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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仙真人說

2026-04-22 作者: 伊晞

  祖母當初給我精心挑選的這幾個媵女,最懂我心、最體貼我的,就是精衛了。相比百靈,她更多幾分伶俐;相比畫眉,她更是羋家近戚,與我血脈同源。

  從前,精衛總說她跟了我是跟了個體恤婢子的好主子,可時日長久,我更體會到,得了精衛她們幾個,是我畢生所幸。談什麼誰感激誰,都是虛假,其實不過是將心比心而已。

  她心疼我憐惜我,我又何嘗不是同樣的珍惜她?

  我反手在精衛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傻不傻,每每總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來,我如今好好的,與皇上也相處甚安,你心疼我什麼?”

  拿了帕子替精衛揩掉淚,她忸怩了兩番,終是破涕為笑。

  阿房宮,如今還隻是在建前殿,僅僅隻是前殿,占地之大,令人咂舌: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宮中可容納一萬人生活起居,四周樹五丈高的大旗,架有天橋以供馳走,宮殿之下大道直通到南山,又在南山之巔修門闕為標,造天橋,跨渭水,相接鹹陽。阿政說,這是象征天上的北極星、閣道星跨過銀河抵達營室星。

  而今地基初成,我便能想象出竣工之日,此地的恢宏壯闊。

  難得能在這外頭走走,精衛今日也不用跟在阿政身側,誠惶誠恐的伺候著。在我身側待著,她不必時時惴惴不安,萬事多留心眼,隻需將她自己放鬆些就好,無須那樣多刻板的規矩。

  十萬奴役在這陰平之地艱辛勞作,無不疲乏勞苦,偶見疲勞至死者,也不過兩個將士抬了,隨意找個地方去丟了,一如當年龍城之行,我所見到的那種葬坑無二樣。

  精衛看得有些隱隱心傷,嘀咕了一句,“哎,都是人命呐!”

  “宮殿之下,埋骨無數,你又何須歎息,不過是些奴隸罷了,命賤如螻蟻。”我淡然道。

  她為醫,自然是將生靈都一視同仁的,在精衛看來,冇有什麼比命重要。在這一點上,扶蘇和精衛的想法是相似的,他不在乎是奴隸還是在位者,在他看來,人命就是人命,並無高低貴賤之分。

  比之他們,我更為冷血些,多是見怪不怪了。世人誰無死,苟延殘喘的活著,當真不如直截了當的死了來的痛快。況,這些奴隸多是作奸犯科者,若然不是他們不自重,又何須落得如今的淒慘地步?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阿政才帶著扶蘇歸來,隻是回來時,兩人的麵色皆不好看。尤其是阿政,那黑得發紅的麵,似是隨時都要化作猛虎將扶蘇給吃了般。扶蘇平時性情溫吞不喜與人爭執,如今卻也是麵紅耳赤模樣,想來是方才爭執給氣得夠嗆。

  精衛遠遠迎上去,跟在阿政身後去了,扶蘇見了我,斂起不悅,好歹還是拱手恭敬喚了我一聲,“母妃”。

  眼見著阿政歡歡喜喜的來看著阿房宮的初建,而今擺架回宮,卻是不耐至極,領著精衛“哼”了一聲便拂袖而去,扶蘇還想跟上去辯駁模樣,我拽了拽扶蘇,有些無奈問道,“難得你父皇邀你同來看著宮殿初建,怎麼鬨得父子兩個這樣尷尬?”

  他素來孝順,我既然開口問了他,他再不喜,也會斂住情緒好生同我言說。

  扶蘇有些無奈的瞥了一眼那行色匆匆的工事,眉宇緊皺,若有所思。許久,才回過神來,歎息一聲,“方才,那工事上出了事故,將士們抬著那逝者出來了,母妃可曾見到?”

  哦,原來是為了此事啊。

  扶蘇生性仁慈,阿政則慣了冷酷果決,這父子兩個性情相去甚遠,方才又隻有二人同遊,不起爭執倒也難。

  我笑了笑,卻將話鋒一轉,“平日你性情溫厚得緊,也不見你與什麼人能爭執起來,更遑論如今這般麵紅耳赤模樣,怎麼,而今敢和你父皇頂嘴了?膽子倒是比從前大了些。”

  我拿著話來打趣他,本想引得他笑笑,這尷尬話題也就過去了。不想,這孩子卻執拗在這一根筋上,竟跟我也理論起來,“並非兒臣有意頂撞父皇,實乃父皇太過漠視人命。奴隸再卑賤,也是條鮮活的生命,不過生不逢時命中多舛,才淪落得要當這奴隸。父皇不體恤臣民勞苦也就罷了,反而縱容官吏行凶,方才兩個孱弱些的男子不過因不勝負載摔了一跤,將那瓦摔成礫,小吏們一個個見風使舵,竟活活將那兩個男子打死了!”

  扶蘇說著,有些怒火中燒模樣,手也不自覺的搭在了佩劍上,仿佛下一刻,便要忍不住熱血去教訓那小吏般。

  我嗤笑兩聲,“螻蟻之命,有何可惜,那小吏不過借著聖駕出行,想借機表個嚴謹模樣,你犯得著為此事和你父皇起爭執,還惹得你父皇那樣不快嗎?”

  這話,不說便罷,才一脫口,惹來扶蘇麵色再黑。

  “母妃和父皇,還當真是同心!連心性殘忍,都要這樣相似嗎?”扶蘇的語調縱然平淡,但那壓抑著的氤氳怒火,卻從他的眸中、眉間放肆溢出。

  我麵色一僵,不曾想到,為了這般小事,他會連我也一同頂撞了!

  我不由得也略微有些不快,冷哼一聲,“你父皇這一世的脾性如此,莫不然也不能掃滅六國梟雄,他之性情早已根深蒂固,妄想改之去頂撞他,你不是自找不快?吾兒,你平日也不笨,怎麼到了你父皇跟前,就顯得這般愚鈍了?你若當真想仁義治世,待你父皇百年之後,你再如何篡改法度,那都是你的事了,何苦去頂撞他!”

  神色縱然不高,卻也十分淩厲。

  扶蘇被我訓得麵色再一紅,終究冇了先前火焰囂張的姿態,屏神片刻之後,才拱手再對我行一禮,“是兒臣考慮欠妥,一時熱血衝昏了理智,頂撞了父皇和母妃,還望母妃見諒。實乃此事涉及原則,兒臣,恕兒臣實難忍之不言,這才不吐不快,惱了父皇和母妃。”

  他既已知錯,我便不再訓斥,隻是握著扶蘇的手,輕輕拍了拍,“吾兒,祖母將你教得性情太過仁慈,不該心軟的地方你依舊仁慈,狠戾一詞,如何你就學不會呢?”

  他歎息一聲,聲色有些哽咽,“若為人皇者,隻能靠這暴戾治世,不得民心,終究是不得長久的。這樣的人皇,縱得一時操控蒼生生死,卻並非兒臣所祈願。”

  唉,這心慈手軟的孩子,怎就學不會半點他父皇的雷厲呢?

  那日,我與扶蘇同車緩緩駛回鹹陽,一路上,母子二人感慨良多。

  至南山之巔,我回眸瞥了一眼山腳下的十萬奴役,行色匆匆著盤桓著,似螻蟻般的在這天地間操勞著。天地之浩渺,在此刻儘顯淋漓。

  扶蘇同盯著山下許久,皺眉凝神,也不知在思索些什麼,大抵應當也隻是在憐惜眾生之命罷。

  仲夏之後,聽聞鹹陽城內先前得阿政賞識的那幾個方士,而今折騰得愈發變本加厲了。尤其是那個喚作盧生的,聽聞他給阿政提了個什麼“仙真人”的說法,鬨得如今,阿政自稱自己,都不稱“朕”了,隻喚自己為“真人”,祈願自己能如仙人般與天地同壽。

  他好不容易在懷清之死上看清了些,孰能無死,如今被這幾個方士誆騙著,又起了追求長生的心思,在從前的基礎上甚至更加變本加厲,我如何能不惱!

  更為荒唐者,他而今連臉都不願意露了,說什麼真人應當隱於世,若然被人知道他日日身在何處、宿於何居,會被什麼惡鬼所妨害,故而再不將行蹤透露。偶爾,我做了些羹湯想去送與他,卻是連半隻影子都瞧不見,當真惱得人有火也無處發!

  一氣之下,我去了趟尉繚的府邸,如今陰曼嫁在他家,我與尉繚便是兒女親家,想一同坐下說會兒話,再不用從前那樣避嫌。

  將我之苦楚吐露之後,尉繚卻是三杯小酒先下了肚,麵色微醺著,安享天倫的模樣,陰曼端來果品呈上,不得與我好好敘敘母女情,便聽著嬰孩咕咕哭聲又急啄啄返身。

  尉繚的眼神追著那嬰孩啼哭而去,麵帶悠閒,自酌一杯欲複飲之,我不耐的奪下他手中酒樽,有些懊惱道,“國尉大人且將手中事放一放,今日本宮前來,實屬惱火至極,再不得其解,我便當真該作兩敗俱傷之舉了!”

  我指的是想買通殺手,刺殺那幾個擾亂阿政神似的方士。此舉若出,定然會招致阿政不快的,可而今阿政已然被這幾個騙子引得五迷三道分不清東西南北,我若當真這樣做了,少不得才與他交心又要再起懷疑。

  尉繚卻是十分無賴的模樣笑了笑,隻將此事當個談資般,“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棲桐夫人何苦如此焦灼?”

  “本宮既為他之發妻,而今想見自己郎夫一麵,都尋不著半點蹤跡,他在何處、在做何事、是否康健我全然不知,如何能叫我心安?”我急得團團轉的歎道。

  尉繚安然的摸著須髯,“仙真人者,恬淡處世,入水不濕、遇火不傷、能騰雲駕霧而遨遊四方、更能得以天地同壽。如此神武,卻怕個惡鬼,還要將身形遁去教世人看不透摸不著,更將宮殿之間以橋甬相連,言行不可為世人所知!”

  我聽得一個頭兩個大,愈發憎恨厭惡,這傳得神乎其神的愈聽愈加荒唐。

  尉繚再笑,“其餘不論,為人皇者,本乃發號施令以召天下,如今卻是一言一行皆不願讓世人得知,荒唐至此,這盧生也誠然有幾分本事,能唬得英明神武的皇帝也失了理智!”

  尉繚不緊不慢的還在說著這些無關緊要的話,我卻恨不能將尉繚的嘴都撬開,隻撿重要的聽就好了。

  “尉大人何苦再笑話,阿政如今被那盧生唬得失了神誌,徒留愚昧,大人若是祈大秦之好,該好好幫本宮想個法子才是,卻如何譏誚起來?”我有些恨恨咬牙道。

  誰料,尉繚半含淺笑,故作高深狀,“欸,棲桐夫人且慢,愚昧一詞,乃夫人之評,非臣之拙見或譏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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