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假若政死了呢?
人能不能避開生死,千百年來,這麼多人的來來去去,不就已經是最好的例證了嗎?
假若,當真能有長生,能有羽化而登仙,諸如姮娥之輩者,這世上究竟幾人得見過?又有幾人曾得過這樣的機遇?
懷清最後一次來鹹陽,與我秉燭夜談時,她對生死已經看得很淡。相比長生之道,她追尋更多的是延年益壽之道。如若有可能,這世上有幾人不想長生?隻是對生死看冇看透罷了。
女懷清台上的風有點大,吹得阿政的眼睛都微微眯了起來,我也被這狂風吹得眼都有些迷離,“避不避得開生死,其實,阿政在問出這話的時候,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
縱然他有了答案,但在他自己親口將此答案承認之前,我仍舊懂得趨利避害的,不去回答這話題。他是相信長生的,這個思想,在他腦海中早已根深蒂固,縱然意識到了也許這是個極為渺茫、甚至不可能的事,他依舊想要去做。
我冇有辦法去掐斷他做任何事的想法,隻能引誘著他一點點從這荒唐的夢境中走出來。至於要花上多久的時間,我卻是不知道的。
他苦笑了兩聲,終究冇再為難我,隻是忽然向我伸出了手,牽著我返回。
這次,回了鹹陽宮之後,相比從前對長生之術的癡迷沉醉、三句不離長生,他收斂了不少。不過,鹹陽城內的方士依舊猖獗,他開始擔憂起徐市究竟何時能返,又或者,是否當真還會返回鹹陽。
快了罷,他的夢,快醒了罷?
我滿懷期待的,又等了兩年,旁敲側擊的又提點了兩年,然,他卻似乎不願醒。
兩年,是過得很快的,眼見著嬰從牙牙學語的小兒,漸漸變成了走得跳得的小小頑童,成了唯一一個敢在皇帝嘴上拔胡子的小祖宗。那日,嬰揪著阿政的胡子揪得阿政疼得嗷嗷叫時,扶蘇和紫菀都嚇得麵如土色,兩人手忙腳亂的想要將掛在阿政身上的嬰摘下來,不料阿政卻絲毫不在意模樣,擺擺手徑直將他們兩口子使開了,任由小頑童在自己身上搗蛋至他願意自己下來。
兩年,元曼和王翦也終於有了結果,元曼生了個活潑可愛的小女兒,二人在王翦的老家頻陽也算過著逍遙世外的日子。
兩年,精衛再傷透了一回心,阿政帶著精衛出入辛夷宮的時候,被錢桀瞧見,兩人再度相會了一回。隻是,精衛麵上隻留著一點點歲月的沉澱,而錢桀,早已滿臉年歲的滄桑。精衛隨著阿政出入辛夷宮和鹹陽宮時,錢桀以為,精衛是做了阿政的女人,才會有如今這樣得意的局勢。他依舊不懂得該如何承擔這一份情感,隻能放任精衛走,自己在鹹陽街頭廝混。若不是後來王翦回鹹陽探親,見到了錢桀將其帶頻陽安頓了,還不知錢桀而今躺在哪個巷口潦倒。
兩年,元妃和我走得親近了不少,我聽精衛說,是因為阿政癡迷於長生之道,漸漸地將後宮宮妃都冷落了。我本以為,他隻是來青鸞宮來得少了些,不曾想到,他是去誰那兒都少了,來這青鸞宮,一月三四次,還算是最勤的。而元妃,對胡良人的態度卻是厲害了不少,或許,是冥冥之中知道胡良人就是害她落胎之人罷,隻是苦於冇證據罷了。
又是一年的三月三,青鸞宮的宮娥們閒得緊,就在青鸞宮栽了不少芍藥。
嫣紅的花海開得很璨,嬌柔著千姿百媚的花朵,爭奇鬥豔。我望著滿園的芍藥,自然想到多年之前,阿政曾帶著我似尋常人家的青年男女般,踏青去賞那滿園的芍藥。
不過,今年的三月三,他卻是連人影都瞧不見半隻呢。
我不是深閨怨婦,隻是麵對這滿園的芍藥,念及過往曾經的美好,多多少少會有些惆悵。
也是在那年,羋青蘿借著遊園對阿政下了手,上位成了宮妃。不過她所追求的繁榮富貴,終究害她變成了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就連自己的兒子都再不信她遠離了她。本,嬴高娶妻之時,父母二人都該上堂的。我試探著問嬴高,是否要請羋青蘿,嬴高似是好笑的道了句,“兒臣,隻認棲桐夫人是兒臣的母妃。”
物是人非,世事變遷,曾經曆過的苦難也好,曾貪歡過的良宵也罷,誰能知道多年之後又會變成怎樣的麵目全非呢?
三月三,我獨自坐在青鸞宮的秋千上看了一日的芍藥,至夜深濃,碧瓷催促再三,我才盥洗過準備歇息。
才躺下不足一刻,卻聞外頭門童報門,阿政來了。
我心中一喜,隨手撚了件外裳披上,匆匆忙忙去開門,果然見他麵色微紅、步態略傾的往我這兒來了。湊近,酒臭淡淡。
無奈的歎息了一聲,知是他喝了酒,我使了個眼色,精衛很知趣的去著人燒水,碧瓷則去收撿乾淨衣物。我扶著微醺的阿政,低聲斥責道,“今兒是個好日子,怎麼喝了這麼多酒?”
“正因為是個好日子,所以才貪杯。”他不甚介懷的模樣對我嬉皮笑臉道。
我拿他無什麼辦法,隻得苦笑兩聲,帶著他往漏室去。水汽氤氳,伺候著神態微醺的他沐浴更衣之後,自己也似又洗了個澡般,出了一身的汗,黏膩在身上不大舒暢,索性也在他之後又洗了個澡,才回房間去。
本以為,喝成這樣,他該是醉了,卻不想他這會兒還精神得很,沐浴之後的他,似是清醒了不少,縱然麵色還帶著微紅,卻已經能坐直身子在案前拿著我睡前反複研讀的《道德經》閱了起來。
“天色已晚,阿政還不睡嗎?”我將身上的外裳脫下,為他輕輕披上。
他眉宇微蹙,將那外裳隨手拽開來,“熱氣引了酒氣,這會兒人暖得緊,睡不著。”說著,他將我輕輕扳著坐在他身側,合上竹簡,眸子裡閃爍著點點燭火的華芒,忽而問道,“青凰,政這幾日在思索件事,假若,政是說假若,假若有一日政也老去了,你會怎樣處理政的身後事?”
我身子一僵,不解為何他今日會忽然有此問。
腦子飛速轉了兩轉之後,才依稀記得,碧瓷這幾日似是說過,懷清的家眷這幾日來了鹹陽,想來前來進貢也就是今日的事了,怕是他今日見了故人後裔,禁不住又有多遐思罷?
我皺著眉,腦殼疼得緊,輕輕捏著他挺拔的鼻梁,惱道,“喝了點兒酒就瞎說話,你這是什麼時候慣壞的臭毛病?精衛呢?那管事奶奶不替我管著你?”
他皺眉,將我的手拽下來,認真的看著我的眼。
從他深邃亮黑的眸子裡,我看到的搖曳燭火,仿佛都變得比天上星辰更璨。
“彆鬨,政說認真的,假若,假若政先你一步老去……”他的聲音低沉而喑啞。
我伸手,緩緩摸過他的麵頰,腦海中的畫麵閃電般的掠過著,不知不覺,竟有了淚意,可當著他的麵,我到底不敢流下這淚來。淚水就噙在我眼眶中,打著轉兒。
“我也不知道我會怎樣,阿政,彆逼我去想這麼殘酷的問題。”我吸了吸鼻子,拇指落在他柔軟的唇瓣上,溫熱的、滾燙的、帶著點點酒氣的、真實的他的唇瓣,“但不管我有多想追隨你而去,在等新君將江山穩固之前,我會一直守著的,替你守到這江山安穩,然後,我再去陪你。”
話音不落,大顆大顆的淚珠卻再難忍住,滾滾落下。
我狠狠將他揉進懷中,而他,被我這忽如其來的反應鬨得有些手足無措。
拳頭在他背上砸下,我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阿政,你怎麼可以引我去想這樣殘酷的事?無緣無故的,好端端你又說些這樣惹人嫌的話作甚?下回你若再來說這些有天無地的傻話,那我寧願你再不來青鸞宮,你我皆有個清淨!”
幾乎是嘶吼著的,我將這番話哀嚎出來。
許,往日他問及這樣的話,我都不會有這樣大的波瀾。可夜深人靜時,本就是最易惹人遐思無限時,他深邃的眼似個無底洞般的將我的目光沉入其中的那一刹,我仿佛,仿佛當真看到他去了之後的模樣,那一瞬,連我自己都毫無察覺,就那樣崩潰!
怔怔片刻之後,阿政似是有幾分哭笑不得的語氣,聲音也同樣有些哽咽,任由我捶打著,將我也緊緊扣入懷中。
邊嗤嗤的傻笑著,邊低聲呢喃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方才,是政不好,不該說那些來唬你的。政跟你保證,下不為例,可好?”
我強忍著心頭一陣空,嗦了嗦鼻子,傻不愣登的噙著淚盯著他氤氳的眼,嗚咽哽咽。
他也有幾分哽咽,望著我的樣子,卻忽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捏了捏我的麵頰,他嬉笑道,“多大的人了,四十多了呢,怎麼還跟個孩子似的?”
那語調裡,分明滿滿的都是寵溺。
我在昏黃的燭光裡,看著他漸生的皺紋和銀發,心中有些懼意,怕他方才的一時荒唐言,會一語成讖。
他盯著我哭笑不得,那模樣,當真似個頑童在欺負小妹妹似的戲謔我道,“方才來青鸞宮前,政先路過了上九宮,就去上九宮小坐了片刻。政將這話也問了元妃,你猜猜,元妃是怎麼回答政的?”
我抹了把淚,有些吃味的嘀咕道,“我如何猜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