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囚神
細數不清徐市從阿政手中拿到了多少金玉米糧,但決計不在少數就是。聽精衛言說,賞賜之多,五斤案牘未能寫儘,可見其賞賜之豐厚。
我聽聞,王賁是有些不爽快的,他和王翦拚死拚活為大秦打下的江山,到頭來卻不如這隨口的求仙藥之舉所得支持豐厚。
此事,是從精衛口中得知的,隻因路上炎熱我有些風熱的跡象,阿政便讓精衛日日來我的轀輬車中替我號號脈,以保證我無大礙。
阿政親來見我時,乃至發出,“若然長生,何須畏此小疾?”
我腦袋昏昏沉沉的,疼得緊,他卻依舊在說什麼若然長生的事,一時擾得我有些心中發燥。無奈渾身有氣無力,故而也不曾頂撞他什麼,隻是悶聲哼唧了幾句。
好在他並非隻記得長生,到底還是派了精衛過來照顧照顧我,他也知道,精衛跟了我那麼多年,對我之飲食起居再未熟悉不過,比之女醫的照顧更能儘心儘力。不過,此時再讓他將精衛還回來給我,他卻是不會輕易肯允的,誰讓精衛有顆七竅玲瓏心,待人接事也好、伺候主子也罷,都是挑不出半點毛病的,反而熨帖得叫人不願再輕易撒手。
精衛拿些薄荷及清涼些的藥在我額頭敷著,嘀咕起王賁之事,後又忍不住念叨道,“夫人也真是,由著聖上胡來。依婢看來,徐市其人,不過是個市井騙子,就是來招搖撞騙,從聖上的錢袋兒裡掏金子的!聖上醉心此道,神誌被暫時蒙蔽也就算了,可夫人您從前卻從不相信這些的,偏生的現在不再反駁此事。”
額間點點清涼讓人舒適了些,我撐著有些沉重的身子坐直起來,晃悠悠倚著方枕斜斜坐著。
小疾雖不是什麼大事,可折磨起人來,也讓人甚是心神乏力,加之恰逢期間葵水又至,許多藥都不敢亂用,讓這小疾也愈發猖獗,漸漸有轉大病的趨勢。
身子不舒服,再加之精衛忽然說起此事,我那昏脹的腦袋便更疼痛起來。
“戚良人和方良人出事之後不多時,那隱匿在群山間的仙刹你可曾見著?”我問道。
精衛抬眸,有些詫異的瞥了我一眼,“彼時我早早入了聖上的鑾駕內,替聖上研墨,許久不見聖上來,出那車馬時恰巧看見那仙刹漸漸隱去。聖上那日還嘀咕過這事兒,原,夫人也瞧見了。”
我笑了笑,精衛這心思倒是有些意思,“既你得見過那仙刹,緣何還不信長生之術?”
精衛撇撇嘴,“上有仙刹不假,可誰知道仙刹之上的人是否能長生。這世間的長生之人,又曾有幾人見過?至少,婢是不曾見過的,冇有見過的東西,婢不信!”
她之言行邏輯,倒也簡單耿直,卻也不見得就是錯的。
亦是在精衛的提點之後,我才想起從前種種,再將徐市所進言一事聯想起來,心中愈發覺得不對。
那日仙刹驚鴻一瞥,不單單是精衛、我和阿政見著,早起的侍郎和兵將也是有的。阿政醉心長生之道已久,若然有心之人欲拿此中事宜做文章,並非無可能之事。想要跟侍郎等人打聽皇帝這一路的奇聞異事,亦不是不可能的,稍許花些小錢財賄賂,便能從士卒口中得知。
我揉了揉太陽穴,精衛端過一杯溫水與我,趕忙將手替下,幫我緩緩揉捏起來。
此事越想越不對勁,我也禁不住嘀咕道,“是了,現如今想想,此人此事的確太過蹊蹺。難得我們見著一次仙刹,徐市便進言說海上有仙山三座,蓬萊、瀛洲和方丈,可至今為止,卻也不曾聽人說過有人曾登上去過,遑論是否有仙人煉出長生的仙藥。有仙藥,那仙人已脫肉體凡胎,也未必見得會將仙藥賜予凡人。而今想想,極有可能是此人得知了我們曾於途中得見仙刹宮宇,才有了這番說辭。”
精衛笑了笑,“夫人,您醒悟得為時不晚。”
說著,她又歎了聲,“隻是聖上醉心此道,當著聖上的麵,而今卻是再無任何人敢說什麼悖逆的話來,我一個當婢子的,也不該去多口舌。想來時日久了,那人的目的和騙局不攻自破,聖上就該醒悟了。”
阿政是皇帝,說話一言九鼎,他若癡心長生,臣子自然是冇幾個敢去說什麼悖逆的話來招致不快,阻斷自己官途的。精衛會提點我注意此事為騙局的可能性大,是怕我與阿政皆不清醒了,將來再鑄成什麼大錯。若然阿政隻是花些錢財給了這術士,倒也罷了,再要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有違天理或是塗炭生靈之事,那我少不得也要阻止一番了。
鼻下似被火燎燒過一般的疼,喘息都覺炙熱如火,口中淡淡甚至帶著絲絲苦味,開口,聲音也有些沙啞,“徐市此人,再莫叫我遇著,否則,定不饒他!”
精衛聽得嗤笑了一句,溫聲道,“夫人還是莫說笑了,想來是病著,思緒都有些遲鈍了。夫人您想,要是您騙了人一大筆錢財,您可還敢再去那人麵前討打?”
聞言,我麵色頓然漲紅,卻是燥熱愈重。
自精衛跟去阿政身邊之後,能與我待上如此長久的時間,把手言談的機會是愈發少了。她如今是阿政身側的掌事宮娥,再長久跟在我身側,少不得是要惹閒話的。況,阿政也曉得,她待在我身側待久了,少不得會和我說些什麼他不想讓我知道的,故而也不大願意時常讓精衛與我長久言談。他是帝王,自然是不許旁人打聽他周遭的事宜的。就此事而言,他對我已經算是容忍至極了。
封禪事後不多久,阿政即下旨返回鹹陽。不過,為賞沿途風景,輾轉途經彭城、泗水,至湘山祠。
可至湘山祠時,忽而狂風驟起,風浪大得鱗羽木枝尚不能浮起,更何況我們的船隻還要裝載八騎大乘。
阿政一路順暢返帝都,卻忽而在這湘山祠遇阻,自然心中大有不快,故而問隨從臣子道,“湘君是個什麼神?”
臣子答曰:“臣聽聞,堯的女兒、舜之妻子就是湘君,埋葬於此地。”
阿政麵上泛起一絲狂霸與冷冽,“小小湘君,也敢阻朕前行?嗬,卻是不自量力!”
他癡心長生之道癲狂,乃至要與仙君作對,不待風小,大手一揮,派遣奴隸三千,將湘山上鬱鬱蔥蔥的樹儘數砍了,還不忘以赭色潑之,整座山遂被染成赭紅。
赭紅,乃囚徒衣色。
阿政當真是發了瘋,竟將整座湘山都變成了秦之囚徒!
小小湘君,在他的眼裡縱然算不得什麼,可這舉動在我看來,何止是發瘋,無異於跋扈!
風霜雨露,本為世間常態,再尋常不過的。隻是恰巧在我們走到湘山祠時狂風驟作,風勢大了些,何苦將整座山的樹木都斬儘,還將山石皆潑成赭色?妄圖囚山?
囚神之後,阿政再由南郡經武關折返鹹陽,這一路,卻是再未遇著什麼波折。
我對阿政此番做法頗有些不滿,含沙射影的同他說道著此事誠有些不妥,一來不該得罪神靈,二來這風也不見得是湘君作怪不與他便。阿政隻麵色不耐道,“她不與我便,這就是她的罪過,小小湘君本就不是什麼本事蓋天的大神,何須畏懼?你何時膽子竟變得這樣小了?”
我被他噎了個無話,知才經封禪的他心高氣傲得緊,在此時若再說些不高興的話去招惹他,隻怕我又要積禍。罷罷罷,此事到底與我冇多大利害,不去說他也罷,況囚神之舉也並未招致什麼災禍,也就不打緊了。
趙高這廝愛溜須拍馬,我將阿政惹得不快了,他自然是哄著皇帝來的。
“皇上功過三皇五帝,既三皇五帝都不及皇上的豐功偉績,更何況那湘君隻是堯的女兒、舜之妻子呢?在皇上看來,囚禁這麼個小小的神,著實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雖夫人總是萬般替皇上考慮的,但依奴才看來,應當是夫人多心了。莫不然,再折返鹹陽,也不見得有什麼大風浪,可見這湘君著實也冇什麼神力。”趙高如是說著。
此言既出,是將阿政比肩到了神的位置,神尚且需忌憚皇帝之威,這般誇讚,阿政自然是再歡喜不過的,故而他看趙高的眼神更順眼了幾分。
趙高說話太過圓滑,不僅將阿政捧上了天,更未曾得罪我,說是我萬事為阿政考慮才這般小心的。怪不得,阿政會誇他敏於事,精衛也經常說道趙高此人的伶俐比之她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铩羽而歸,有些煩悶的坐在青鸞宮的秋千上,碧瑩瑩的梧桐葉子遮住一片陰涼。仲夏之際在這處坐著,秋千蕩起陣陣涼風,漸漸讓人心安愜意。
正貪戀著這片清涼,外頭歡聲笑語悠悠然至,三個聲音我都不覺陌生,正是趙芡、嬴詩曼和嬴陰曼。
這三個人能湊到一塊兒,還有說有笑的同尋來我跟前,我心中有了三分猜測,禁不住勾起點點笑意。碧瓷在我身後輕輕推著秋千,也忍不住溫聲笑了句,“夫人,青鸞宮怕是喜事又近了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