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倒春寒,杜鵑暖
天子出行,詔告天下,如今舉國上下誰人不知始皇帝要前往泰山舉行封禪儀式,以得天道認可!
天下人知道了,上天承認了,可也給了賊人可乘之機,得以埋伏在半路上,伺機刺殺。
這番突襲,讓我更加懷疑起數月前,於鹹陽城內始皇出行時被賊人搶劫圍剿是否當真隻是搶錢那麼簡單。仔細想想,天子腳下、帝國國都,想要一夜之間流竄出二三十個流匪,偏偏的就搶在了他頭上,又偏偏的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連根毛都再摸不著,著實蹊蹺!
元曼還在我身側哀嚎著,我輕輕抱著她,緩緩撫過她細軟的青絲,心中煩擾紛亂。
“母妃,我不過是剛好從趙高的車裡下來,進了第二輛車,見著方良人和戚良人正品著糕點,方良人雖與我不熟識,待我卻極為熱情大方。我在她那兒嘗了些桃花酥,上一刻還讚著方良人好手藝,下一刻,將將出了車馬,不待我去第三輛車馬裡瞧瞧,就,就……”她哭著,哽咽聲抽泣不斷,連喘息都似十分費力,稍不小心就能斷氣般的駭人。
趙高身為中車府令,這回確實是坐在最前頭,第二輛車裡,冇想到乘坐的是方良人和戚良人。
說及方良人,我還記得阿政曾誇她是個有福氣的,因為當年羋青蘿為禍,多虧了精衛靈巧,將這“方”字多添了兩筆寫成了“芳”字,才得以保住她腹中嬰。她也因著一張小嘴兒討巧,在阿政麵前落了個好名聲。而今看來,她縱然有福氣,卻也是個無福消受的啊……
元曼自幼養在祖母身畔,雖也深諳宮闈鬥爭,到底不曾見過宮中女子的廝殺,更不似我和精衛一樣也曾在死人堆裡趟過一遭,麵對著上一刻還活生生的和她說話給她拿好吃的的人,下一刻就被砸得血肉模糊,認不清人樣,她哪裡熬得住這恐懼?
這頑劣的丫頭,縱然皮了些,卻也有害怕的時候。
以我對著丫頭的了解,她絕非膽小之輩,也不是第一次見著人活生生的死在她麵前。隻是,以往那些人,也不曾與她有過什麼交集,死了也就死了,不會給她帶來多大影響。而這一回,卻也還是個認識的,待她親和的。
我喃喃著細語哄著她莫怕,似是昔年在宗廟裡頭,雷雨之夜哄孩子般的哄著她一樣。哭著哭著,她的哽咽聲漸漸弱了下去,緩緩抬手從懷中摸出一方包裹住的帕子,攤開來,卻是從方良人那兒兜的幾塊桃花酥。
她顫抖著手,緩緩撚起一塊桃花酥,放入口中咀嚼,那桃花酥的沫子就粘在她的嘴角唇邊,淚水滑在桃花酥上,元曼低聲啜泣著,“剛才,她還好好的……這桃花酥,還是巧手的她做的呢!”
說著,元曼似發了瘋般的抓著兩塊桃花酥又往嘴裡塞去,那桃花酥本就哽喉,她吃得急又未喝水吞咽,一時哽得嗆了起來,哭著哀嚎著,周遭的人再怎麼勸都勸不住渾身開始痙攣的她!
我慌張的喚了聲,“快去請女醫!”
一邊高聲喊著,一手將她手中還死死扣住的幾塊桃花酥硬生生摳了出來!恐怕,是剛才給她的衝擊太大,鬨得她現在魔怔了!
這廂哭喊連天,茵陳也從車馬外鑽了進來,這原本還算寬敞的車內頓然顯得有些擁擠。
精衛多少懂些醫術,當即著杜鵑和碧瓷幾個幫忙,摁住元曼,然後在她幾個穴位揉捏按壓著,又在她鼻尖點了一點不知什麼水,這才緩緩地止住了發瘋般的元曼。一群人手忙腳亂之後,得見元曼安穩了些,適才漸次鬆了手,喘著大氣兒,在這季春之末個個出了一身汗。
元曼是安靜了些,更像是睡著了,可睡夢中的她,都依舊在抽泣著。
茵陳早已哭得似個淚人兒似的,拿了方帕子輕柔的替元曼揩掉額頭和鬢間汗水,哭腔連連,“公主,您這是怎麼了,您彆嚇唬婢啊!”
精衛適才鬆了口氣,擺擺手對茵陳解釋道,“方才我弄了些東西讓公主先睡了,茵陳,夫人這車裡眼下人太多,悶悶的公主還會昏睡得久一些,你還是即刻將公主帶回去罷。碧瓷,你去將巫醫請去公主的車內看看,我估摸著公主受驚不小,得找個巫醫收收驚嚇。”
茵陳點點頭,謝過精衛,背著元曼就下了車。
茵陳自己的身形都小小的,卻也堅決不願讓任何人插手,就這麼倔著定要將公主背回去。碧瓷要去請巫醫,拗不過茵陳,也隻好讓她將元曼背回去。聽聞,那一路上茵陳都不待歇腳的,就這麼把元曼背了回去。
唉,阿房啊,你應當也不曾想到罷,當初你最信賴的丫頭紫蘇,卻是謀害你最深的,反倒是這個最後來的丫頭,待你最為真心實意,待元曼也如此忠誠。
好不容易車內安穩些,杜鵑早已累得癱軟,歪在了車內。
精衛正了正衣衫在我麵前坐好,才緩緩開口道,“夫人受驚了,適才走過山間夾縫,不想山壁上藏著幾個賊子。皇上派人前去捉拿,雖叫兩個主犯逃了,但王賁將軍驍勇,還是捉住了一條漏網之魚。如今正在審訊,晚些時候,出了結果婢再來同夫人細說罷。皇上讓婢過來走一遭,是讓夫人安心些,現下已無大礙。”
我點點頭,估摸著阿政如今亦是焦頭爛額,便讓精衛快些回去守著他。莫不然,他那急躁的性子,該急出病來的。
待精衛走遠,我才歎息一聲,“他也當真心大,還讓精衛前來勸我我放心些,這才走了這麼遠的腳程,都能出這樣大的事情,卻是叫我如何心安?”
六十大乘在大道上稍稍耽擱了會兒,才啟程重新上路,阿政著小隊人馬暫且將故去的方良人和戚良人送回鹹陽去安葬,而我們則稍作休整後,繼續往泰山的方向行進。
隻怪天道難為,屋漏偏逢連夜雨。當日行走至紅霞燒雲時刻,欽天監的人便來報說晚間可能有雨。阿政著車馬停下,著人架起帷幔營帳不過半刻,果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這雨勢來得急,又夾雜著雷暴,一時之間,周遭都滿布可怖的雷雨之聲。
早早用了晚膳,瓢潑大雨的烏雲遮天蔽月,天空烏漆漆連影子都看不清半分,這樣暗沉的夜,也隻能早些休息。
季春時節,乍暖還寒時候,一場雷鳴暴雨似是打了層秋霜似的,驟然冷了下來。好在我一直體弱,還不曾將厚棉被撤下,蜷縮在被中,卻也算安穩暖和。
這今天炸雷響徹前半夜,至子時,阿政也不見歸來,我估摸著他今日難得安眠也就不見得會過來了。
雷聲見小,挑了燈欲睡下,忽聞外帷後一陣噴嚏聲。那聲音不是彆人,正是杜鵑。
她出門出得急,早先也未備下她的住行物件,想必在外帷要睡得冷了。
我猶豫了一番,到底還是不忍她著涼,又重新燃了火折子點亮燭火,披著衣裳踱到外帷,果然見外帷兩榻上,杜鵑睡得並不安穩。碧瓷的錦衾也薄得很,蜷縮成一團貓兒似的整個人埋在了錦被中。
“你們兩個冷不冷,冷的話,進去和我一同睡罷。內帷床榻大,我那兒被子也厚些。”我低聲喚道。
這一聲喚,驚得兩人都從被子裡爬了出來,杜鵑狠狠打了個噴嚏,“夫人,使不得,你我尊卑有彆,怎可同睡一個榻?”
“是啊夫人,婢不冷的,夫人還是快些回去歇著罷,今夜驟涼,夫人這樣披著件單薄衫子,彆將自己染得凍壞了。”
我笑了笑,索性將燭火塞到了杜鵑手裡,她們二人恪守禮製,隻怕我不直接動手,這二人是決計不會和我睡一個榻上去的。
待杜鵑拿穩了燭火,我直接將碧瓷和杜鵑的錦衾抱進了懷裡,抬腳就往內帷走去。
兩個呆瓜一邊嚷著“使不得”,卻也不得不後腳跟進來了。
三人擠一榻,厚棉絮我一個人蓋著,她兩個怎麼都不肯跟我同擠,兩床錦衾疊加睡一塊兒了。這要是睡外帷,榻小得根本擠不下兩個人,也就內帷的榻還能這麼擠一擠了。
她們二人擠在我榻上也不敢說話,儘管此時雷雨聲小了許多,我卻依舊睡不著,故而嘀咕了句,“我睡不安穩,你們陪我說會兒話罷。”
杜鵑的鼻子塞住了,說話時,狠狠吸了口氣,才道,“說什麼呢?”
碧瓷喃喃道,“白日裡那刺客,也不算刺客,真正的主謀早跑了,被王賁將軍捉住的那個,是附近一村夫,對附近地形頗為熟稔,替兩個主謀看地形的。因為年歲大了,才未能跑脫。那主謀,據說是韓之餘孽張良,他家在韓五代為相,憤懣聖上滅了六國,故而花重金找了大力士來刺殺聖上。不過,他冇想到的是這六十乘車馬如出一轍,不知砸向哪個,恰巧見著華陽公主從第二張車裡出來,便以為是某個宮妃在內伺候大王,這才趁機投石砸了那車馬。”
聞言,我歎息一聲,也隻能歎息一聲聊以惋惜方良人之冤死了。“人呐,真是脆弱呢……”
杜鵑吸了吸鼻子,“夫人,您不是應該早就領悟了這點嗎?”
“嗯?”今日杜鵑敢這樣大膽的同我說話,卻教我有些吃驚。
她複歎息一聲,“在莊襄太後死的時候。”說著,她轉向了我這邊,小心的覬了一眼我是否生氣,見我尚無表示,才繼續道,“那年,夫人喚我為裝箱太後整理遺容,我本是有些憤恨的。心道緣何夫人待我總比待其他幾個媵女差一些。”
說著,杜鵑嗤嗤笑了笑,“可如今看來,卻是那時的我太小性子,冇有容人之量了。夫人待杜鵑,其實也很好,以往,是杜鵑太過不知好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