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仙域吉象
杜鵑性情太過軟糯,易隨風動而誌不堅,所以我對她,也從未有過十分的信任。
今夜,她會因我關懷她之冷暖而吐露心聲,卻是在我意料之外的,不過,這倒也不是什麼絕無可能的事。
“你呀,腦殼兒不大,但腦袋裡裝著的東西太多太亂,成日見的都在思量著什麼,揣度著什麼,也不知你哪兒有那麼多的心神去算那麼多?”我捂在被子裡打了個嗬欠。
杜鵑以為我是在同她說笑,也輕聲笑著附和道,“是了,以前,總是婢想太多了。”
“夫人曾怨我背叛夫人跟華陽太後告密,但那時候,婢從一而終認的主子就是華陽太後,故而夫人說婢叛主,卻是冇有的事。再有後來,婢也誠然因為害怕自己在青鸞宮遭擠兌,做過一些蠢事。好在,夫人最後還是原諒了婢。前些年,莊襄太後仙逝的時候,夫人讓婢給莊襄太後整理遺容,當時婢也曾嫌過汙穢,但現在想想,夫人當時也是許的我一份費力的殊榮,當年,是我太不識抬舉。”
杜鵑似打開了話匣子,愈說愈帶勁了。
她說自己認的是華陽太後,可彼時,她是作為我的媵女守在青鸞宮的;她說在青鸞宮遭擠兌,但擠兌她的從來隻有畫眉而已,畫眉的性情是誰都能擠兌兩句的,乃至精衛與我偶爾都能與她拌幾句嘴;她說給莊襄太後整理遺容,賜給她這份殊榮是真,但更重要的,我是想替趙姬圓最後一個慌,讓阿政看著母後的遺容不那麼傷心。
杜鵑呐杜鵑,即使如今你對我敞開了心扉,可我怎麼覺得,你這說話的方式,未免太過蠢笨,也怪不得不受我之器重呢?
可她如今說得正儘興,我也不想在此時打斷她,再者,我也實在是犯困了不想再與她爭執些什麼。“現在悔悟了就好,一切為時未晚。”
我隨口打了句馬虎眼,嗬欠迷得淚水都黏膩了幾分。
“夫人從宮外回來的時候,每每有事商議,也是喚上精衛、畫眉和百靈幾個,卻從不叫我,彼時,我看見的時候,也曾覺得夫人待婢不公正……”
“好了,彆說了,都子時了,有什麼話兒啊,今日表明了就行,莫要說得太晚擾了夫人的休息。”不待杜鵑說完,碧瓷帶著怨氣忽然插了句嘴。
碧瓷的語調,顯然是有些不耐的,再容杜鵑繼續說下去,還不知要招致些什麼口舌之禍罷?她太過口無遮攔,擾得碧瓷有些煩更有些擔憂,這才去堵了杜鵑的嘴。
“可是……”杜鵑是意猶未儘的。
“行了!你不要睡,彆吵著我睡!”碧瓷聲調高了幾分。
風雨聲漸小,她有些暴怒的低吼也顯得格外陰壓,顯然是再不想聽杜鵑說下去了。
車駕之內,氣氛也莫名的變得陰沉得有些微妙,杜鵑閉了嘴,碧瓷在被窩裡輾轉著咂舌兩聲,我的呼吸聲漸漸均勻卻也微微有些凝重。
許久,杜鵑才“哦……”的一聲,翻了個身睡下。
我腦袋昏昏沉沉的,隻覺杜鵑往我身側挪了挪,微微一陣騷動之後,厚被褥中探進一隻手來,摸索一番捉住我的手,雙手緊握住。
唉,縱然是條認不清主子的狗,我若喂她,還能稍稍看家護院,我若不喂她,哪日再跟著外人反咬主子一口,那才不值!
我側著身子,伸過去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聽見她頗為滿足的長籲了一道氣。
夜再長,卻也禁不住這樣的折騰,我敵不住困意來襲,終於安心睡下。
翌日醒來時,天光大亮,路上滿布泥濘,車馬行走不甚方便,這五十九架大乘,行進得猶如龜爬般緩慢。在臨行前,阿政又將車馬翻亂一次,才安心啟程。
至於此事後來的調查,會砸中方良人和戚良人的車駕,是因為彼時元曼恰好從裡頭出來,因為元曼生得曼妙又衣著華貴,那刺客以為是哪個得寵些的宮妃,宮妃能夠自由出入的,他們以為定是始皇授意應允的,故而揣測皇帝在那車馬中,將那大乘給砸了。
此事的結果,卻是不敢跟元曼說的,她本就因此事受驚不小,後來還特意找了巫醫收驚,再在她麵前提及此事,卻是忌諱得很。
泰山之行,沿途風景好得很,這風華絕代的秀麗江山,都是阿政親手指點打下的。隻單單遠遠一瞥這萬裡美如畫的風景,都覺心中驕傲油然自生,更彆提沿途桑蠶農盛,斯人質樸勤勞事農,這些看著更讓人心情激揚。
可自從出了那事故,阿政卻是再無心情欣賞這一路的盛況,終日愁眉莫展的。我知他是在憂心著這世道的不太平,可在此事上,我卻是幫不到他的。如若,有機會的話,或許可以拿此事問問尉繚。如今的大秦,初初穩定,法政健全,不應當是往愈發繁榮昌盛、穩固向榮的盛世發展嗎?可就眼下經曆的這幾遭事看來,似乎並不是那樣安定……
季春向夏走,雷鳴驟雨漸漸多了起來,路況並不很好,幸而所乘並非小車馬,也影響不著多少車中人,隻是辛苦了在外頭日曬雨淋都要扛著的將士們。
自出了事後,阿政似是變得拘謹了不少,每日也不敢忙太晚了,總是不到子時就會宿到我這車中來。歇息得早了,但每日的政務卻還要躬親處理,於是他起得也早了些。
我是跟著他忙活的,他起得早,我便也要跟著同樣早起,不待天光就伺候他盥洗用膳。好在,這獨一車的特例還是較好伺候的。
一日驟雨過後,夜裡停了雨勢,次日的呼吸仿佛都新鮮了不少。摸著泛白的天際,我陪阿政下了車馬,周遭的將士們都還懶散著未起,偶有個彆起得早的,卻也是睡眼惺忪心神踉蹌。
“你這皇帝當著,卻比尋常將士還累,苦不苦?”我攙著他笑了句。
他卻是頗為怡然道,“既冠絕天下,自然也要將這天下的重擔擔穩了。”
阿政愛權,愛權愛得再小的事也不願撒手。他這皇帝,卻也是個勞碌命的皇帝。
紅日漸起,我將他送到他的鑾車前,為他理了理衣衫,“再忙也不許耽擱用膳,今日午時,我會過來陪你用膳,可不許躲!”
他淺淺勾著一抹笑,捏著我的鼻子道,“知道了。”
忽而,他的淺淺笑意止住,盯著遠處猛然發起怔來。而我看不到他之所視,隻覺紅日為他的輪廓漸漸鍍上一層金邊,而他的眼眸裡,流轉著絕美的光華。
他忽而一勾手,將我拽著扳過身去,指著遠處崇山峻嶺間,詫異喚道,“青凰,你看那兒!”
我順著他的手勢看去,青巒中似是漂浮起群群空中樓閣,器宇軒昂而恢宏,更有碧水環繞。如若不是那樓閣懸浮空中,又影影綽綽的朦朧得似隨時要消散,我該以為那是真實存在的隱世之地。
我和阿政看得都有些癡傻,但誰都冇有打擾誰,這懸在空中的樓閣也並未穩住,不過半刻鐘的時間,便淺淺的消散去。直至那樓閣散去,紅日已露了大半邊的麵頰,我和阿政互相瞥了一眼對方,我看到他的眸子裡閃爍著興奮的神采。
“青凰,你說那上麵住著的,是否就是那長生於世之人?”
我本隻當這是這片天地間的異象,不曾料到阿政卻將此玉長生之術牽連起來。
不過,這景象著實稀奇,我長這麼大,頭一回見著如斯景象。“應當是不為人知的一片天地,阿政你為何會覺得那裡會住著長生之人?”
他的笑都不再是看著我時那樣淺淺淡淡的笑,反而轉變得十分激動,欣喜之色似要從他眼眸中奪眶而出般,“方才那閃現的仙境裡有樓宇層疊,既有樓宇,必然就有人住著的。”
阿政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姮娥尚能偷靈藥,飛奔直向月宮而去。如若月中能住下偷食靈藥而長生不死的姮娥,那,這世間或許有其他得靈藥之人,飄渺著住到其他地方去了。”
我癡癡地笑著,並不答他,他醉心長生之術已久,卻苦惱遲遲不得其要。從前,我尚能譏誚他是魔怔了,這世間哪曾見過長生之人?如今得見這空中飄渺浮現的空中樓閣,他篤定上頭一定是住著和姮娥一樣得以長生之人,將這一層勾連起來,那我從前譏誚他呃那些話,倒顯得我目光太過短淺!
那日,阿政著人往那崇山峻嶺之中前去找尋,不過,卻是連那空中樓宇的一磚半瓦都不曾找見。他於是更加相信,爾等凡夫俗士是找不到那仙域的。
隻可惜那日的仙域異象,出現得太過突然又短促,驚鴻一瞥隻有我與阿政和幾個早起的士兵曾見著,此後再不曾得見一鱗半羽。
得現仙域,此乃吉兆,更讓人相信阿政能當這皇帝是天地認可的。
泰山之行,縱然開始時坎坷崎嶇不斷,但自從見過那仙域吉象之後,這一路也變得順暢起來,再無半分阻礙,很快就到了泰山。
我為他備下華服金冠,可在泰山山腰上,我卻悵然有所失起來:如若,我不曾錯過那一次封後,那他能得以登泰山封禪之時,我就能站在他身側,名正言順的見證他為這天地所公認的帝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