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符讖示秦亡
多年之後,我回想起碧瓷曾跟我嘀咕過的那句話,言說趙高看著我們的眼神頗為狠毒,想來,他後來做的那些,都是早有預謀的。隻是當時,我太大意未能察覺。
此,乃後話。
趙高嫁女之後,嬴詩曼和嬴陰曼也紛紛有了自己的選擇,嫁了人。不過,阿政更為看重李由的才華,李由也比尉宗浦得寵。
尉宗浦對此事總是大為不上心的模樣,他和他父親尉繚一樣,隨性得很,為人處世全憑性情喜好,可但凡做了就一定能完成得出乎意料的精彩。而李由走後,尉宗浦和扶蘇的往來倒是勤了不少。
紫菀順利誕下了個男孩兒,扶蘇給他取名“嬰”,嬴嬰。嬰自幼就長得細皮嫩肉的,白淨得很,相貌確然傳了他父親的所有優點,討巧得很。阿政也很喜歡這個孫兒,政務閒暇時,除卻管著自己那十幾個公子的功課,最愛的事就是去抱一抱嬰。
許是當父親的時候,全然忙於政務,未能儘到做父親之責,有了嬰之後,阿政對他的寵愛卻是比任何公子都要多的。旁的不說,單單他抱著嬰時,小心翼翼的抱著孩子,兩隻手笨拙得不知往哪兒放去,對著孩子淺淺低喃著,“哦,朕的寶貝孫兒,哦哦……”
他在妻兒群臣麵前的威嚴模樣,在這小小軟軟的孫兒麵前,卻儘數化為綿綿,溫情得似能和為一灘水。
時光荏苒,白駒過隙,在大秦安定了的這三年,是平淡而又美好的三年,隻是過得太快了些。這三年的平淡,按尉宗浦的話來說,就是,“上得天命,蒼生民眾孰敢拂與?”
聖上得了上天的認可,自然有悖逆謀反之心的人也就少了,既然嬴政為這片天地所承認,那麼你若再要反他,就是與蒼天作對!如此一來,天下民心皆儘歸順,自然也就冇有人敢謀反了。
他在此之後亦有一次出遊,我歡喜的留在鹹陽帶著嬰玩耍,也就冇隨他同去,聽聞,他帶了元妃去了。回來時,他侃侃而談著所臨東海之濱,登之罘高山,觀賞初升朝陽。遙望廣闊絢麗,聖道燦爛輝煌。律法施行之處,對內清陋習,對外誅暴強。秦軍虎狼之師,軍威遠揚四海,震撼四麵八方,開拓一統天下。
所過之處,百姓無不稱讚,“皇帝修明聖德,經營治理天下,明視兼聽不倦。樹立申明大義,設置種種器物,全有等級標誌。大臣安守職分,都知各自事務,諸事畢無猜疑。百姓移風易俗,遠近同一法度,終身守法不移。貫常職務已定,後代遵循先業,永遠承襲聖治。”
群臣頌揚大德,百姓敬讚聖明偉業,阿政遂請李斯將豐功偉績刻之罘永誌。
這盛世天下、這安寧太平,我站在他的身側,倍感驕傲。他是大秦帝國的始皇帝,而我,是他的發妻!
原本,這盛世該當是再好不過的,唯有一件讓我不快的小事,就是他追求長生之道愈發厲害了。他曾因民謠之中一句“帝若學之臘嘉平”,此中所指乃求仙之道,便將臘月更名為嘉平月,並將這民謠發源之地,每百戶賜六石米,兩隻羊。
這在我看來,是件極為荒唐的事,可他卻不以為然,沉迷此道不得自拔。
我曾哂笑過,“昔年琅琊行,你著李斯刻下石碑,譏誚三皇五帝隻懂以鬼神之道愚弄百姓臣民。而今,你卻不以為然,反自己對著鬼神之道推崇至極,可不是自打自臉嗎?”
每每我去潑冷水,他總是麵色極為不耐,支支吾吾的反駁我些東西,卻也都拿不出實據來。至徐市出海求仙藥,也有三年了,卻至今為止都杳無音訊,將阿政的耐心和信心也慢慢消磨了一些。想必,假以時日,他也總會醒過來的,隻要周遭的人再不助他去奢求那長生之事,他醒悟隻是遲早。
讓我最為煩悶的,卻是自徐市之後,鹹陽的方士比從前多了不知多少,這些人在鹹陽城的大街小巷裡活躍著,縱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得以朝聖得皇帝器重,投奔群臣,若非隻是那些愛溜須拍馬的臣子,也多不待見他們。故而,這些方士,要麼得以麵聖得金玉珠寶無數,高官厚祿,要麼窮困潦倒而貪心不足,祈求有朝一日能得以麵聖求財。
騙子!在我眼裡,這些人就是一群騙子,可我卻搖不醒受騙之人,隻能一點點誘導他不要再深入歧途,早些迷途知返。
縱然他癡迷長生之道已久,可我卻知道,他並非完全相信長生的。莫不然,他也不會早早就開始修葺秦始皇陵,驪山的陵墓愈修愈大,可修繕工事卻從未停止過,秦所攬金銀珠玉珍奇者,也多封入此中。他若當真對長生一事深信不疑,也不會這樣大費周章去的修繕陵墓。
不過,這秦始皇陵之事,我看透也就罷了,卻從不會去說透。他怕極了彆人說這死字,即使他有準備將來會有死的那麼一天,他卻總是不願聽人談及、或是去接受的。
不僅僅是我,朝中臣子,但凡有些眼力見的,也不會當著他的麵去說這“死”字。
秦始皇三十二年,嬰兩歲,才是牙牙學語著走得踉蹌懵懂的時候,稚童萌出的生機與活力,更讓我覺察出年歲漸長、歲月在人身上、麵上雕琢下的印痕。
這歲平安,阿政興起曾前往碣石出遊,曾得他器重的方士盧生在阿政的派遣下四處拜訪名門方士。並在碣石山門刻石立碑,毀城牆,挖堤壩,興師用兵,誅滅誤導之君,反叛平息,消滅暴徒,依法平反良民,民心皆儘歸順,從此論功行賞群臣,惠澤全國,皇帝振奮神威,德並諸侯,拆除關東就成,夷平各處險阻。地勢得平,命中不服徭役,天下得安撫,男子欣喜耕作,女子專心女紅,事事井然有序。皇恩浩蕩覆蓋千裡,百姓無不安居樂業,群臣儘數敬頌偉業,再請李斯刻石,用留典範以為規矩。
而他所追尋之長生之道,也從未停止過半分,徐市歸期無望,他又派遣韓終、喉公、石生等人前去搜尋長生不死之藥。這一回,這喚作盧生的方士倒是回來了,他善鬼神事,入海歸來後,帶回來的是一部符讖書。
這符讖,本就有預言之意,阿政對此從來是深信不疑,就連欽天監的也認可此書。盧生奉聖命解符讖,得出來的竟是駭人聽聞的一句,“滅秦者胡!”
滅秦者胡!滅秦者胡!滅秦者胡!
符讖所預,意在秦終將滅亡嗎?阿政對此大為心神不安,我也跟著心惶惶的,意亂如麻!
當年,秦王政揮喝天下攻下六國,豪言萬張,秦之盛將萬世而不朽!可如今,貿貿然得一符讖,卻直指秦會亡,而亡秦者乃胡!
這“胡”指的是誰?我不清楚,是指姓氏為胡?胡人?名為胡者?還是另有深意?我算清楚,更捉摸不清符讖的具體所指。符讖符讖,從來都是意味不明而讓人去琢磨的,能不能琢磨出來卻是你自己的本事了。
一語成讖,我現今最怕的,就是這個詞!
我身在大秦,長在大秦,看著大秦步步強盛,從秦國成長為秦帝國,又做了大秦皇帝的女人,這一生就此牽掛在大秦。忽而有一日,一方士拿著一部符讖告訴我,秦總會滅亡的,而滅亡秦的是胡!我心內感慨、激昂、不安、抗逆,卻又有些無能為力。我有著作秦人的傲氣與自負所在,怎能容忍大秦有一日終將滅亡?
阿政比我更為魯莽,暴怒之下,不待弄清這“胡”的具體所指,便指派蒙恬將軍率兵三十萬去攻打胡人,必將黃河以南領土納入秦之領土才是。
胡人素來招人厭煩,又曾屢屢侵秦邊境擾亂邊境安危,胡人又素來驍勇剽悍,阿政會將這胡字所聯想到胡人身上,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著對方式的厭惡,我對著符讖卻也不大相信了,偶爾在宮中偶遇盧生這些人,我也從不給他們好臉色看,甚至白眼有加。
這些個坑蒙拐騙的方士,冇一個好東西!
唯一讓我敬重的方士,大抵就是懷清了。她每年都會朝聖而進貢一次丹藥,我也能在此時刻能與她短晤。隻是這幾年,她的身體,一年差似一年了。
今年的短晤,她比往年來得稍許遲了些,究其原因,是因她前段時日偶感風寒,在床榻上躺了大半個月,這才耽擱了朝聖的時間。除了給阿政進貢的丹藥,她依舊給我也帶了些。
往年她給我帶的那些丹藥,服用之後,不說大的效用,但烏發和養顏的效果卻是極好。
她朝聖之後,照例我會邀她來我青鸞宮小坐,二人相對而酌,我看著她愈見消瘦的麵容,有些惋惜道,“你常常拿著丹藥進貢聖駕,可你自己,卻也未免太過辛勤,將自己折磨勞累成了什麼模樣?女人呐,太過要強,為哪般?”
懷清笑了笑,不甚介懷,“清冇有夫人那樣好的福氣,如果可以,清何嘗不想做個吳儂軟語、閒話桑麻的小婦人,卻去當那女強之輩?隻是斯人不複,清剩下的,也唯獨隻有勤勉。”
“我知你辛苦、懂你辛苦,你每年為聖上和我進貢那麼多調養身體的丹藥,卻都是你以血淚和煉出來的。無奈你為聖上效力如此之多,除卻金銀珠玉,彆的,我們卻也許不了你。”我歎息一聲,“清啊,以友之名,我敬你重你,卻該如何幫你?”
懷清淡然一笑,“清,隻盼夫人永遠都不要懂這一份強,才是最好的。”
語畢,我與她同舉杯,我分明看到她眼角有一絲隱忍的淚,抬袖掩麵飲酒後,卻再無半點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