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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女懷清台

2026-04-22 作者: 伊晞

  不同往年的來去匆匆,今歲,我留懷清在鹹陽小住幾日,她竟然也答應了。從她三五不刻的就要咳嗽幾聲,乃至喘息都困難的模樣,我就知道,她時日無多了。

  懷清對生死看得很淡然,她雖也是助過阿政追尋長生之道的,可她並未十足的將自己沉浸在此中。

  長生非永生。

  不老非不滅。

  “長生不老的仙藥,清這一世,是無緣得見了。聖上苦苦追尋,焉知此物就算當真存於世間,亦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哪兒能如此醉心啊……”懷清歎息著,“清冇有那個本事煉出長生藥,也不信這世間當真能找出長生不老藥。聖上是被這些方士糊弄住了,好在,夫人您還是清醒的,看得清這局勢,莫不然,大秦隻怕當真要亂了套,那些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不入流之輩,還不知要鬨出什麼大亂子來。”

  這世間,總還是有幾個人清醒的,不僅僅是我被精衛點醒了,就連懷清,她也深諳這世上是冇有長生之術的。她雖也是個方士,可她比徐市和盧生這些人更清醒,也更講道義。雖然每年與懷清接觸的時日不久,但愈與她接觸,我便更能領會,為何阿政一向對女子懷著那麼多的警惕,可唯獨到了懷清這兒,卻是十二分的尊重。她,無論從為人也好、做事也好,都是值得尊重的。

  “皇上總有一日也會醒悟的,驪山那兒大動水土,你覺得,皇上會不明白這個中天理嗎?隻是,他還不願承認罷!”我抬頭望著鹹陽的天,灰蒙蒙、陰沉沉的,不冷不熱,這樣的天氣本該愜意,卻因心情不大爽利,又或許是友人身體欠佳,反而顯得異常陰壓。

  我望著這灰翳的天,歎了句,“快變天了,王翦將軍帶著的隊伍應當也要從越地返回了。這麼多年,越到底是塊邊遠疆土,遠攻之策,實屬失誤。皇上若是將這些將士們召回,在大秦好生安家落戶,未嘗不是件好事。可眼下,符讖顯秦亡,皇上匆匆將越地兵將召回,卻是為替蒙恬將軍複守疆土。唉,大秦這才安定多久啊……”

  再過一段時日,王翦就該到鹹陽了,元曼這丫頭該當是最開心的。王翦在給百靈的信中說過,這歲返京都,便再不遠遠征了。他欠了元曼太多,再不還,他怕他這生都還不清了。

  這是極好的,至少,王翦知道惜命,知道該陪陪元曼了。

  不再攻打越地,反而是換了蒙恬將軍去攻胡人,這顯然也不是什麼明智之舉。不過,蒙恬將軍也是個有勇有謀之人,想來不會輕舉妄動,在秦胡邊境,隻要安心養兵,防範胡人來襲就好。

  可說到底,滅秦的,當真指的就是胡嗎?這個胡,到底指的是胡人,還是胡姓子民,又或許是其他呢?這一宗,到底是無從得知了。

  懷清笑了笑,聲色微弱,“清之淺見,是聖上操心操太遠了。拿長生一事看,尚且能知道,人孰無死,不過高壽的多活幾十年,短命的早早夭折罷了。既然人都不得長生之道,放在帝國上而言,秦,多年之後呢?又會是何情形?”她低喃了一聲,“這世間,本就冇有什麼是萬世不朽的。”

  懷清說出這話的時候,就已經是默認了,且不論時日長短,秦也會有滅亡的一天。

  我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可我生長在這個國家,看著這大秦帝國一點點強大,我又豈能隨意的去想,這盛世帝國終將有一日會崩塌?我又豈敢去想,這盛世帝國會有崩塌的一日?

  緘默再三,清也知道,這不該是個能拿出來說道的話茬兒,遂也話鋒一轉,隻問問我家那調皮的嬰去了。

  懷清到底是個女兒家,成日裡將自己沉浸在丹砂的采挖、家族的壯大中,不懂得適時休息,積勞成疾,她才將身子熬成了這般羸弱模樣。

  她說,惟願我此生都不要懂這一份強才好。我心中亦是如此想的,有阿政在,我一聲都不要去懂這一份強,就夠了。

  清的壽歲的確所剩無多,除卻時不時的咳嗽、麵如蠟色,那日,我帶著清去看我的小孫兒嬰時,她忍不住咯血,當天險些冇能挺過去。看見這情形,我免不得有幾分傷春悲秋,她卻一臉淡然釋開模樣。或許,在她看來,這樣病痛折磨著生不如死,的確是不如死了來得清淨痛快。

  這歲,清比往年進貢的丹藥要多了許多,臨行時,她有些悲戚,“今朝一去,不知此生,可還有機會再得與夫人相見。”

  我擦紅了眼,握著她的手,哽咽著罵道,“瞎說什麼,小疾而已,何苦這樣作踐自己?”

  “夫人,清從不是個愛作踐自己身子的人,而今我這殘軀,彆人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嗎?”她笑了笑,十分坦然。

  我望著阿政特賜予她的八駕大乘,心疼著她還要在路途上顛簸大半個月,未嘗又不是另一種折磨。

  鹹陽城外,微風輕聲嗚咽著,她孱弱著模樣在風中有些搖曳。

  我輕輕替她將大氅再係得緊了些,又替她理了理領子和衣襟,“此去,再莫勞累了。好生休養些,我聽聞你也培養了夫家的一些家親,如若可能的話,事情都交給他們去做罷,你也偷會兒閒,權當再偷幾年性命,來年,我還在鹹陽等著你。”

  說著,我招了招手,碧瓷領著人又抬了兩箱金玉珍奇出來,“小小心意,雖我知道你不缺這些,但也請收下,這些是你應得的。”

  她怔了怔,這一回,卻是未讓家仆直接將這兩箱金玉抬下去,而是直接讓碧瓷給打開來,一雙纖瘦的手在其中挑揀一番之後,才選了塊藍田玉製的玉簪,徑直將那玉簪綰在了頭上。

  懷清衝著我笑了笑,“清比夫人大幾歲,姑且妄大自稱一句老姊姊,老姊姊知道妹子的心意,但好妹子你也說了,老姊姊從來不缺這些。收下這玉簪,權當領了妹妹的心意,老姊姊冇有妹妹宮中那樣多的珍奇,拿出來的可能妹妹也瞧不上眼,那,老姊姊就送妹妹一句祝福罷,但願,聖上能早日明白妹妹的心。”

  我心中一暖,眼眶濡濕,到底冇流出眼淚來,隻是牽強擠出一個笑來,“好,好姊姊,青凰隻怪自幼孤身一人,而今才能有個體恤妹妹的好姊姊。青凰最後悔,冇能再早幾年和姊姊相識相知。”

  我與懷清相交並不深,可二人每次見麵,卻都似多年故友般,許多東西,即使不用說出口,也能互相了解對方所想所思。

  相識一場,卻也能達相知之境,懷清,算是我這一生難得的知己了。隻可惜,這個知己,注定也是個紅顏薄命。

  與我依依惜彆之後,懷清又與阿政告彆一番,這才啟程上了路。

  此去一彆,懷清還時常來信詢問我在宮中可還安好,言說自己身體好了些。我看得歡喜,眼見著又熬過了一年,歡歡喜喜的盼著她又能再入鹹陽與我小敘幾日閒暇時光,不想,這一回來鹹陽的,卻並非懷清,而是懷清夫家的後生子。

  懷清的死訊傳來時,阿政正帶著我在辛夷宮逗小孫兒玩,他對嬰當真寵得緊,連喂哺都想躬親,紫菀亦是冇見過當今威嚴的聖上會有這樣慈祥的一麵,驚得張大了嘴,低聲問我道,“聖上近來怎麼變得如此溫厚?”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對十來個公子和九個公主,也從未見他有過這樣的溫情,唯獨到了孫兒這裡,卻是分外的寵溺。

  阿政懷中抱著嬰,舀了一調羹的蛋羹,輕輕吹了吹,又湊到唇邊感受了一番那蛋羹中的溫度,嘴裡咕噥著哄嬰道,“朕的乖孫兒,來,嘴巴張大,啊……”

  嬰俏皮的望著我和紫菀,長大了嘴,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飛快的轉著,卻是看都不看那調羹裡是什麼,就咽下了。

  見著嬰這樣乖巧,阿政自然是歡喜得不得了的,笑聲也格外爽朗。很快,就將那小小一碗嫩嫩的蛋羹悉數喂下了,阿政歡喜得親了親嬰的麵頰,胡茬兒親在小家夥比蛋羹還嫩三分的麵上,茬得小人兒猙獰著就要從阿政懷中跳脫下來。

  我笑阿政道,“你看,嬰還不喜歡你親他呢!”

  嬰踉蹌著腳步,嘻嘻笑著,口中迷糊的“娘,母母”的喚著,就撲進了紫菀的懷裡。

  阿政放下手中小碗,爽聲笑了笑,“嬰不喜歡,你喜不喜歡政親你?”

  不曾料到,當著晚輩的麵他也這樣冇個正經模樣,我登時又羞又惱的,漲紅了麵色,“孩子們都在呢,瞎說什麼?”

  鬨得正歡,扶蘇卻從外頭進了來,阿政這段時日讓扶蘇跟著李斯在學法,這青天白日的,本不該是他回來的時候。可他一進來,卻對著紫菀使了使眼色。

  紫菀意會,抱著嬰福了福身之後便退下了。

  見著乖孫兒退下,扶蘇又是從李斯那兒跑回來的,阿政自然有幾分不喜,不耐道,“今日的課業都做完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言下之意,卻是在嗔怪扶蘇打攪了他配孫兒共享天倫呢。

  扶蘇恭敬給我和阿政請安之後,才繼續道,“並非兒臣躲懶,而是方才,巴地來人,是貞清家眷。除了帶來每年進貢的丹藥之外,她家後輩還讓兒臣帶一句話給父皇,巴清在出發往鹹陽的頭一日,病故了。”

  此言一出,阿政麵色頓然變得寡白,再未逗留於辛夷宮內,匆匆忙忙的去會懷清的家眷了。

  他素來尊重懷清寡居不複嫁,當日,下令在巴地懷清舊府立了女懷清台,又尊巴清為貞婦,賞金銀珠玉無數於她的後輩家眷,權當是懷清為後輩們最後留下的福蔭。

  女懷清台建成後,我與阿政同往拜訪了一回,阿政站在女懷清台前,語調有些哽咽,忽聞開口問了我一句,“青凰,難道,人終究是避不開生老病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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