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失而複得的血鳳
三月三,情義綿。
他居然在這三月三,先去了上九宮,然後才來的我青鸞宮。我當然有些吃味,哪裡還想和他去猜什麼勞什子的元妃的心思。
他不甚在意我鬨彆扭的模樣,隻是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的模樣對我道,“那你看好了,政給你學學,元妃是如何回答政這個問題的。”
阿政頓了頓,扭轉身軀,字正腔圓著音調道,“愛妃,假若有一日,朕先你一步去了,獨留你一人在這世間,你會如何處理政的身後事?”
語畢,他又將身子一扭,微微側著至另一側對著我,才用嬌滴滴的委屈語調繼續道,“皇上說的這是什麼話,皇上是萬歲,怎會有先妾一步去了的道理。”
“朕隻是說假若,假若!”
“妾……妾……妾哪裡還有那個心思去處置皇上的身後事,皇上,妾不過是個小婦人,從前日子顛沛流離,幸得聖上垂憐,才得如今的安穩日子。皇上於妾而言,就是妾的天,天若是塌了,妾還能做什麼呢?妾,隻願追隨皇上一同去了才好!”
阿政的語調本就是豺聲般的低沉喑啞,可如今,他捏尖了嗓子,學元妃那嬌滴滴的語調,莫過於“怪腔怪調”最好形容他此刻的聲音。加之他有意模仿元妃的神態舉止,將女子悲戚閨怨的模樣倒也學出了七分神態來,叫人如何能忍俊?
我再憋不住,被他這奇奇怪怪的模樣逗笑,他也無賴的憨笑了幾聲,撓了撓頭,“不欺負你了,也不再唬你了。今日實在朝政繁忙,才未能陪著你一同度這三月三,原諒了政一回罷,看在,青鸞宮的芍藥的份上。”
說著,他似是變戲法似的,不知什麼時候起手中多了一朵嫣紅嬌豔的芍藥。他抿著薄唇淺笑之後,將那芍藥淺淺簪在我發間,衝我綻開一個淡淡的笑靨。
複而相擁,我聽見他低聲呢喃了一句,“青凰,其實,政一直都知道,她從來隻是那個人的替代品而已,隻是有著一張長得和她相似的臉而已。從前,她還能在政麵前有她自己的模樣,這兩年冷落她之後,她卻愈發刻意的開始仿阿房的樣子了。由此,政,也才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我不曾料到,他會選擇在今夜對我坦誠,更冇想到,其實他能將阿房和柳伊人分得這樣清楚。
這些年,歲月沉澱,到底是篡改了她的容顏。
在阿政的記憶力,留在他腦海中的,一直就隻是那個年芳正好的少女,那個恪純質樸的趙阿房而已。他並冇見過她老去的容顏,對柳伊人容顏漸去的模樣,他也更認清了,她現在,連個替代品都算不得了。
許,也是受多了宮闈的勾心鬥角,柳伊人的麵上,就連當初的那一份桀驁不羈和耿直,也都丟失得差不多了,她學會了圓滑處事,她學會了利用人心,她學會了如何在阿政的麵前賣乖討巧。種種勢力和變遷,讓她原本微豐的體態麵容也變化不少,她的臉,本就生得比阿房更棱角分明些,如今,更是顴骨微微凸起,與曾經阿房的模樣,卻是相去甚遠了。
“元曼也好,元妃也好,青凰一直都知道,阿政心裡記掛著的,是初見阿房的美好,所以,才會有這一‘元’字。”我亦輕聲歎息著。
趙阿房,從這點上看,其實你從來就冇有輸過罷!到底,能讓阿政銘記在心底的,也就隻有你了。
他笑了笑,坐直了身子,將我的身子也扳正,捏著我的下頜,輕輕抬起,語調溫中醇厚,“青凰,你吃味了不少年罷?政,這些年,冇少做惹你不快的事呢。”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眼,盯得我有幾分羞赧,隻得抿唇低喃道,“吃味也吃了這麼多年了,卻是冇什麼好計較的。阿房是個好姑娘,隻可惜,這一世,你們無緣。且不論這一世的緣分終究如何,可到底我也算和她相識一場,也算得上她在這宮中唯一的姊妹,留著元妃在宮中,我也權當是留個故人的念想。”
我頓了頓,迎上他灼灼的目光,“隻是啊,你惹我不快招致我不爽利,卻是你不懂事了。這罪過,我可一直記在你頭上呢!你不許賴,可曉得?”
阿政如今的心情大好,這樣的頑笑,是同他玩得起的。
果然,他抿唇笑意更濃,笑著笑著竟又漸漸低下頭去,似是個大人不和我這小孩子計較似的表情。
我略微不快的瞪了他一眼,他卻笑得更加過分,發出一連串暢笑之後,將我按在原地不動,自己卻起了身,將袍子上的一個香包摘了下來,緩緩地踱著步子,又回到我跟前坐正,將那香包緊緊地攥入我手中,雙眼微闔,示意我將這香包打開。
鬆綠色的香包,繡著龍鳳相戲的團紋,又飾以回紋封口,內中藏著杜鵑教我調製的安神香。
這個香包,是我繡做的,我自然認得。彆的權且不論,但阿政腰間彆著的香包不論多少,卻是總會掛著一個我給他做的。
從前,我還以為是精衛細心,認得我做的女紅,會額外將我做的香包格外挑出來給阿政佩上。而今看來,卻不見得是精衛刻意為之,而是阿政一直都認得哪個是我做的,從而一直帶著。
可是這香包中不就是些安神的香料而已嗎?他眼下讓我拆開來,卻是何意?我有些弄不懂他的意思,不過,摸著那香包中有一硬硬的細棍狀物,不知是何,想必這就是他要給我看的東西。
我攥在手中捏摸了兩回,才將香包吐開來,香氣淡淡繚繞在這周遭,我從香料中掏出那一支細棍來,待拿到眼前之後,才驚詫喚道,“血玉鳳笄!”
血玉鳳笄,這是當年阿政許給我的定情之物,是在我嫁於他之後,他對我漸生情愫,才許下這枚血玉鳳笄。因這玉非凡品,又是在特殊日子裡贈與我定情的玉笄,在我看來,這血玉鳳笄的分量,卻是可以和阿政許給我和他的那一對玉璧同樣重要的。
昔年,我被困鹹陽城外,受王翦所阻不得再見秦王,最終勸服王翦之後,為保阿政確信我還活著,而且就在鹹陽,我才將這血玉鳳笄托人送去宮中。
我的字阿政是認得的,縱然冇有那血玉鳳笄,他也必然能夠認得出來那是我的字。隻是當年實在潦倒,時不濟我,我才迫不得已將那血玉鳳笄拿出來,更增添幾分他的信任。
可自那之後,我便再冇見過血玉鳳笄了,我本以為,血玉鳳笄這樣價值連城的寶貝,許是在途中被人昧下來了,而彼時我忙著對付羋青蘿,便將血玉鳳笄尋回之事暫且擱下,待我再想找回時,卻是官員變遷了兩番,我冇那個權力過問朝局中勢,再難尋回。誰曾料到,這血玉鳳笄根本不曾丟失,而是一早就在他手中,且,他一直拿著,這一拿,就是十多年!
玉養人、人潤玉。
這血玉鳳笄佩戴在阿政的腰間,吸收了阿政身上的陽剛血氣,又養在香囊裡,得了香料的滋潤調和,血色比之從前更加鮮紅欲滴,好看得緊。
時隔多年,我冇料到這一件消失的寶貝還能失而複得,喜色不禁要從臉上都逸出來。我仰著臉盯著他深邃的眸子,“好啊,當年,我還當是被哪個不長眼的官吏將這寶貝昧下了,不曾想,卻是被阿政你偷偷私藏了!”
他笑了笑,一臉無賴模樣,“政拿著這物,每每出遊時都帶著,也權當你就陪在我身側。”
我看著他,一時好氣又好笑,輕輕在他胸膛掐了一把,他低聲“嘶”了聲,旋即耍痞埋怨道,“欸,羋青凰,政說,這寶貝是政許給你定情的,你倒好,做了什麼,被人昧下了也不曾同政說起,這麼些年更是不曾問過半句。到底,是政偷偷藏著了,還是你太不重視這寶貝了?”
一番話,堪堪牙尖嘴利得叫我無從辯駁。
自知辯駁不過他,我便不再與他爭執,隻噘著嘴將血玉鳳笄歡歡喜喜的收進妝奩裡,再不敢大意弄丟這寶貝。
收好血玉鳳笄,他已起身坐到了床榻上,朝我招招手,我淺笑著坐到了他身側。精衛和碧瓷早已將床鋪好,若是想睡,他也合該躺下歇息了。可眼下看來,他今日似還有不少話想與我說。
拿起剪子剪掉一截泛黑的燭花,將那燭火挑亮幾分後,我才趴在他肩上,溫柔喃喃,“阿政今日似還有許多話想和青凰說。”
他點點頭,再不似之前那樣嬉鬨的語態,“有件事,政想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想明白了。所以,政想趁著今日你我能聊至這麼敞亮,好和你坦誠。”
“好啊,阿政能對青凰坦誠,這是青凰求之不得的。”
他頓了頓,才深深歎了口氣,“這件事,卻是關於你和阿房的。”
不知為何,這一回,他再談及阿房時,我胸口連忐忑都冇有了。似乎,他再說什麼刺激的話,於我而言,都能淡然處之了。
“今日的鹹陽,太過狹小擁堵,人口眾多。政想再修宮殿,渭水以南,陰平之地,修建一座大的行宮。名字,政都想好了,”他忽而小心翼翼的盯著我的臉色,“暫且,就叫阿房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