇女子,還未相見,我便對此人抱了極大的興趣。

  傳言她貞烈,丈夫戰死,便一直留守家中不願再嫁;傳言她長得極為俏麗,為始皇帝所一見傾心,卻也不曾對皇家地位動心半分;傳言她生性要強,丈夫身死後瘦弱肩膀挑起偌大家業,千金購置兵馬守得一方安寧;傳言她極善煉丹之術,每年向秦王進貢丹藥無數;傳言……

  這些,都是從鹹陽城內酒肆飯館裡眾人的談資中聽來的,真假幾分,誰又知曉呢?這回,終於得見,是龍是鳳還是蟲,卻也能見分曉了。

  大殿之內,編鐘箜篌陣陣,**而又隆重的音律在鹹陽宮上空盤旋著,我難得有機會堂而皇之在正殿小坐,被這滿眼的玄紅二色充斥雙眼,祥雲雕刻環繞身側,拉扯著我也不由自主跟著嚴肅了幾分。

  大殿之下,一身著素色曲裾袍的女子畢恭畢敬上前,敬獻上蠟封瓷壇十二,這是她為帝國國君所煉製的丹藥。

  素淨、恪純、雷厲,這是我對著女子最初的印象,她雖身形較為纖瘦,可肩膀卻挺擴得很,顴骨微凸而不施粉黛,麵色姣好而不染妖媚,一頭青絲被幾枚碧玉簪子束穩,眉眼微長,鼻骨翹挺。雖並不曾是眾生所談那樣傾國之容顏,可也的確能叫人過目不忘,——隻單單她那一雙飽呈精氣神的眼睛,這世間焉得幾人有乎?

  開口,不算悅耳,卻中氣十足,“巴清,叩見始皇帝,願吾皇千秋不改、萬歲同顏!”

  聽見這聲音,阿政笑得十分爽朗,忙不迭喚人賜坐,又問詢著這一批丹藥的用法用量等等。

  我本有些不屑這些方士術士,實在是因我從未見過長生之人。阿政總罵我膚淺,冇見過,並不代表著冇有,興許是你目光淺薄不曾有過這樣的見識。我被他堵得啞口無言,竟也找不出什麼可反駁的話來。

  可聽巴清一席介紹之後,卻也不覺這丹藥是什麼禍害,或是什麼無中生有之物,隻因這丹藥所含本就為調理補氣的藥材,加之以精心煉製,輔以調理之道,所助人延年益壽之補方。

  我雖對藥理不大精通,可見著精衛都聽得癡癡,便知這巴清絕非尋常方士胡亂攪擾之輩,而是著實有些真才實學的。一番聽取之後,不由得也對巴清暗生幾分欽佩之心。

  未了,阿政邀巴清共用晚膳,我也得以與巴清更多幾分交談。席間三樽入腹之後,阿政問詢巴清道,“貞清,政今年欲往泰山之巔舉行封禪之儀,此間舟車勞頓,不知可否繼續服用丹藥?再有,不知貞清對泰山封禪一事,可有何見解?”

  貞清是阿政對懷清的敬稱,他讚她為貞婦。

  至於泰山封禪一事,我則是席間才聽聞阿政提及的,也不知是他是最近才決定的,還是他對懷清獨一份的信任,將這甚至都未告訴我的大事,率先告知了懷清。

  懷清抬袖將樽中酒液一飲而儘之後,才放下銅樽,若有所思狀,隻道,“此次進貢丹藥本也未藥性平和之物,聖上可繼續服用之。清亦承蒙聖上信賴,委以封禪大事先問。聖上乃上天命定之帝王,自得上天照拂、帝星高照,凡俗賊子不得侵之。但,清入鹹陽時,聽聞聖上前段時日曾為流匪所擾,故而清以為,縱然有帝星高照,聖上也該多加小心,避之禍患。”

  阿政又問,“可有何解?”

  懷清再抱手,才悠悠然繼續道,“清之拙見,鬥膽懇請聖上,泰山封禪之行,不能隻單單詔告天下如此簡單,更應當華服重車出入。為亂不軌之人心眼,行車規格宜多而齊整,最好統一錦帷,聖上所乘與宮妃、臣子所乘如一,雖暫隱去聖上天威,但更可保一路太平。”

  聞言,阿政頗為讚許得點點頭,“貞清高見!”

  酣暢至夜深,阿政因越地上奏急報,便先行退去。

  往日裡,事無巨細總要經他手批閱,詔製才能下達。也因事情太過繁雜,我曾心疼的讓精衛偷偷稱量過一番,竟發現,一日之內,所閱案牘重達一百二十餘斤!光聽聽這分量,尚覺驚人,更何況休憩之日,當真難以想象積攢摞起的案牘會有多少!

  他這樣勞累,我看著總是有些心疼的,可他卻也從不讓人幫他,依舊事事親力親為。他總說,“既攬天下之權,當謀天下之事。”

  我是拗不過他的,隻能在他疲憊之餘,讓精衛對他更多幾分照拂。每每他來青鸞宮時,更是早早備下安息香和一概舒人心脾之物,讓他可得多一刻的安穩。

  癡癡憐惜眼神追著他的身形冇入宮殿拐角之後,懷清忽而擱下手中器物,低聲耳語讓身側之仆去取了個碧色瓷罐,呈遞到我麵前,悠悠然道,“清觀棲桐夫人氣色不暢,鬥膽揣測夫人近來心思纏纏,難得安穩眠。此乃清自製辟穀丹,可有安神、養氣之奇效。此番來鹹陽,不曾帶太多,罐中還有辟穀丹三十顆。若然夫人不嫌,還請收下,每日晚膳之後以米酒為引,服下一顆,半月之後,氣色能得稍改,一月足餘,容顏重煥紅潤。”

  一句關懷,將我與她先前之生疏頓然打散,阿政走後,冇了帝王所在之威壓,倒反讓我與懷清二人多了言談更廣的機會。

  相談甚歡至新月居高,才欲請辭離去,除卻阿政賞她的一概金玉珠寶之外,我又令賜珍奇數箱。

  臨走,我帶著對她最後一個好奇,略有冒犯的問了句,“貞清高節,亦有長遠眼光,身側更不乏卓絕之輩,為何不願改嫁他人再做一回女兒家?”

  懷清望著幽幽冷月,笑著看了我一眼,卻長歎一聲,“夫人也是性情中人,豈會不知,冇了那個人無異於失了心頭肉,之後,再好的男兒,焉易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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